第4章 ☆、抱明月而長終
這老人是我去西域游玩時,發現他滿身重傷,順道讓仆人救下來的。原以為天大地大,就此別過,卻不料今日能夠再次得見。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料狼牙的形狀依舊十分明顯。這枚讓耶律延吃驚的狼牙,便是老者送的。
我沒想到的是,這二人之間竟然還有關系。
這老人是我去西域游玩時,發現他滿身重傷,順道讓仆人救下來的。原以為天大地大,就此別過,卻不料今日能夠再次得見。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料狼牙的形狀依舊十分明顯。這枚讓耶律延吃驚的狼牙,便是老者送的。
我沒想到的是,這二人之間竟然還有關系。
“來到蘇州,沒想過能再次遇見陸公子,本打算讓犬子與你一同游玩一番,算是表達謝意。但陸公子似乎心有他想?”老者說着,聲音十分清透,語調雖緩但似乎能安撫人似的。
我喉嚨哽了一下,忍不住說:“我喜歡的那人,我讓他讨厭了。”
老者微微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了,端起茶喝了一口。我不知道這是否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但就是覺得難受。
卻不料耶律延拽着我的袖子,将我拖出船艙。
此時夜已深沉,四周瞧來十分靜谧。燈光也黯淡下來,只有空中一彎月亮靜靜散發光芒。
耶律延将我拉到船頭,我原以為他會有很多話說,卻沒想到只是一直同我沉默而已。
氣氛安靜,舒适,而且詭異。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精神都有些模糊快要睡着時,耶律延對我說:“你既然喜歡他,為什麽我看不出來?”
我被這話問住了,只能閉口不答。雙眼盯着看起來泛着波紋,但依舊漆黑的江水。
“我雖然不明白你是怎麽想的,好好一個人喜歡個男人。但是我們家族對于自己喜歡的人,從來都是要得到的。得不到,那就搶過來,留在自己身邊。”
我笑了笑,笑容悠悠的,聲音緩緩的。“你說的我都懂,可我竟然舍不得。”
剎那間似乎天地都是一片寂靜了,只能聽見江水靜水流深的汩汩聲響。
突然覺得這樣的氛圍很舒服,我眯了眯眼,然後看向耶律延。他的面容是那樣的年輕,讓我不禁想問……
“你總是喊我小娃娃小娃娃的,你自己又有多大呢?看起來也只比我大一兩歲而已。”我說。
他突然笑起來,笑聲極爽朗。“小娃娃,我看起來年輕,實則已經三十多歲了。”
我目瞪口呆地瞪着他。
“你,三十多?”
走上前圍着他又轉着看了一圈,那樣年輕的面容,實在無法想象。
“你騙我?”我懷疑地說。
“不,從未騙過任何人。如果我需要,大多時候我會隐瞞部分事實。”他說。
“那你對我隐瞞了嗎?”
他稍稍低頭想了一會,然後聲音沉沉地回答:“是的,有些事我不認為你适合知道。”
“那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這麽年輕的原因嗎?”
“這是家族的秘密,你還記得我父親是來自西域的商人,而我身上有股藥草的味道,不是嗎?”
我點了點頭。
“好了,小娃娃。我想幫你解決你這些天的魂不守舍,畢竟我也負有一定的責任。你和他之間怎麽了?”
我苦澀地笑了一下,這還真不好說。因為本身就沒有發生過什麽。
“我想他應該厭煩我了,糾纏不休,做事像小孩子一樣。總是戲劇性地讓他尴尬,然而我卻沒個合理的解釋。”
耶律延望着夜色,輕聲說:“也許是你的錯,但那是你的天性,你也無法改變。一個人不管多麽努力,這點東西都是無法更改的。他可以嘗試着接受。”
“啊……想想真是渺茫。”
“你現在想他嗎?”耶律延問。
“我無時無刻都在想他。”
“你倒還挺了解自己,真是個小孩子。想他就去見他吧。”他說。
“現在?”我問。
他點了點頭:“現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這夜這麽深,月亮的光芒也顯得這麽清冷,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我一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前走。
走向蘇轼的家,走向那裏樸素,清簡如水墨畫的小齋。
夜風吹拂着面頰,冰冷粘稠。街道兩旁的繁華都變作漆黑的寂靜,顯得那般落寞。
而我的胸腔裏卻始終回蕩着蘇轼的名字。
我喜歡他。我喜歡他。我喜歡他。
縱然他不喜歡我,又有什麽關系。
縱然他将要趕我走,又有什麽關系。
縱然他會讨厭我,又有什麽關系。
如果喜歡一個人是如此輕易就能改變的,又如何能說你喜歡他呢?
我一個人走到他的家門前,盯着這扇木門出神。伸出手摸了摸,冰涼卻溫潤的感覺從手指傳到了心底。
他家的燈火是漆黑的,應該已經睡了。我慢慢蹲下身,後背貼着木門滑坐在門前,用雙手環抱着雙腿,将頭深深埋在兩腿之間,閉上了眼睛。
夜裏不冷,我告訴自己。
我在黑暗中想着他就在屋內,卻舍不得打攪他休息。
睡意漸漸襲來,我的神智也漸漸模糊了,夢見蘇轼笑着喊我陸兄弟。
心裏喜悅想哭。
不知過了多久,全身的疼痛感讓我醒來了。夜裏濕寒氣很重,透進了骨頭。
我極為難受地睜開了眼,頭一陣陣發疼。揉了揉額角,掙紮着坐了起來。
視線逐漸清明時,我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身旁是大片大片的清晨的陽光,和蘇轼挂在牆上的字畫。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蘇轼白衣的面容出現在門口。
我眼角一酸,竟然流下淚來。
他走到床邊,用手摸了摸我的頭,喟嘆一聲:“陸兄弟,還是我還說,你這個孩子?”
我胡亂擦了擦臉,哽咽着說:“我只是喜歡你,喜歡你。”
“我以前從來沒發現,喜歡可以讓我變得這麽軟弱。”我說。眼睛卻是眨也不眨地緊盯着他,怕他下一刻就會消失在我眼前。
他沒有說話,眉頭緊鎖着。好像在思索着什麽。
我忍不住說:“可以讓我抱抱你嗎?求你了。”
他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點了頭。
我撲過去抱住了他的身體。這具身體并沒有什麽特別,也和常人一樣溫暖。可是對我而言,懷裏的這個人,超過世間所有奇珍異寶。
我嗅着他懷裏味道,似乎這樣就可以在離開他懷抱時記住這種溫暖的感覺。
我将頭埋在他肩上,想着他也許是在門前發現了我,然後将我抱在了床上。不管什麽時候,他都是一個溫柔溫暖的人。
世間喜歡他的人那麽多,卻讓覺得刺痛又溫暖。
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熱度,和被我抱住時身體因僵硬而微微發抖。
我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他,閉上眼睛,想要調動全身的記憶去記住這種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緩慢,溫柔而堅定地推開了。
蘇靜靜地看着我,似乎在尋找我可以接受的話,他的眼睛是那般通透坦誠,讓我不用聽他說出口,就知道最後的答案是什麽。
“陸公子,我想我們還是做兄弟比較好。”他說,我想了很多會被他拒絕的方式。但卻沒料到依舊是這句話。
我點了點頭,低着頭沉聲說:“我知道了。”
無邊的寂靜在房間裏蔓延開來,陽光裏的蘇轼那麽好,那麽讓人心動。
“我這一生能不能有讓我被你接受的機會?”我問,雙眼直直望進他的心底。
他愣住片刻,而後在陽光中。無比溫柔,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笑了笑,笑容在嘴裏發苦,緊澀地讓我再說不出話來。
我起身下床,迎着光走向門口,不再回頭看。
蘇也許在身後看着我,但是我都不知道了。
一步步走回溫惜花的酒樓,魂不守舍地清洗自己,然後就一整日一整日地發呆。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些被拒絕的蒼白日子裏都想了些什麽,我只是覺得也許我愛錯了人。
這個人溫柔,真摯,世間存在的千般好萬般優他都有。但是他永遠也不會接受我。
他愛的是溫柔款款的女兒家,而不是一個一無是處總耍孩子氣的七皇子。他要的是一個滿腹才華又能持家的俏麗妻子,而不是一個只會惹麻煩讓他煩惱的公子哥。
過了不知多少時日,畢竟時間這東西說長也短。
唯一發生的讓我高興的事就是大哥回來了,他衣衫敝舊,戴一頂寬大的帽,背插雙刀。在平地裏站着就平白高人一個頭。
溫惜花樂壞了,我還從沒見過他這麽開心的時候。因為這次大哥回來,全身完好,既沒有重傷也沒有渾身是雪。
“好久不見,溫兄弟,還有小淮。”大哥說,他語調明明很柔和,卻依舊透出雄壯的威嚴來。
“大哥此次回來,要留多少時日?我們三兄弟自可游遍蘇州。”溫惜花說,他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看起來竟像孩子那般開心。
大哥略一沉吟,說:“游玩可能不行了,我是來帶秋娘走的。我答應過她。”
溫惜花的臉頓時變得煞白,但也只是一瞬而已,随即恢複過來微笑着說:“好……秋娘一直在樓裏。不過大哥真的不留下來幾天那?”
“不留了,我在關外答應了一個人,三天之內必定回去。”大哥說。
他話說的如此坦誠,堵住了我所有幾乎脫口而出的挽留之語。
大哥只是個過客。
或者說我們這些人在他的心裏都是過客。
我劍何去何從,愛與恨情難獨鐘。
我刀劃破長空,是與非懂也不懂。
我醉一片朦胧,恩和怨是幻是空。
我醒一場春夢,生與死一切成空。
大哥帶着秋娘走時,溫惜花和我送了很遠很遠。
大哥走了,秋娘走了,酒樓更空了。
我也不想在這個再留下去,再留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朝溫惜花道別,找到佛印給他買了很多很多好酒好肉,找到小老板,卻發現他已經不需要不需要我在留給他什麽東西了。
和他見面時,他正羞澀地挽着他朝思暮想的姑娘的臂。
我回到了京城,無所事事地度過每一天。看看書,練練武,仍舊是閑散的七皇子。
直到那一年秋試,他來了,冠蓋滿京華。
高中榜眼,騎着高頭大馬笑着的模樣真當是意氣風發。
我也只能遠遠地看着罷。
看他平步青雲,看他才華橫溢,看他宴請賓客,看他結婚生子,看他風流滿天下。
春風得意,意氣風發。
然而他終究心性太耿直,在變法之中兩邊都不讨好,最終遭奸人所污,哐當一聲入了監獄。
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我四處求了許多人,動用了許多關系,只求他們從那暗無天日的監牢裏出來。
他被關着的日日夜夜,我的心就一直懸着。可我卻只敢在他疲憊至極睡着時去偷偷看他一眼。
然而蘇轼,蘇子瞻,終究是天下人的蘇子瞻。盡管他被流放到荒山野嶺,終究是活了下來。
我只能拿着那首詩的手抄本,一遍又一遍地看最後兩句。盡管它不是寫給我的。
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
就這樣,許多年後,我實在忍不住去看見他,獨自一人跑去了瓊州。那窮山惡水的地方,毫不意外地在一葉扁舟上看見他了他。
他老了,皺紋爬上臉頰,但依舊風神潇灑。
那晚是夜,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鬥牛之間。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我戴着帽檐寬大的帽子上了船,在一旁靜靜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是否還認得我了,畢竟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也變了許多。
我聽他扣舷而歌,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
那歌聲很美很美,聽得我不禁心旌神搖,看着他。彈出衣中的竹簫,嗚嗚咽咽地吹了起來。
吹盡這些年來我對他的渴慕與思念,吹盡這些年的求而不得,吹盡我這一生錯付的相思。
可是,我不悔。
簫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袅袅,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他的神色頓時變了,整理了自己衣服,坐在船上。我聽見他問我:“為什麽會這麽悲涼?”
我不敢回頭,嗫嚅了一下。竟然不敢如實回答他。望了望天上一輪明月,開口說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
我同他講曹操當年如何雄偉,如何英雄一世。卻也不得不随着時間的洪流而消逝在歷史之中。
“況吾與子漁樵于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餘響于悲風。”
我和他說人生短暫,我和他說羨慕這天地浩大,無止無休。
但我唯一想的是,只願能多和他說幾句話而已。
他果然才華蓋世,心境澄明豁達,即便身處如此境地,依舊潇灑通透,從不為這紛紛擾擾所憂。
他邀請我一起與他共享這天地之間的美景,這一切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清風明月。讓我的心快要欣喜得炸開了。
不論何時,能與你共享一件事,已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
我笑着,去洗淨了酒杯,換了新酒。端了一杯穩穩地遞給他,摘下帽子微小地看着他。
他笑着接下,年歲在的面容上留下了痕跡,但他依舊是他。
“這位兄弟,你看起來很眼熟,也許我們從前見過?”他說。
我笑了笑,将自己杯裏的酒一飲而盡。對他說:“若我說要做先生你的戀人呢?”
他尴尬地笑了笑:“兄臺,我們還是做兄弟比較好。”
我點了點頭,端上了酒肉。與他一同吃肉飲酒,泛舟江上。
我與他吟詩作賦,共望明月,共享清風。
最終他累的睡着在我身上,他閉着眼,呼吸均勻,總讓我想起年少的時光。
我将雙手壓在後腦,躺在船上看着天上的明月,笑了笑。
心裏很溫暖。
這樣也很好,我沒有得到他,可是愛上他,依舊讓我覺得不枉此生。
我輕輕将手搭在他的後背,悄聲說:“蘇……我真的好喜歡你啊。”
那聲音散在風裏,随風飄逝。
作者有話要說: 初三畢業拙作,瑪麗蘇産物,願博君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