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喜歡你
我是陸少淮,是當朝的七皇子,也是蘇州城有名的公子哥兒。
我比人們想象的還有錢,我像貌不差,才華不低,人品尚可。
我最喜歡的顏色是黑色,最喜歡的人是蘇轼,原因很簡單,一見鐘情。
此刻我在蘇州城逗留是出來游玩,玩夠了,就要回家了。
一身青衫儒雅風流,一把折扇山水清遠。眉眼彎彎笑意盈盈地走在街上,引來無數女子青眼相加,只是我都不喜歡。
昨夜。
送蘇轼離開後回到花樓,溫惜花正在看書。
通明的燈火映照着他俊美的容顏,橘色光芒勾勒出臉部平滑的曲線。
一雙眼睛裏有着黃色燈光,不時将書翻過一頁,看起來模樣十分乖順溫柔。
空氣裏忽然有股溫暖的味道。
我輕手輕腳地坐在他身旁,以手支頤靜靜地看着他。
其實我還挺喜歡這種氣氛的,很安靜,有個朋友陪伴身邊。而且我們也許不用說很多話……
“惜花,大哥什麽時候回來?”不得不承認,我是個話唠。
“近幾天吧,怎麽,你想他了?”他說,順勢翻了一頁書。
我笑了笑。“恐怕喜歡他的是你不是我吧。”
他皺了皺眉,随即笑着從書中擡起頭來。只說了兩個字。
“多事。”
“大哥行走四方,從不為兒女情長停下腳步。這樣的大哥,真是個……俠客啊。”溫惜花幽幽嘆道。
我不言語。
只愣愣地想着蘇轼,想着不知什麽時候會回來的大哥。
總覺得,現在這樣悠閑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我在蘇州城待不了多久了,這段時間就住你這裏。”
我說,頓了頓,又看了他一眼,“我先上樓休息了,小花,看書別看太晚,你也早點休息。”
“嗯。”他懶洋洋地應了一聲,也不再翻書頁了,只是看着書出神。
我想為情所困的人,雖然嘴上不說,但都大抵如此。
夜裏我做了夢,有關蘇轼,有關□□,我想真是春天來了。
醒來後雨停了,青色的石板路光滑曲折,水漬淋漓。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香味兒,沁人心脾,教人覺得塵埃盡洗。
雖然我沒有刻意去想,但我還是這麽做了,我們僅僅是相離一天而已,就控制不住自己去找他。
幾番行程我終于抵達蘇轼門前,那是極樸素的小齋。
水汽氤氲着,清簡得像幅水墨畫。
“咚咚咚。”我輕敲木門。
沒有等很久,不一會兒就有人來開門,但卻不是蘇轼。
那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看起來只比我大個一兩歲。
他有着一雙極通透的靛藍色眼睛,兩顆藍寶石一樣的鑲嵌在眼眶裏。
眸光流轉之間,雙眼熠熠生輝,簡直動人至極。
若是平常少女見了,定要尖叫不已,耳紅臉熱了。
少年并非衣衫華貴,态度卻有股從骨子裏透出的貴氣來。
此刻他正上下打量着我,那雙眼睛顯得極是好看。
我正疑惑蘇是從哪裏認識這少年的,雙眼眸色異乎常人,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并非是個簡單人物。
那少年卻開口了,聲音十分清冷。
“你是誰?”他緊皺着眉頭看我,渾身釋放出一股威壓,氣勢勝如君王。
我心中暗暗一驚。
但仍不卑不亢地說:“在下陸少淮。”眉眼微含着笑意,模樣溫雅無害,實在可親。
“你是陸少淮?”他倨傲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顯得極為驚愕。
“是。”我直視着他靛藍的眼睛,溫柔的笑着說。
“不可能……你不可能是陸少淮,陸少淮他……”他口無倫次起來,察覺到自己失态後很快調整過來。
重回倨傲姿态。
他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會兒,而後搖了搖頭。
“小娃娃,別說謊了。”他神色極為正經地說,卻叫我噎住了。
小娃娃?
他自己又能大我多少,叫我小娃娃,實在可笑。
“小娃娃,我看你還算順眼。不如做我的仆人,跟我去大草原上生活。”
一句話猶如巨石投湖,我雖然對權勢地位這些東西并不算特別看重。
可叫我無緣無故便成為他人的奴仆,這是無論如何i也不能接受的。
“在下并無此意,承蒙錯愛。”我說,語氣多少變得有着冷淡。
他挑了挑眉,沒再說話,但是饒有興趣得看了我一眼。
這時蘇轼走了出來一身白衣,說不盡的清貴無暇。
“蘇。”我朝他微笑。
“陸兄弟,你怎麽來了?”他顯得有些吃驚。
我想見你。
這句話卡在喉嚨裏卻又說不出口,只好沉默地笑着。
一時氣氛有着詭異。
蘇轼介紹起這個藍眼睛的少年來:“這是耶律延,他的父親是從西域過來的商人。與家父有些情分,在蘇州城的這段時間裏就由我照顧他。”
說完他看了看我,介紹起我來。
“這是陸少淮,我的朋友。”他說。
這幾句話是這樣平淡,但他的雙眼是這樣溫和真摯,怎麽可能會有人狠下心去責備他?
耶律延依舊看着我,似乎還在掂量我是否是陸少淮。
我朝他笑笑,從懷裏摸出一個加大版的酒壺來。
對他們笑,眉眼彎彎:“蘇,還有這位朋友,我們去喝酒?”
“又是你這二兩酒?”蘇轼笑着問,笑容那般好看得教人心動。
我只聽到心髒撲通撲通作響,便用力點了點頭。
其實壺裏不止二兩酒,自蘇上次說酒少以後我便換了酒壺,約有兩斤左右的度量。
但耶律延看起來是個喝酒能手,只怕多少酒放他面前都沒問題。
我們三人圍在石桌旁喝酒,風起松濤,嘩嘩作響,聽來既悅耳,又讓人失神。
我對面坐的是蘇轼,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如玉的面容,細微到每一寸肌膚。
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也會有一杯倒的時候,此刻只覺得自己熏熏然。
“蘇……”我輕嘆,卻說不出什麽話來。
“陸兄弟,你醉了。”蘇轼一句輕嘆,滿含無奈。
耶律延只是只是看着我,又大口喝了一杯酒。然後将酒壺裏的酒又倒給我一杯,遞向我。
我有點昏沉,但是并不想接下這杯酒。
“小娃娃,人生倥偬,有緣萍聚,當浮一大白。”
那杯酒就在面前,而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既是當着蘇轼的面,我也不能拒絕。
接過酒,一飲而盡。
但我很快發現一件事,陌生人的酒,從來都不能随便喝。
頭開始一陣一陣地抽痛,眼前一片火樹銀花,事物也是搖搖晃晃。更沒想到的是,蘇轼竟在我眼前,一個變作兩個,兩個變作四個。
當下我心裏還有點狂喜,如果真有這麽多的蘇轼,哪怕有人跟我搶,我好歹也能得到一個不是。
可是轉念又一想,就算這世上有十幾二十個蘇轼,我也是一個也舍不得分給別人的。
腦中一個混沌,哐當一下就從石凳上滑了下來。這是有人一手摟住了我的腰,一手搭住我的肩膀往前走。
我只覺得難受,滿眼都是蘇轼在亂晃,但是卻不知道這人到底是誰。
或許這是醉酒的後遺症,一種無端的熱度從身體深處蔓延開來。身體中汗液一層層地蒸發,讓人禁不住去尋找那冰涼的所在。
這時一只手探到額上,一股清涼的感覺從中傳來,讓人身心俱暢,非常舒服,很快,這只手離開了。
我遲鈍的大腦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從前多次聽評書說,那清純的女子被喂入了□□,只覺渾身燥熱難當,需與男子行巫山雲雨之事方才能解。
我莫不是中了□□?
即是如此,誰下的?
蘇定當不會做這種無恥之事,必是耶律延這人看我不順眼想看我出醜罷了。
但有一點很為難,我現在到哪裏去找個願意獻身的姑娘?
艱難地睜開眼睛,看見耶律延守在床前,一臉看戲的樣子。
“小娃娃,如今你覺得怎樣?”他問道。
我有氣無力地□□了一聲,回道:“你就當真這樣讨厭我,我們不過一面之緣而已。”
“誰讓你與陸少淮同名?與他同名,卻沒有和他一般的氣度,這便是當罰。”耶律延說,神色極為認真。
我懂了懂嘴唇沒有說話,這種歪理讓我怎麽反駁,與人同名明明還怪我爹娘,這又與我何幹?
退一萬步講,即便是如此,也沒有給人下□□的道理。
這人當真是古怪至極。
渾身燥熱的感覺未曾消去,當真讓人痛苦難當。我雙目有着模糊的看着耶律延,咬了咬牙。
還是發現,如果強上他,我下不去嘴。
想象了一下那副場景,突然覺得人生一陣幻滅。
“耍我也耍夠了,還把解藥給我了吧。否則耶律延,別怪我奪取你的貞操。”我有氣無力地說,真覺得這一天真是諸事不順。
他似乎是呆住了般看着我,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小娃娃,你是不是燒糊塗了。”
我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老子說要奪取你的貞操,再不給解藥真會這麽做。你以為我在說笑?”
“小娃娃,你還這麽小,怎能說出這種話。卻沒想到你竟有龍陽之好。”他震驚之色還停留在臉上。
我冷笑了一下,若不是你這般孩子氣的行為,我怎會說出這樣的話。沒說些混賬王八蛋的詞語就已經是對得起你了。
雖然是朝廷裏的七皇子,但自小四處游歷,這種髒話也是聽過的,只是不肯輕易說這些污言穢語罷了。
他靜了片刻,突然笑着說。
那種陰森詭異的笑,嘴角微微勾起,卻瞧不出任何喜悅的情緒。
“小娃娃,你真當我是這麽好糊弄的?”
說着開始解我的外衣。
“哪能有人就這麽接受龍陽之事?”
他說的沒錯,我真心覺得惡心。
衣服不過是解開了一點,露出頸子來。耶律延挑出衣服下系着的黑繩。
将那黑繩拿出,竟是一顆狼牙。
“這是什麽?”他問,神色冷的要起冰渣。
“……”我頓了頓,“蘇去哪了?”
“為你請大夫去了。”他說,神色終于如常。
“你說……這東西事從哪來的?”他問。
“……”我沒有答話,因為強烈的欲望已經讓我說不出話來了。
一把抱住了他,将頭深深埋在他的頸子裏,一股清涼的感覺頓時傳來。
好舒服……
“陸兄弟,耶律延,你們在幹什麽?”這時大門突然洞開,蘇轼出現在門口。
……
“蘇兄,這些事等下再解釋。你先讓目瞪口呆的大夫離開。”耶律延說,我将他也抱得愈緊,一口咬在他頸子上。
肉陷入齒列的感覺……除此之外還能感到的便是快感,牙齒越陷越深,隐約之間一股血腥氣漫進嘴裏。
耶律延用大力氣把我推開了,嘴裏說着:“怎麽跟我們那邊的狗一樣,咬人這般狠。”
蘇轼:“……”
大夫:“……”
我:“滾!”
“大夫,實在抱歉,麻煩您白跑一趟了……”蘇轼說。
大夫:“可我看這位小兄弟病的不輕啊,看起來像是狂犬病啊。”
我:“大夫,你也滾。”
把大夫安置出去後,我們終于有機會好好說清楚這件事了。
耶律延先将解藥給了我,迷頓了一會兒,神智總算清醒了。
“蘇,你別誤會,我和耶律延可什麽也沒有。”我說,并試圖讓自己的話顯得可信一點。
“陸兄弟,我了解你。可你總得給我一個原因。”蘇轼苦笑着。
“……”這讓我如何解釋,耶律延本就是怪人,他的行為用語言無法解釋得了。
“好了,陸兄弟。你們之間的事蘇某也插不了手,只希望你們能尊重我些。”
聽了這話,我目瞪口呆。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耶律延看起來好像對誤會的事毫不在意。只是問:“那狼牙是怎麽來的?”
我頓了頓,氣上心來,不由得嗆聲:“與你何幹!”
蘇轼嘆了口氣,說:“陸兄弟,你還是解釋下吧。”
……
好。
“這顆狼牙,是我去關外時得到的。那時我遇到一個身負重傷之人,便救了他。他為了感謝我,就給了我這枚狼牙。”我說着,不由嘆氣。
同是關外之人,為何差別就這麽大呢?
卻發現,耶律延的神色竟然變了。
他沉寂了一會兒,便摔門而去。
這人的思維果然不能用常人來衡量。
“蘇……”我輕聲說。
“陸兄弟,你也先離開會兒吧,我要好好想想。”
聽了他這話,我內心不由得一陣酸楚。他雖然沒有直接說讨厭我,卻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他并不歡迎我在這裏了。
我望着他,他也沒有看我,只是微微低着頭,神色中滿是思索的味道。
這是明裏暗裏都是要趕我走了,有時候難以說出的話,就以這種令人難堪的沉默展現。
我在一旁沉默地望着他,不由得思考在他的心中我又是怎樣的存在呢?為他帶來一個會為他帶來二兩酒,與他一同聽曲的酒肉朋友;還是只是因為一點少不更事的迷戀,而糾纏不休、總是給他帶來麻煩的人?
很多事,他不說,卻不代表我不能感覺到。這越發讓我覺着他的好,而我配不上他。
我站在他面前一言不發,想了許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想。停留的時間并不長,只是片刻的時間,我便出了這道門,收了我的酒壺,走了。
人說君子之交淡如水,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做到成為一個君子,因為我對蘇,總是有非分之想。
我渴望他。
我本可以不顧他的感受,霸道地掠取我想要的一切,但是我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這些,我只是……
想站在他身邊而已,能一同泛舟垂釣,作詩飲酒,傾訴衷腸,便已足夠。然而我知道,這終究不可能了。
走出這道門,走出這清簡地猶如水墨畫般的小齋。回頭望了一眼,如果再有機會……再也不要被他趕出門了。
我回到小老板的酒館,讓小老板将酒壺裝滿,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喝着,和小老板說着話。
小老板生性樸實,濃眉大眼,直鼻緊嘴,頭上紮着一方紅斤巾。
小老板還是笑着望河對面的歌樓,自從我認識他時他一直如此。
“那邊又有什麽好看?不過是一些花花綠綠的房子罷了。就算一開始再新鮮,看的時間久了,也會覺得膩。”我說,人也是如此。
“少淮,房子并沒有什麽好看,好看的是住在房裏的人。”小老板說。
然而說着無心,聽者有意。
我頓了頓,搖了搖手裏的酒壺,茫然失措地看着對面花樓,輕聲嘆:“若是那人不願見你呢?”
“她不見我,我便遠遠地看着,我知道自己心裏滿是她便夠了。只要我想象出她的面容,便會滿心歡喜。”小老板回答我。
“滿心歡喜……”我喃喃重複。
可是不能相守,何來歡喜?
只覺苦澀。
我又在溫惜花的酒樓裏賴了幾天,有時間就去找佛印說說話,偶爾遇到蘇轼,也只是相視一笑,再無他話。
後來怕再相遇他尴尬,也不再去了,只是怕佛印嘴饞心癢,不時托人送去些酒肉。
也沒有其他的去處,便又去溫惜花的酒樓賴了幾天,什麽事也不做,只懶洋洋地想。
活像是酒肉堆出來的登徒子一個,不僅好色,還好財。
溫惜花依舊是那個八面玲珑的酒樓老板,是那個俊俏的貴公子。每晚夜色沉沉,他總要往樓下看了又看,希望大哥哪天能回來。
我們與大哥相識的時間十分許久,只是大部分時候我都看不到他。他是流浪天涯的浪子,兄弟是他的兄弟,但也不過人生過客,從來不是全部。
唯一一次大哥回來,他背着那把快要生鏽的大刀,渾身是血地癱在溫惜花懷裏。
他受傷了,他回到這裏,他傷好了,他浪跡天涯。
從來如此,也沒有誰能挽留和阻止。
我想溫惜花和秋娘一直在這裏等待大哥,等的也許不是那個人,而是自己這輩子的癡情。
我神不守舍地在溫惜花的酒樓裏待着,每日便是幽幽望着樓外,言語更加少了。
那模樣活比溫惜花日日等着大哥還要顯得憔悴。也許是因為從小錦衣玉食,所以明明只是這點小事,也要顯得要死不活,心痛斷腸的。
不過強一點的是我性子向來較靜,所以也不會大哭大喊告訴所有人我很悲傷。
最重要的是,這麽做會被溫惜花趕出去。
此刻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夕陽仍舊是那般十分溫柔隐約,甚至含着幾分浪漫的模樣。
如此,便給天地間一切事物鍍了金。但這金色并不顯得十分銳利,而是模糊了邊緣的溫暖感覺。
我在花樓中靜靜伫立着,很享受地看着黃昏中的一切。
溫惜花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我身旁,同我一起看黃昏。
“你總是愛看這些東西,日出,黃昏,和夜晚的燈火。但我在這裏生活了這麽多年,也不覺得它們有什麽好看。”他說着,語氣十分平常,好像只是與我平常閑聊而已。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再美的風景,天天看,日日看,看的時間久了,也就不覺得有什麽好了。”
“風景如此,人也如此。”他說,有點慨嘆的味道。眉目也在黃昏的光芒映照下,顯得有點歷經滄桑的味道。
“但是求而不得的時候,即便是天天相見,也不覺得滿足。你也如此,我也如此。”我說,一襲白衣的身影突然好像穿過許多日的時光,乘着風涉水而來。讓我莫名想到一句詩。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如果真當能厮守,對方也真心實意地願意與你在一起,時間長了就真當會膩嗎?”我說,同時想象着那番情形。若真當能被接受,別說天長地久,就算只有一日兩日,我也願付出所有。
“我不知……因為他也許永遠不會回來,也許回來了立刻就走。我沒有機會也沒有可能,說長相厮守。”溫惜花緩緩說着,面上依舊是溫柔至極,動人至極的笑。但卻無端帶着苦澀。
是啊,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為何又要做那麽多設想?
這些難道不是白日做夢?
窗外彎月漸漸升起來了,浮在原本漆黑的天空,放射出遙遠的清輝。只能再離月亮很遠的地方,看到疏漏的星辰。有幾分孤單零落的味道。
然而這夜空下,萬家燈火漸漸通明起來。街上也熱鬧起來,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今日怎麽這般熱鬧?”我問,熱鬧心又起,一掃将才的憂郁傷身的模樣。雙眼放光的看着樓下。
“少淮,你還是個小孩子啊。我們兄弟三個,大哥日日見不着游歷四方。但他武功高強,所以無須擔心,我不必說。倒是你,小孩子心性,天生愛玩愛鬧。以後你要離了我出去,我真是擔心會被哪些歹人擄走,吃些暗虧。”溫惜花在身旁絮絮叨叨地說,我有些漫不經意地聽着,只是雙眼緊望着樓下。
“你不要擔心,像我這樣的,多吃些虧就長記性了。”我說,同時笑起來。
“小花,我想下去玩。你和我一起去嗎?”我說,同時雙眼放光的看着他。
他苦笑了一下,搖搖頭。
“你自個兒去吧,早些回來,玩的開心點。”
“嗯。”
街面其實十分寬闊,容得下好幾輛馬車并行。今晚街道兩旁全是流光溢彩,燈籠高挂,食車吃擔也如雨後春筍般湧了出來,在路旁不時吆喝着。
街道兩旁的酒館旅店也亮起了燈光。身姿窈窕的歌女們從高樓露出半邊姣好的臉龐,軟軟的歌聲遙遙地飄了過來。
花燈,鑼鼓和軟轎,也紛紛出動。
我搖着扇子,漫不經心地邊走邊看,卻并不覺得十分歡喜。
看到前方有一個賣扇子的姑娘,生的唇紅齒白,烏發如墨,又聲兒軟軟地呼喊着,不由得起了逗弄的心思。
慢慢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看車擔上這一把把張開的扇子。仕女圖,山水圖,純字等等。又摸了摸扇面,并不是什麽非常好或者非常值錢的扇子。
我笑了笑,擡起頭說:“這些扇子都是姑娘自己做的嗎?”
姑娘微微低了頭,似怯非怯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脆生生的,真教人心動。
“都是小女的拙作,還望公子不要嫌棄。”她說。
我有些懶洋洋地看着她,笑着說:“怎麽會,很好看啊。你一個女孩子,畫能畫的這麽好。”說着從扇架上抽出一把畫着仕女圖的扇子,搖了搖,苦笑一聲。
将銅錢丢給了姑娘,轉身拿了扇子轉身就要走。
“公子,你并不開心?”姑娘在身後軟聲說。
我頓了頓,回了句:“我不知道。”
一個人又沿着這條繁華熱鬧的街走了許久,路邊的小攤也頻頻被我光顧,手中拿了一堆東西,可心裏還是覺得落寞。
又走了一會兒,在河邊的一座游船邊停下了。這類大船裝飾端的是華麗無比,只有大戶人家,財力雄厚的才擁有得起。
夜風溶溶,微微掀起了衣袍袖角,吹走了白日帶來的郁熱,讓人身上一陣舒爽。
我望着河水悠悠的河面,那上面閃着粼粼的燈光。看了一會,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了,只是呆呆地望着。
卻不料船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倨傲得很。他在船的另一頭,拿了船頭煮的新茶,正要往船艙裏走去。
他應該看不到我,這麽想着,也就沒有刻意去躲避。仍舊是有些出神地站着。
腦海中淨是些漫無邊際的場景,白衣的蘇轼,淋雨的蘇轼,苦笑的蘇轼,被我吻着的蘇轼……千萬個他的場景在我腦中回旋,卻描不出一張完整的臉譜。
也許想念這種事最耗流年,讓人往往不知已經過去了多少時光。
四周燈影漸歇,我愣了神,正準備要往溫惜花的酒樓方向走,卻不料被人一把抱起來掄在了肩膀上。
這人身上有股藥草的味道,聞着讓人覺得十分舒服,可是……
“耶律延,有什麽事你好好跟我說,先放我下來。”我扒着他的肩膀苦笑着說。
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頭,言語之中有些嬉笑之意:“小娃娃,聽話。我要帶你去見一個人。”
我被他抗在肩上,壓着胸口,他本身又瘦,一時覺得心裏悶得慌。說話也有些上郁滞。“見誰?”
他只笑了笑,笑容原本可說是極爽朗的,但卻莫名讓我覺得心頭一陣火起。
“你見了就知道了。”
我想了一會兒,我可能見到哪些人,頓時掙紮着嚷到:“我不去,你放我下來!我不去!不去!”
他按住了我的頭,頓時滿嘴的話被堵了回去,只能低着頭,脖頸一陣陣疼痛。
“小娃娃,別鬧。”
“你要帶我去見我不想見的人,我不樂意。”我聲悶悶地說。
“你怎麽就知道這人是你不願意見的?”他說。同時他過瘦的肩膀硌得我胸口泛疼。
我頓了頓,說:“你在蘇州認的人又有誰?”
他聽了忽而哈哈大笑:“小娃娃,我在蘇州認識的人比你想的可要多了,而我認識的人,可不僅限于蘇州這一個地方。”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可和我有關系的呢?”
他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摸了摸我的頭。“小娃娃,不要成天東想西想的,世界哪有你想的那麽複雜。”
說着,他扛着我進了船艙。船艙內部空間很大,能容幾十人在其中聚會,但此刻場景卻十分冷清,只有一個相貌十分熟悉的老者坐在其中。
他面前是一張黑色檀木做的矮桌,矮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壺,正幽幽散發着熱氣。矮桌邊緣地方放着幾個相當精致的茶杯,也正袅袅冒出熱氣。
“你看他是你不願見的人嗎?”耶律延笑着問,同時将我放了下來。
我愣神想了一會兒,終于朝老者行了個禮,說:“先生好,先生怎麽到蘇州來了,身體可還安泰?”
老者微微一笑,他雖然年長,但面容看起來卻十分年輕,不過三十上下而已。這讓我覺得有幾分詭異,但也沒有多說。
老者說:“先坐下吧。”
“是。”我應道。
這老人是我去西域游玩時,發現他滿身重傷,順道讓仆人救下來的。原以為天大地大,就此別過,卻不料今日能夠再次得見。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料狼牙的形狀依舊十分明顯。這枚讓耶律延吃驚的狼牙,便是老者送的。
我沒想到的是,這二人之間竟然還有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