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蔥郁的藤蔓交織成一張如迷宮般的巨網,從外界看上去無比懾人心魂,巨溪流過漆黑的通道,奔騰着湧入藤蔓世界的內部,幽深得如同擇人而噬的大口。
蘇依的視線頻頻眺望着漆黑的藤蔓通道,見遲遲未有人出來,又是無聲地一嘆。
在她身邊的英湄安慰道:“師妹切勿着急,林師妹和蘇師弟都是練氣九層的強者,且還有秦道友去尋他們,必定會平安無事回來的,吉人自有天相。”
蘇依勉強地笑了笑:“好的,英師姐,我不急。”
她在六日之前,心髒處兀得傳出陣陣刺痛,這是一種嫉妒的不安、恐慌,甚至帶着出離的怨恨憤怒,她也不知為何自己會生出這些複雜的感情,因此這幾日便努力靜心打坐,好歹令翻湧的情緒平息了一些。
終于,兩人于巨溪平靜緩和的水面之上看到了兩個颀長的身影。
蘇宸與秦楚陽涉水而來,待前者看到守在出口等待的英湄與蘇依時,打起一抹笑容。
“英師姐,依依,讓你們久等了。”
蘇依看到蘇宸的笑容似乎帶着幾分勉強之色,左看右看都沒找到林淼淼的身影,心中“咯噔”一下,忍不住道:“大哥,秦前輩,你們有見到林師姐麽?”
提到林淼淼,蘇宸當即露出沉痛之色,秦楚陽也不忍地側首。
“林師姐她……被妖獸吞噬,屍骨無存……臨死前,她将靈劍抛給了我,讓我轉交給你。很可惜,她的儲物戒沒能從妖獸那裏搶奪回來,遺失了……”
蘇宸将林淼淼遺落的法器遞給了蘇依。
這法器自然不是星圖殘片,而是林淼淼對外慣用的一柄黃階中品的靈劍。
“砰咚”一聲,蘇依重重地跪在了地面上,身體不停地打着擺子,也不知心裏經受了多少情感糾葛,将靈劍捧入懷中,聲嘶力竭地哭泣了起來。
“師姐!師姐——!”
蘇宸攬住蘇依的肩膀,眼角微紅,聲音中帶着些許顫抖,看上去亦是沉痛無比。
“依依,對不起,大哥在裏頭也碰上了難纏的妖獸,在找到林師姐之前便身負重傷,而在遇到林師姐時,她已經命不久矣,半截都被妖獸吞下去了。大哥……實在是沒有辦法啊!”
蘇依虛弱地靠在蘇宸手臂上,哭得渾身顫抖,即便聽清蘇宸的“忏悔”,卻無法給予回應。
在一聲又一聲的恸哭聲中,英湄也沉默了,四人間彌漫起一股悲傷的氣氛。
但是,在見不到的角落中,蘇宸眼中的悲憤之意蕩然無存,只餘下徹骨的冷靜。
——林淼淼,你還是以“師姐”的身份死去比較好,省得給旁人徒增心魔。
他現在流露的所有感情自然都是假的,實際上他不為林淼淼有半分傷心,倒是為蘇依生出不忍之情:
蘇依啊蘇依,你又豈會知道,你口中的“師姐”在你身上做了手腳,讓你将來的身邊如若沒了她,必然會堕入邪魔道。而你即便沒有堕入魔道,你的好資質便足以讓她對你下手……她不是在培養你,而是在培養“自己”啊!
人死如燈滅,毫無疑問,林淼淼的真實身份自此會掩蓋在她所制造的表現之下,無論是蘇宸還是秦楚陽都不會有半分提及。
一個時辰之後。
蘇宸念誦了良久的靜心咒,也不曾令蘇依緩過神來,甚至對方大有心神破碎之勢……這情況很不對勁!
即便再怎麽傷心,在外力介入之下,蘇依一個練氣七層的女修,其崩潰的情緒好歹也能夠被止住幾分,卻不想現在竟是愈演愈烈了。
“依依,大哥用靈力查探一下你的經脈,看看你有沒有受傷。”
當蘇宸的靈力進入蘇依的經脈之時,對方沒有制止,或者說是沒有制止的力氣了。
很快,嘆茶過後他就将靈力收了回來,搖了搖頭,并沒能發現絲毫不妥之處。
英湄在一旁看着,見蘇依眼神渙散,呼吸不穩,靈力如倒塌的水壩般潰散,便直接施展了眠咒,強行令其昏睡,這種駭人情況才終于得以遏制。
“師弟,這究竟是怎麽回事?蘇依師妹如此神傷,像是陷入魔障。”
在英湄的印象中,蘇依是個堅強到執拗的女子,如今卻一味只知道哭泣,竟是連“報仇”也只字不提,不像對方的作風。
蘇宸微微一嘆,搖了搖頭:“我們也不知道,想必是她與林師姐感情深厚,如今乍然聽聞師姐去世的消息,陷入了魔障。英師姐,你知曉她這幾日有哪裏不對勁的表現麽?”
英湄斟酌着開口:“因為你和林師妹生死未蔔,秦道友這一去便是數日,蘇師妹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是憂心忡忡,想必是擔心所致。”
蘇宸與秦楚陽對視一眼,深知這并非是單純的擔憂,而是沒有林淼淼在,蘇依就仿佛是食毒已久的人産生了戒斷反應。
——病入膏肓,毒入骨髓。
蘇宸沒有将什麽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他不會愚蠢又不冷靜地認為:正是自己誅滅了林淼淼,才會讓蘇依陷入此等境地,都是他的錯,他應該怎樣怎樣彌補……開什麽玩笑?錯的人是他麽?
針對這一點,他問心無愧。
林淼淼不除必定後患無窮,深受其害的不止是蘇依蘇宸,更是整個合歡宗。
如果必須在糟糕和完蛋這兩個選擇中選一個,他只能選擇前者,然後通過自己的努力将其扭轉過來。
不過蘇依變成現在這樣,蘇宸還是覺得于心不忍:到底是自己名義上的妹妹,而且現在的性格比以前好多了,他又豈能坐視不理?
“英師姐,你身上還有秘境令牌麽?現在蘇依并不适合繼續滞留于秘境,我們還是早日将她送出去比較好。”
英湄貼心地說:“有是有,不過一枚令牌僅供一人使用,如若她昏迷着出去,醒來後責怪我們,又或者是後悔自己沒能把握機會,該如何是好?”
秦楚陽說:“阿宸,我們幾人實力強勁,将昏睡的蘇依帶着也不要緊。”
“嗯,既然秦兄都這麽說了,那無非在她成了拖累時,再将她送走便是,況且之後也未必不能遇上同伴。”蘇宸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對于蘇依這樣的女子,讓別人替她做了這個決定後,指不定就在內心裏積累怨恨了呢?
他自诩與蘇依本來就沒幾分感情,現在對方還言明要與他進行公平競争,恩仇尚且在一念間,又加上林淼淼從中作梗,他也不可能去賭一個兄妹情深。
蘇宸與秦楚陽兩個男子,那麽照顧蘇依、背人的活兒便落在了英湄頭上。
即便前者是蘇依的大哥,可兩人間距離湊得太近可不太好,最重要的是,蘇宸自己也會覺得不得勁兒。
……
自從得知他們現在身處于巨溪下游,也就是秘境中最安全的區域時,幾人便向着中游的方向慢吞吞地前進。
距離秘境關閉只剩下不到十日,再趕至巨溪上游與一群修士争奪寶貝,不僅時間太趕,而且也不劃算,倒不如在安全點兒的地方找找有沒有被遺落的寶貝。
當蘇宸詢問起英湄是為何呆在下游時,後者苦笑了一聲。
“并非我自願如此,而是孔師兄、蘇師姐,還有來自其他宗門的強大弟子皆前往至巨溪上游,由此還引發了一波空前強大的亂戰。我一無所得不說,還被樂正門的弟子一路追殺至中游,最後灰溜溜地逃到了下游來。”
秦楚陽:“英道友口中的樂正門,是那個與天舞門素來交好的正派宗門麽?”
“對,樂正門弟子擅長音攻之術,對付我的人持有樂正門弟子令,穿的是弟子服,一手音攻之術出神入化,我難不成還能認錯麽?不過巧的是,當時我與幾位開劍宗弟子相遇,其中一位靈姓女修出手相助,那追殺我的修士只得灰溜溜地逃走了。”
開劍宗的靈姓女修,不是靈芸溪又是何人?
蘇宸:“不應該啊,聽聞樂正門弟子修煉的樂道需要凝神靜氣,不驕不躁,那人為何作勢要追殺英師姐呢?”
他與秦楚陽下意識就想到了被他們誅滅的天魔宗四人,那四個修士也是古古怪怪,儲物戒裏還有“鬼種魔子”這種極邪之物,怎麽看都不是邪魔道。
暫時将此事壓在心頭,三人徑自展開神識,去搜尋四周。
但很遺憾,除了一些年份很低的靈草以外,他們沒有任何所獲。
這些靈草的年份有多低呢?普遍只有幾年的年份!不僅沒到成熟期,即便采摘下來也至少要再養個十幾年方能投入使用,又有什麽意義?
不若去坊市中購買,或者去九重界的林野間采集來得更加便捷。
他們倒是能夠理解,很多修為較低的修士為了保險起見,與其冒着生命危險前進,倒不如固守在附近,還能方便回去,因此下游就算有好東西,也被人搜刮光了。
而這樣的修士,通常并非出自大宗門,而只是一些小宗門的弟子。
正因如此,往往蘇宸他們剛察覺到一個修士的所在,對方便忙不疊地逃離了原地,猶如一只只驚弓之鳥,惹得蘇宸都産生了一種“自己難道真是反派?”的錯覺。
——明明很佛啊!
他們可能是在下游游蕩的修為最高的幾個修士了。
在解決了林淼淼又頗有一番收獲後,蘇宸懷揣着半郊游半歷練的心情行動,只覺得身心舒暢,于是距離返回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不知不覺便只剩下三日。
當他們緩慢地回到中游的密林地帶時,秦楚陽立刻敏銳地覺察到一抹游離的肅殺之意,蘇宸亦是似有所感,兩人齊齊地看向一垛灌木叢的方向。
“那邊的那位道友,我們是合歡宗與開劍宗的修士,莫要對我們抱有殺意,否則莫怪我二人先将你請出來詢問一二了!”
見對方還未出來,甚至瞄準他們的殺意更甚,蘇宸冷笑一聲,千绮星鈴索順勢擊出,周圍百米之內便是一陣雷光躍動,樹葉簌簌被震落,少頃就有一個修士吃痛的呼聲傳出。
“我錯了!我錯了!請幾位道友手下留情,在下并非有意!”
蘇宸等人看向這個氣息隐蔽極深的修士,他身形瘦削,貌不出衆,身高大約六尺(不足一米七),着一身能随着環境變動、改善自身氣息的勁裝。
“你是神速宗弟子。”秦楚陽确切地說。
神速宗是正魔派中的一個中等宗門,修的乃是刺客之道,門內修士最擅長的便是隐匿氣息。
照理說修習刺客之道的宗門不應該是這麽個實力。不錯,這神速宗原先也是一個大派宗門,只是曾經與邪魔道勾結,雖然将門內弟子各出大半,卻再難蓄以最初的輝煌,這百年來愈發沒落,宗門的品階更是一降再降。
“正是,正是,幾位道友,我是神速宗弟子莊毅。”
這個名叫莊毅的弟子打起一個略帶讨好的笑容,又有些瑟縮地令自己後退幾步,似是為了将自己的存在感縮小到極致。
秦楚陽友好地笑道:“道友為何守在此地,可是在躲着什麽妖獸?”
“沒,沒。這裏的妖獸已經被其他人打走了,我就是在這裏打坐恢複靈氣,在感知到你們時,就忍不住想要試探一下你們是不是對我心懷惡意,沒別的意思!要不然我現在就走?”
蘇宸:确定不是欲蓋彌彰麽?
幾人同時看着這個膽小又無甚氣量的修士。
這莊毅渾身散發着一種弱小又無害的氣氛,加之他原本的體格就瘦小,修為也只有練氣七層,是進入秘境的弟子中修為最低的一檔,仿佛和他多說幾句話,就猶如在欺負他似的。
卻不料,一直以來都以友好态度示人的秦楚陽第一次沉了臉。
當他面容嚴肅地收斂笑意又釋放出殺意時,就如同一只兇獸,連與他同階的修士都要不可避免地感受到沉重的壓力。
“你在撒謊,你想要偷襲我們。”
秦楚陽長腿一邁,便行至對方身前,讓莊毅登時生出一身冷汗。
“你不可能瞞得了我的劍意,你表象無辜,實則心術不正,你手上沾了無數鮮血,你說是或不是?”
莊毅谄媚地開了口:“道友,哪能啊,我哪是那等奸詐小人,我怎麽說也是神速宗弟子,我們的門訓便是心念正道……”
但他話音未落,秦楚陽便冷冷地開口打斷:
“如若你原本就不是神速宗弟子呢?你可知也遇到了和你同夥的天魔宗人,他們将你們的事情全都交代了,我奉勸你束手就擒,莫要頑抗,否則你的下場便會和他們一樣。”
蘇宸十分驚訝:他未能從對方身上看到什麽不妥之物,秦兄的眼力當真細致,思維當真謹慎,竟然察覺到莊毅的陰謀了!
就見莊毅先是垂眸片刻,像是有所掙紮,但是秦楚陽的殺意愈發凝固,眼見後者已經擡起手中長劍,打算給予對方一劍時,對方身形一閃,便想要逃離,卻不料被一道藤蔓網所阻攔。
——竟是秦楚陽早有準備!
見自己無法逃離此地,只得正面迎擊,莊毅嗤笑一聲,氣勢暴漲,原本那練氣七層的修為竟是瞬間變成了練氣大圓滿!
“呵~真是想不到啊,我僞裝得這麽好,竟然能被你看穿了……啧,潛入天魔宗的那些外門廢物,盡會給我們這些內門扯後腿。”
原來這個莊毅,竟然隐藏了自身修為,他根本不是什麽練氣七層的修士!
但是蘇宸還未來得及出手,秦楚陽便已經拔劍而出,與對方戰到了一起。
一時間雙劍與匕首碰撞産生的“叮當”聲不絕于耳,青色赤色的劍光讓人眼花缭亂,而秦楚陽雖是練氣九層,掌握的手段卻遠勝尋常練氣大圓滿,不多時已然占據上風!
不消半刻鐘,那莊毅便落敗于秦楚陽之手,被藤蔓纏住胳膊與雙腿,陰狠地瞪視着在場幾人,哪還有最初的唯諾之色?
“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正魔宗還有正派,即便死了一個我,我們還有千千萬萬的人,早已滲透到各大宗門內了,指不定你身邊某個友人便是我們滅靈閣的人……哈——!”
莊毅狂笑一聲,只是他笑音未曾落下,腦袋便無力垂落,而後血肉如灰燼般消逝,唯餘幾根白骨昭示着他的存在。
——竟是如此簡單就死了!
從秦楚陽逼問開始到莊毅身死,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半刻鐘之內,也就是十五分鐘。
圍觀了全程的英湄和蘇宸乍然聽到這麽個驚天大秘密,驚得一時片刻都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蘇宸與秦楚陽面面相觑片刻後,忍不住問道:“秦兄,你是如何看出此人不妥當的?”
“……感覺。”
英湄:“但是秦道友,依你方才所言,分明是清楚地知曉此事的?”
“咳咳。”秦楚陽揚起一抹誠懇的笑容,“我就是覺得他很可疑,想到之前那幾個天魔宗修士,懷疑他與邪魔道有關,所以詐他一下,卻不料他死前吐出了這麽多消息。”
英湄沉默了:竟然還有這麽一招。
蘇宸在片刻的沉默之後,驚為天人地迎了上去:“不愧是秦兄!緣何我未曾想到這招?以後我們兄弟聯合出手,必定是事半功倍!”
“好說好說。”秦楚陽面上竟然還閃過一抹羞意。
英湄看着兩個勾肩搭背、氣氛和諧,實際為琴瑟和鳴的青年修士,心裏竟有一分同情起那無端被詐出消息後身死的莊毅來:
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秦道友和師弟顯然是夫夫情投意合、情深義重、情比金堅,連帶着秦道友都學會了幾分師弟的無恥……啊不,是謀略了。
作者有話要說: 嘤嘤嘤~來晚了,本章評論前十發小紅包呀~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