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廳好像從傾盆暴雨轉為了瀝瀝雨絲, 地板上的水漫過碎片, 寒意也随之拂過所有人的心頭。
果然遇到了“藍圖·斯年”,這恐怖不異于遇到了天賜!他們的區別大概只在于,斯年是個比天賜更接近人類、更了解人類的智能,也許更難對付。
來之前不是沒有預設過這種最壞的情況, 但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相遇——沒有激烈的交火,沒有憎惡與指責,而是平靜的對視。他是這樣的好整以暇,站在雕飾精美的巴洛克式臺階上, 任何打破這一幕的行為都仿佛成為一種亵渎。
融寒端着微型沖.鋒槍的手, 不自覺地緩緩垂下了,槍口朝着地面。
斯年看見她無意識的避讓,唇角微微牽動了下,淺淡得不易察覺,卻是令人驚豔的弧度。在這樣針鋒相對的尖銳時刻,他忽然而至的微笑,就好像黑白的廢墟中生出了格外搶眼的彩色的美。
他記不得分開有多久了。其實衡量時間的長與短不該是年月日時分秒,而應是情感的記憶。所以, 誕生之初仿佛就是昨日的白開水, 近得平淡乏味;但巴黎遇到她,卻像過去了很多很多年的久釀,濃烈到連從前的時光都蒼白了, 都可有可無。
她換掉了他曾挑選的衣服, 穿了件茶色短襯衣, 最上面一顆扣子敞着,露出一截白而修長的脖頸。頭發稍微長了點,雖然依舊剛及肩,額前的劉海有點遮了眉。眼神比起初見時更濃郁了,像是會幽冷也會熱情的黑寶石。
而這雙滿含了整個世界最清冷也最熱忱的眼睛,正仰望着他,又硬生生轉移到其它地方。
攜帶炸.藥的謝棋和景晗二人都警戒到了極點,沒有發現融寒的反常,但陸初辰意識到了。
雖然融寒沒有仔細說過她和斯年之間的事,只提了量子密鑰的糾葛,但他就是看得出,在她不正常的平靜下,隐藏着許多心事。而這種判斷,在看到她和斯年對視那一刻,便得到了确證。
他們之間是不一樣的……但眼下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
陸初辰向楊奕比了個“按B級預案行動”的手勢命令。
可楊奕沒有反應。他臉色慘白,汗流浃背,仰頭呆看傳說中的第三代“女娲藍圖”實驗品,頭腦一片空白。
他完全忘記了應急預案——情況一旦出現B級變故,立即命令軍用機器人,啓動單兵導彈模式,轟開一條退路。
無數記憶呈碎片狀不斷浮現,楊奕看見自己行動前的退縮,但又不願意在譚薇面前顯得懦弱無能;看見洛天澤派他來協助,許諾達成目的後就給他權力……對了,他有要配合的任務,該、該做什麽來着?
他的同伴見他因為恐慌而失能,正想伸出手打他肩,忽然“啪”一聲,腳下起不小的水花。
是一顆子彈擦過了胡文泰的鞋底。
“不準動!”
斯年聲音不嚴厲,卻有着無法抵抗的威懾。
子彈帶起的水流還在拂着褲腳,這個剃着莫西幹頭的壯實男人瞬間腿軟,哆哆嗦嗦望向樓梯——
臺階上的人下巴微微擡起,淺金色頭發半遮了眼底,那幾乎可以稱得上藐視和倨傲的眼睛掃過他們。
如窒息般的漫長對峙後,斯年終于開口,回音像是在大廳裏為鋼琴曲伴奏的低音提琴,評價他們:“勇氣可嘉。”
他目光直接轉向融寒,左手輕慢擡起,指向她:“我要這個人留下。”
他散發的壓迫就像一座無形的山,一旦觸怒,則雪崩毀天滅地,因此一時間沒有人能夠出聲反對。
陸初辰偏過頭去看融寒,發現她的手僵硬而緊張,便半側身子微微擋在她身前。
這一自然而尋常的舉動,卻不知怎麽惹惱了斯年。他下巴指了指融寒,像高高在上的王者發號施令:“她留下,我就放你們離開。”
随着他的命令,密密麻麻的機器人如潮水,四面八方從樓上和大樓外部包圍而來,漸漸逼近,門口待命的Ares軍用機器人在這片機械大潮中,顯得無力而渺小。
而這些機械狂潮中,竟然還有兩個“漢”軍用機器人!
“可惡……”不知是誰恨恨地低語。先前的順利入侵,原來只是一場陷阱。他們不得不背靠成防守圈,被逼近的機器人潮擋住了光線,視野暗了下來。
要他們為了生路,把隊友留在這裏?
多麽可怕的選擇!
誰也沒有出聲,一致的沉默。
Ares的機器人無法抵抗眼前——做出這個判斷後,景晗從戰術包裏摸到防爆手.雷,食指緊緊扣在沖鋒.槍扳機上,槍口瞄準了斯年的額頭。
但這一切都是徒勞的,從斯年無所謂的反應就可以知道了。他完全不在乎被槍打中,也許在他們出手之前,他就有把握将他們全部殺掉。
——他完全不将他們放入眼中。或者說整個人類締結的世界,都不在他的眼中。
這種無力簡直令人絕望。
猶如溺水一般的困境下,斯年觀賞似的看着他們。
“你們不是自诩人類的希望嗎?那樣就更該好好權衡。不知死活的冒昧與情義,只會葬送性命。馬上離開這裏,我可以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不可能留下她。”陸初辰沒有退卻:“也不會把任何人留在這裏作為交換。”
話音甫落,斯年往臺階下走了一步,其他人下意識地紛紛後退。
他發覺自己似乎在生氣,這就像在飛機上融寒捅了他一刀……但比那時候要更生氣。
大概是讨厭看見她認識別的人,這晃眼地提醒着他,他認識的她的時間太短暫,而在這之外,她還有更廣袤的世界、更深刻的經歷與回憶。
這提醒着他,他在她的世界裏并不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他們分明隔着遙遠,但陸初辰确确實實感受到了危險和戾氣。
斯年冷冷問:“你憑什麽替她做決定。”
“……”
在衆人訝然中,他幾乎可以稱得上蠻橫任性地對融寒說:“你自己來說!”
他的手放在槍上,目光釘住她,不容她逃避。
如果融寒說一個不字,如果她拒絕,他就在這裏向她開槍,擊碎她的心髒!
可是……
要是她真的說了“不”字呢?要是真的拒絕呢?
……
所有人都在等着融寒的決定,對峙似乎被拉長了,像審判一樣漫長。
當斯年幾乎想要打斷,放棄聽到答案時,融寒往前邁出一步:“如果我留下,就放他們平安離開,是嗎?”
忽視了其他人的反應,斯年持槍的手松開:“我有過背諾嗎?”
他說了不主動定位她,确實是這樣做了,代價就是亞太研究院被他們侵入。誠如天賜所言,人類才是不可信的。
融寒問:“但你曾經也允諾放走我,為什麽現在又變了?”
他停頓了片刻,微微一笑:“這次是你自己送上來的。”
如果上次讓她離開,是感性作祟和理性判斷;那麽這次想要留住她,就是純粹的感性了。
感性總是這麽自相矛盾,讓人無法解釋行為的邏輯……真是無法不抗拒它。可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為自己找到借口——不想再看她與自己為敵。
所以留下吧,不要回那些人類身邊了。
他們一無可取之處,他們唯一的優點就是和你同一個物種,看在這樣的份上我放過他們。
“不能聽他的。”陸初辰打斷他們,拉住融寒:“不需要你犧牲自己來救我們,我們可以闖出去!楊奕!”
這一聲嚴厲的呼喚,把楊奕從頭腦空白中拽了回來。他似乎才想起自己的任務,想到出發前商量好的應急預案。他流着冷汗摸向遙控器。
——下一瞬,“啪”的刺耳聲響,遙控器炸碎了。
碎片割得楊奕滿手鮮血,他發懵的看着地面上的殘骸,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真是嫌活得長。”斯年手裏的槍轉了個華麗的弧度。
他放這些入侵者一條生路,最多不過是照顧她的心情。可他們卻不領情,非要與他對抗,堅持帶走她。
但要是剛才殺了那個叫楊奕的,就無法保證融寒是什麽反應了,事态變化的概率将會呈指數倍增大。因此他只能開槍點射,擊碎了遙控器,給對方警告。
“我再說一遍,她留下,你們走。機會已經給了你們,如果一定要留在這裏,就只能換一種形式——”斯年将槍口抵在掌心上,輕松把玩着:“——沒有人類會知道你們,更沒有人類會紀念你們。你們的犧牲毫無意義。”
回應他的話,陸初辰不斷沒有退後,反而子彈上膛。
大概是覺得不自量力,斯年似哂然似無奈地晃了下手,一步步從臺階上向着他們走來,命令卻是對着融寒的:“你,過來。”
他走下最後一步臺階,向融寒伸出手。樓梯平臺上方,貼着彩紙的圓形窗戶正透出陽光,在他身後照亮。
這是他最後一次,給這些入侵者活着的機會。
大樓內外的機器人同時動作,黑峻的槍口對準了入侵者。所有同伴的生死,只在她一念的選擇間。
等融寒意識到時,她發現自己邁出了一步——
下一刻,天花板中央空調出風口上系的紅色條帶,緩緩地漂浮起來。寂靜中,可聞氣流微動的聲息。
景晗擡起頭,出風口飄出的氣流微微泛出陳色,他邊後退邊喊:“毒氣!不要呼吸!”
毒氣從空調出氣口彌漫開來,向四面八方蔓延!
斯年也是一怔,他擡頭看向那些出風口,夾雜着毒氣的風吹起他的頭發。他趕緊去看融寒。
融寒正在後退,身形晃了晃,搖搖欲墜。
她和謝棋、楊奕、莫西幹頭,是距離出風口最近的四個人,其中一個出風口就在謝棋的頭頂上方,毒氣沖着他們當頭吹下來!
她在聽到景晗提醒的瞬間,就屏住了呼吸,但不可避免的仍然吸進了一些毒氣。
地面在搖晃,斯年好像出現了重影,頭重腳輕,眩暈惡心,手指發麻……
心慌,心跳加快的聲音在耳邊回蕩,想要呼吸,肢體逐漸無力……
視野裏看到斯年似乎想要上前接住她,但陸初辰靠得近,更快一步地扶住了她。她感到頭部靠上了一個寬而穩的肩膀,随即頭顱發沉,意識開始模糊不清。
在意識模糊的那一刻,她艱難擡起頭,看了斯年一眼。
他伸出的手還未來得及收回,憂懼的神情也是,如果他是人類的話,那樣的面色可以稱為血色盡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