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連修齊死了。
他百無聊賴坐在床上,旁邊那具身體被入殓師整理得規矩。鼻是鼻眼是眼,牙還剩下好幾瓣,被撞掉的耳朵,也給七七八八修補完全。雖然滿臉都能看出歪扭的縫合線,但好歹全須全尾,入土也不寒碜。
他不想描述自己的身體,這太尴尬了。據說身體是靈魂的神殿,那神殿看來并不盡責,抛下他就醉生夢死去也。
連修齊翹着二郎腿,杵着下巴坐在床上發呆。這麽坐姿勢不夠潇灑,如果桌上有盤蔬菜幹果,能讓他邊磕瓜子邊吐果皮,打發時間就好了。
天花板上的蚊蟲都被他數了個遍,無聊中他只能試圖回憶,自己是怎麽飄起來的。若有朝一日能踩回地板,他非得昭告天下,把自己列入十大未解之謎。他連修齊,一個成年男人,身高一米八五,體重超過七十五公斤,就這樣‘嘭’得一聲飛向半空。
速度猶如火箭,将經典力學踩在腳下,對牛頓視若無睹。
他被龐大的反方向沖力射出車頂,靈魂像片秋風後的葉子,飄悠晃蕩幾個來回,才算穩住腳跟。
姿态不甚潇灑,儀态不夠美妙,而且與民間傳聞也不匹配。按傳聞的話,應該有黑白無常來接他吧?即使沒有,至少也得有個鐮刀死神,來陪他說話啊。
或者他現在的模樣,是佛家說的什麽‘中陰身’,要以這樣的形式,飄蕩幾天才能入輪回?
他摸摸空蕩的胸膛,沒摸到沉甸甸的銀子,只得轉而心疼自己的愛車。他兩天前駕着邁巴赫,向臨市未婚妻的莊園開,郊區高速邊草木繁盛,車輪軋過碾開花香,他被濃郁味道醉得心癢,踩着油門的腳都比平日嚣張。
他左手扒着方向盤,右手擰着黑膠長片,車廂裏的動感搖滾溢得像發泡的氣球,扔根火星進去,都能‘嘭’炸成黑團。
陳禾一天給他發了八百條信息,從清晨的‘麽麽噠親愛的’,到傍晚的‘再不來老娘就宰了你哦’,一日走勢深刻诠釋了什麽叫因愛生恨。不過想這些也沒用,他不知還能在陽間待多久,說不定明早醒來,已在陰間與孟婆把茶言歡。
說曹操曹操到,他正盤腿坐着思考鬼生,就聽大門‘吱嘎’一聲,兩個人前後走了進來。陳禾攥着小皮包躲在後面,她不太敢靠近,滿面驚恐,哆哆嗦嗦湊上前,伸手想撫他的臉,剛要觸上,就被身旁的人拉住了手腕。
這個人連修齊認識,名義上是陳禾的保镖,出入時經常與她相伴,不是幫着拎包就是陪着打傘。只是他身量高大,不騎白馬也比王子高,與陳禾站一起,猛一看像對父女。
不過這都是與他認識之前的事了,連修齊是個狂熱的醋壇子,兩人在一起後,他翻着陳禾的各個通訊工具,将與她聯系過的、稍有暧昧的男人都删幹淨,神經質得像個被迫害的異教徒。
他沒有大度容人的性子,沒必要逼自己做個聖人。他不想站在高臺上,捂着胸口高呼:“哦,我親愛的禾,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你的未來我不會錯過。”
屁,過去我也得插進去,不折騰的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幹淨,就不算完。
那保镖好像叫羅洛,長得方臉巨口,面黑如炭,走起路來似巡邏的門神,腳步沉得能踏裂地板。
他攥着陳禾的手腕,目光沉沉:“死者為大。”
陳禾猶帶驚恐,又略帶感激看了他一眼,卻沒把手抽開。
放手啊你這黑大個,占便宜還沒完了?
連修齊忍無可忍,一腳踹過去,穿過兩人相連的手腕,差點砸穿牆皮。
“好冷啊…”
陳禾抽回手,扶住了身體,眼波如水:“好像有風,從我胸膛穿過去了。”
羅洛沉默一瞬,看四下無人,解下外套,披在陳禾身上,将她裹緊了。
這就是傻子,也知道他們之間不清白。
如果連修齊還活着,肯定暴跳如雷,抓着頭發像咆哮的猛虎,撲過去要他們小命。
但現在并沒什麽必要,他接觸不了實體,甚至不算這個世界的人,再怎麽憤怒,又有什麽意義。
其實在他們進來的時候,連修齊就覺得奇怪。兩人的頭上,都有一串白色冒煙的數字。這數字各自都超過兩萬,它們跟着他們的身體前後移動,似随風飄蕩的蘆葦。
這是什麽含義?
他心神分出一半,連憤怒也被稀釋。興趣立即被激發,對數字含義的探求,很快沖淡了其它。陳禾的數字是21538,羅洛的數字是20345,兩者相差1193,乍一看除了五位數、以及都有2開頭之外,并無其它聯系,但若換一種算法呢?只是樣本量太小,如果再多些樣本……仿佛回應他的呼喚,門又‘吱嘎’一聲被推開。
門口有黑色西裝閃現,一個夾着公文包的男人,從暗夜裏走了進來。
他戴着黑框黑鏡,一進門就被寒氣蒙了視線,不得不摘了鏡片,放回懷裏擦拭。
這人身量高挑瘦弱,接近一米八的個子,看起來卻像個飄搖竹竿。埋在西服下的身體,被嚴密的白襯衫包裹。
他整個人,都像被卷起似的動彈不得。
他戴回眼睛,視線在屋裏轉了一圈,随即抻開手腳緩緩走近。那兩條小腿摩擦,像只擅闖主人領地,蹑手蹑腳的貓科動物。
陳禾瞬間從羅浩身上彈開,有種被抓包的羞惱:“…你是誰?”
那年輕男人也被吓了一條,他慌張地摩擦嘴唇,看看這兩人,又去看被白布蒙着的連修宇。
似乎這冰冷的身體給了他勇氣,他咬着唇,努力站直了:“我叫隋靖,是他的…朋友。”
“我怎麽沒聽說過,他有這麽快就來看他的朋友?”
陳禾嗤笑一聲,摩挲着手上的訂婚戒指,璀璨寶石流轉粼粼銀波。
一股莫名的挫敗,緩緩爬上隋靖的臉,他勉強牽起嘴角,笑容像浸在苦瓜汁裏,施展不開:“是我自作多情了。”
陳禾環抱雙手,嗤笑一聲,不再理他。
連修宇倒是很快認出了他。
确實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朋友。
他們是炮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