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趙捷覺得自己好像斷片了,明明應該回家才是,卻渾渾噩噩的走到了公共山洞。
路上似乎有人和他打招呼,嘴巴張張合合的說着什麽,趙捷全都沒記住。
直到看見人群中心,臉色灰敗的石勺時,趙捷才從懵懂中清醒過來。
剛才有人對他說石勺不行了,讓他來送石勺最後一程。
短短幾天沒見,石勺臉上的皺紋幾乎多了一倍還多,原本花白的頭發也像是劣質的純白塑料。
如今躺在那裏沒有半點生息,趙捷還以為他已經走了。
同樣頭發花白的老獸人啞聲道,“祭司已經來過了,說最遲挺不過三天。獸神保佑,起碼給了石勺和大家道別的時間。”
趙捷以為自己會為石勺流淚,但他将手放在眼睛下方的時候卻什麽都沒摸到。
石勺在半夜毫無預兆的醒了過來,部落中的獸人和亞獸們來了又走,最後只有趙捷又背着他的小皮包回來了,以獸态睡在石勺身邊。
幹枯的手試探着摸在小花豹的腦袋上,幾乎沒有任何重量。
“是捷崽啊。”簡單四個字,像是耗費了石勺所有的力氣。
小花豹頂着頭上的手無聲點點頭,在黑暗中張嘴數次,才發出聲音,“你餓了嗎?我給你拿吃的東西。”
“別...走,陪我聊聊。”石勺突然自己撐着地面坐了起來,利落的姿态和剛醒時的虛弱截然不同。
趙捷越發覺得山洞中悶熱的透不過氣來,變回人形後默默握着石勺幹枯的手坐在他身後。
這樣石勺就可以靠着他,而不是冷硬的石頭。
“我覺得我現在的狀态非常好,你也不必為我難過,我終于能去找我的崽崽們了。”石勺緊緊抓着趙捷的手,即使在黑暗之中,渾濁的眼睛仍舊散發着淡淡的光亮,他是個獸态特征在眼睛的亞獸。
趙捷更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石勺年輕的時候孕育了很多個小獸人和小亞獸,只不過因為種種原因都沒活過他。
這在部落中并不是秘密,況且石勺如今要走了,整個部落都在談論石勺的生平,包括今天來見石勺最後一面的那些人。
趙捷說不出‘恭喜’,也無法打破石勺生命最後的期待和喜悅。
好在石勺也介意趙捷的沉默,他只是背負着沉重太久了,如今即将解脫,迫不及待和想要和人分享喜悅。
在石勺的回憶中,他的一生都極其順遂。
寵愛他的強大獸人父親,溫柔慈和的姆父,還有住在他隔壁山洞的小竹馬。
他和小竹馬成年後順理成章的在一起,生下或是活潑或是羞澀的小獸人和小亞獸,他們健康快樂的成長,然後很快組成自己的家庭。
連最小一輩的小青蛇、小狐貍、小花豹都快成年找伴侶了。
......
趙捷背在身後的手死死的蜷縮在一起,手心傳來陣陣刺痛感,于是他強迫自己張開手,不想讓石勺聞到血腥味。
這不是石勺的故事,他出生沒多久,姆父就被恐龍叼走生死不明,很快就有亞獸以要照顧石勺的名義住到了石勺父親的山洞。
亞獸懷孕期,石勺的父親也在狩獵中遇到意外,被撕掉兩條手臂,擡回部落沒幾天就消失了。
有人說看到石勺的父親走出部落,是因為不想留在部落裏拖累石勺和亞獸才會自動消失。
亞獸很快做出了和花語相同的選擇,找了個願意養他和肚子裏孩子的獸人搬走了。
亞獸和石勺相處的不錯,本想連石勺都帶走,那個獸人的捕獵能力卻遠遠不如石勺的父親,石勺只能饑一頓飽一頓的湊活着。
後來石勺成年、和獸人組成伴侶、生子、伴侶再也沒回部落、重新找伴侶,孩子沒能活過成年、懷孕...
與石勺口中幸福美滿的一生完全對不上,趙捷甚至不知道石勺口中的青梅竹馬,應該去對照石勺的第幾任伴侶。
石勺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精力似乎快要被消耗完了,随着霧蒙蒙的光亮順着縫隙照到山洞中,石勺的雙眼越來越渙散,嘴邊的聲音也幾不可聞。
趙捷默默從始終被他捂在肚子底下的皮包中,拿出還帶着餘溫的雲羽鳥,仔細撕碎了才喂到石勺嘴邊。
“這是雲羽鳥,你吃完了病就好了。”因為不知道石勺的故事中,誰為生病的石勺去獵雲羽鳥才合理,趙捷只能省略了稱呼。
石勺眨眨眼睛,嘴角緩緩揚起細碎的紋路,順從的張嘴,任由趙捷将雲羽鳥的整條大腿撕碎了給他喂下去,才揮手表示自己不需要了。
趙捷将剩下的雲羽鳥包好,又從皮包中掏出那雙包着小恐龍皮的草鞋,也不管石勺還能不能聽懂。
“這是我自己找材料做出來的草鞋,上面的恐龍皮也是我的獵物。”說着趙捷就伸手去擡石勺同樣幹枯瘦小的腳腕,想要為石勺穿上鞋。
他老家那邊的習俗,老人去世都要穿上新衣服,如今他卻只能給石勺一雙鞋,希望如果真的有來生,石勺的人生能像他的故事那樣順利。
石勺卻沒了剛才的配合,他像突然生出一股巨力,死死的抓着趙捷的手,聲音都比剛才又大了不少,“這太貴重了,留着給小花豹的伴侶吧。”
趙捷的手頓住,眼前一片模糊,無聲喘了口粗氣,扯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這只是第一雙,以後不僅是小花豹,小青蛇、小狐貍的伴侶都會有。”
穿個鞋的功夫,石勺的狀态再次肉眼可見的下降,瞳仁中半分神采都無,卻始終望着趙捷的方向不曾移動。
第一縷陽光透過山洞的縫隙照到石勺臉上,安靜許久的石勺才再度露出笑容,安靜的合上雙眼。
公共山洞有個通風和陽光都最好的隔間,每當老獸人、老亞獸,或者幼崽快要不行了,就會住進這個長年空閑的隔間。
趙捷等到石勺的身體都開始僵硬,才溫柔的将石勺放平。
認真的将石勺蒼老的面容都記在心底,趙捷将早已準備好的白花插在隔間邊的石頭縫裏,這代表這裏又送走了一個人。
只用了半天,石勺就成了一捧白灰裝進了猴子獸人專門掏出來的石罐裏,放在除了公共山洞之外最大的山洞裏。
石勺就這麽悄無聲息的離開了,帶來的影響還不如火化時腳上歪歪曲曲的鞋。
趙捷想讓和石勺一樣的亞獸們都有鞋可穿,卻沒有那個心思去教導別人。
因此他将原材料和編織方式告訴祭司後,就再也沒有關注這件事。
日子平淡的往前走着,除了趙捷在部落外游蕩的時間越來越長,輕易不肯路過公共山洞,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就連趙捷也不得不承認,他記憶中的石勺每天都在淡化,甚至已經不太記得第一次見到石勺的模樣了。
陷阱用多了後,趙捷發現獵物似乎變聰明了,具體表現為他的陷阱從剛開始的百發百中,到現在十個陷阱,能中三個都算是給他面子。
經過思考後,趙捷決定先換個地方禍害。
除了北邊的河流獵物非常多,部落東北方向還有小片的平原。
趙捷已經通過各種方法正确将粗鹽提取成細鹽,期間幾次收集的紅絲草也都沒浪費,被趙捷用手搓成的大網,準備試着用另外一種陷阱蹲守雲羽鳥。
趙捷特意找了個沒有大型動物的活動跡象的地點,先将周圍的草都拔了,清出大片的空地。
然後将紅絲草光明正大的擺放好,尚未處理過的恐龍肉放在紅絲草中心。
趙捷本人則躲到暗處,觀察這種簡單粗暴的陷阱能不能忽悠到傻鳥。
結果雲羽鳥沒等到,倒是收獲了一只單純路過的圓頭恐龍。
據趙捷觀察,這種圓頭恐龍體型大概是雲羽鳥的兩倍,無牙食草,腿還巨短,屬于史前獸人世界的生物鏈最底端生物。
同時也是亞成年小獸人最喜歡的恐龍,沒有之一。
銘還沒加入狩獵隊的時候,就總禍害圓頭恐龍。
趙捷之前沒遇到還以為是被大喵部落的小獸人們禍害走了,沒想到居然是因為活動地點不同。
眼看着紅絲草網已經開始松動,有些地方甚至已經拉絲,趙捷也不強求雲羽鳥。
原地将圓頭恐龍處理,放進更新換代的大皮包,趙捷變成獸态背着鼓鼓的皮包準備回部落。
只是趙捷沒想到今天換了新捕獵地點,捕獵還算順利,回程卻遇到了大困難。
到處都是濃郁的血腥味,趙捷徘徊數次,竟然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狩獵隊的捕獵範圍還要再遠些,這裏的血腥味為什麽這麽濃郁?
難道有食肉恐龍群路過?
最後趙捷不得不繞了個大圈,一路向北,又繞到了平時捕獵的小河邊。
來都來了,趙捷自然要順便看看他留下的陷阱。
陸地上的陷阱出乎預料的收獲一只已經死去的彩穗鳥,河邊的陷阱收獲了五條魚和......一頭狼?
那五條魚是因為死死咬在狼身上,才被趙捷順便拖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