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敵人”這個詞讓融寒有片刻恍惚。被硝煙籠罩的城市, 倒在血泊中痛苦的人,讓這個陌生遙遠的字眼忽然猙獰逼近。
可是。
她眼前一晃,夕陽下泛着光暈的油畫,廢墟中流淌的《夢幻》曲,斯年站在凝固的時光中,收回冰冷的槍支,把她從黑暗的深淵裏拽起來。
——我能夠把斯年當成敵人嗎?我恨他嗎?
恐懼與苦澀攫住心髒,她發現,比起敵人, 她更恨的是自己。
她按下車窗,風吹了進來。
涼意吹透了迷茫, 驅散一些暈車的反胃。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失去了智能駕駛後, 坐陸初辰的車竟然像酷刑一樣。
終于捱到車子停在陸初辰的公寓樓下,她指尖發麻地被扶下車,踉跄走到綠化帶前幹嘔。陸初辰關心着她慘白的面色, 以為還是昨晚的打擊。
他們上了十一樓,打開公寓門, 剎那的光線明亮了樓道,屋裏傳出幾個慶幸的歡呼, 伴随着腳步聲:“他回來了!”
“……融寒?”一個遲疑随即驚喜的女聲, 穿透那些烏泱泱的聲音,把融寒釘在了原地。
她難以置信地循聲看去, 視線和屋子裏鵝黃連衣裙的女孩兒相對, 都怔在了原地。
像煙花炸開, 下一刻,陸初辰感覺身邊一道風,譚薇歡呼着沖過來,将融寒緊緊抱住。
他忽然想起,末世暴.亂後,譚薇請求他去尋找朋友的父親,他沒有找到,倒是遇見了楊奕……原來她們彼此早就認識。那麽譚薇拜托他尋找的人,大概就是融寒的父親了。
在他的印象裏,她們倆都是很會克制情緒的人,遇見大事尤為冷靜,這是第一次見譚薇高興得如此失态。一路上他都在擔心融寒,此刻終于将懸着的心放了回去。
但随即,末世後一直壓抑着所有痛苦的譚薇,故友重逢後卻崩潰了。
“我……”她只說了一個字,像是費了很大力氣,又深深壓了回去。“……不,算了。”
她将頭埋在融寒頸間:“你還活着……已經很好了。”
融寒的手擡起來,在她後背上安撫地輕輕拍了拍,眼中逐漸浮出水光,但她輕輕閉上眼睛,卸下所有冰冷戒備,露出自昨晚之後第一個微笑。
屋子裏,除了陸初辰一開始收容的那對夫婦和染發青年,又多了三個狼狽落魄的中年男人。
地上鋪着醫用墊,其中兩人昏迷着,正在輸液。那對開超市的夫婦,妻子文太太是診所的外科醫生,正在檢查傷者的病情。
謝棋似乎累得狠了,倚着牆小憩,頭一啄一啄的;景晗在陽臺上,用望遠鏡觀察。陸笑癱坐在醫療墊旁邊,陸初辰走進客廳後,她簡單解釋了昨晚發生的事。
這三個男人是她和謝棋在超市的地下倉庫碰到的,都是大學教授或學者,導彈襲擊時正在參加一個學術聚會,大部分人當場死亡,而這兩個人在轟炸中受了重傷,一直得不到救治,失血和感染引發了高燒和器官衰竭。這也是末世中很多人的死因。
陸笑捶着肩膀在傷者中間走動,幫文太太遞退燒貼和繃帶:“我看他們還有呼吸,就帶回來了,不想他們死在那種地方。”後面的話沒有說——她知道他一定會同意的,所以做決定時毫不猶豫。
陸初辰上前查看,在看清其中一人的樣貌時,面色微微一變。
醫用墊上躺着的人面如金紙,雙目緊閉,輪廓卻還是熟悉的。
上學的時候,陸初辰曾經見過他數面。他是中日心理學領域的交流學者,名叫長谷川健一,學術觀點是“人工智能将會使人類整體的精神意識走入虛無主義,這是最可怕的毀滅”,因在課堂上抨擊聯合國的人工智能政策,引發很大争議;又曾被懷疑與HBSS恐怖組織有關系而被驅逐。
文太太摘下聽診器,對他們說:“這個人要不行了。你們準備怎麽辦?”
陸初辰俯下.身,握住對方的手,那手破了好幾個口子,已經用酒精棉擦拭幹淨了。
雖然長谷川從來沒有擔任過他的老師,只是開學術會議時聽過講座,但此刻,那個演講時總是慷慨義憤的中年人,正忍受着痛苦,露出瀕死的脆弱,令人還是有種難言的沉重。
文太太意外地看他一眼:“你們認識嗎?”
陸初辰救過他們夫婦,行事一直是冷靜條理的。可今天他的情緒有些外顯。本來末世之中的死亡太常見,看多了也該淡了。
“只是見過。”陸初辰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才道:“他親人不在身邊,我送送他。”
“您真好,人美心也善。”文太太輕輕嘆道:“節哀順變吧,遲早都要習慣的。”她的胸口挂着金色相框吊墜,照片随着她的動作而擺動。
長谷川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也沒能睜開眼睛,他的手漸漸地冰涼無力。但那段昏迷不醒的時間裏,陸初辰一直握着他的手。
大概他也是能感覺到的,因為快要咽氣時回握了一下,雖然只是微微的一動,但陸初辰還是明白,這是對方彌留之際的感激,感激他給予了自己最後一絲溫暖和守護。
陸初辰看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時被陰霾壓住了。就像文太太所說的,末世之後每天都會看見很多死亡,遲早都要習慣。其實從小跟在母親身邊,他就比別人更明白死亡的重量。但昨夜他看到了融寒的父母,此刻又看見曾經認識的人,這些死亡的意義又不同了。
周圍有微弱的抽泣聲,是昨天救回來的另一個輕傷的男人,也有人麻木地忙活手裏的事。聲音雜亂但不吵鬧,所有人都在沉默。
“別想了。”一只手搭上肩膀,陸笑晃了晃他。
陸初辰靜靜起身,離開這個充滿壓抑的角落。他目光找尋,屋子的另一端,譚薇正向融寒講述這段日子發生的事;謝棋剛睡醒,垂着眼角眉梢,呆滞地擁抱新成員,伸出雙手後發覺不妥,改成握手,還用胳膊肘拐了一下景晗,批評他應該熱情一點;景晗面無表情地伸出一只手,把他睡眼惺忪的臉摁了回去。他們并不遙遠,生動鮮明地活在這裏,就像一縷縷會動的色彩。
“昨晚就等你回來商量正事呢。”陸笑跟在他身後,雙手合掌:“聽融寒的說法,現在國際救援也不可能……我覺得,你小時候拯救世界的夢想,有機會實現了。”
陸初辰當然聽得出她是拐了七八個彎地安慰他,他搖頭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發,天空的陰霾似乎被一絲陽光逐漸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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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銀色時鐘發出報時的樂聲,時針又轉動了一格。
文太太留在客廳裏照顧兩個傷者,她的丈夫和黃發青年把死者搬到樓下去火化。她不時看看書房,那裏的門虛掩着,似乎氣氛很凝重。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融寒斷斷續續講述完末世後的經歷,把頭埋在臂彎裏,聲音發暗:“當時我并不知道會發生什麽,讓‘天賜’得知了量子密鑰的消息。它很有可能正在找密鑰,一旦被它搶先得到,我們就會失去唯一的機會……”
風從窗戶中靜悄悄吹進來,書房裏寂靜無聲。融寒話中透出的信息量太大,除了陸初辰,其他人都需要點時間消化。
一個人竟然能從那樣的困境中活着回來,這樣的奇跡下,似乎說什麽都很蒼白。
她的話中帶有隐約的自責,過了一會兒,陸初辰打破沉默:“但你和天賜那邊做了交涉,至少保住了一些專家的性命。”
融寒擡起頭,聽他似乎自語地分析:“如果推測沒錯的話……他們應該正被關在亞太研究院,被迫替AI尋找破解密鑰的辦法。”
“父親臨終前,也警告我們不要去找量子密鑰。”譚薇低低道:“……所以沒什麽好自責的。”
“我看,最好是能救出他們吧,這樣可以掌握更多關于‘天賜’的信息,就會有更多勝算。”陸笑抽了張白紙在地上鋪開,拿起彩筆寫下幾個數字,招呼衆人坐近一點:“現在,先彙總我們所有人掌握的情報,商量下一步。”
“好!”謝棋振作精神,熱情飽滿。
“第一,叛亂者‘天賜’是‘女娲藍圖’二代實驗品,它已經藏匿起來,通過侵入國防數據鏈,控制了大部分軍事設施,修改了軍用機器人的程序設定;又通過全球主根服務器,控制着所有機器指令。”
“第二,‘女娲藍圖’以硬件內嵌代碼的方式,制造天賜和斯年,防止它們失控反叛。所以神威芯片的‘自毀指令代碼’是它們唯一的威脅。”
“第三,既然‘天賜’知道了量子密鑰的事,肯定正在找,只是範圍會比我們大得多。我們兩方相當于是在賽跑,一旦它先于我們找到密鑰,人類唯一掣肘它的威脅也就蕩然無存。”
“第四,譚可貞臨終前,留下嚴厲的警告,重要的話說三遍,阻止我們去找量子密鑰,原因不明……推測可能是會付出什麽風險或代價,而這種代價大到我們無法承受。”
“第五,他作為自毀指令代碼的開發者,和另一人詹姆斯·陳,各自對量子密鑰持有一半口令。詹姆斯·陳在深圳,生死不明。所以客觀形勢對我們極為不利。”
“第六,我們也無法借助軍方的力量去找密鑰,因為聯系不上,特密通信臺位于軍械庫,那邊有大量的軍用機器人,這個副本我們過不了……哎?你們的表情怎麽都這麽慘淡???”
所有人的臉都是青的。方才激情飽滿的謝棋已經倒在地上了。
陸笑幹笑了兩聲:“但根據融寒的消息,法**方還活着……所以我們軍方怎麽可能被團滅呢……呃,只是還不知道他們的情況而已啦。你們振作一點啊,我們戰略上必須要找到他們,但戰術上要當他們不存在。”
這些線索布下了重重困境,即便撥開荊棘和迷霧,也看不見一條生路。一時間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忽然,書房門被敲響,虛掩的門被推開——是昨夜救回的三人中受傷最輕的男人。
他眼中布滿血絲,眼鏡架也有點歪了,手摳着門框,用力到指甲泛白:“請問……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看他這模樣,正煩着的謝棋瀑布汗:“大叔……啊那個,周教授,我覺得你先把傷養好……”
“我想……複仇!”周鼐迫切地打斷了他,失焦的眼睛兀然迸射出極端的瘋狂。
……你連走個路都費勁兒還複什麽仇啊!會出身未捷身先死的吧!謝棋看着被抓出痕跡的實木門框,替陸初辰感到心疼。
周鼐旁若無人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摘了眼鏡,一手揉着兩側太陽穴,自顧自地講起經歷,聲音忽高忽低。
相依為命的女兒在末世中失散了,內心的痛苦像黑洞一樣撕扯吞噬着他。
作為近代史學副教授,當大多數高校的公共課——思修、軍事理論、近代史等,改由人工智能授課後,許多像他這樣的學者,只能退出講臺去做學術研究。但這些領域,既不需要考古發掘,又沒有文言史料的反複論證,他被排擠到社會的夾縫裏,無所适從。
人之所以成為人,少不了社會屬性,被需要,被重視,有價值和定位。當他在講臺上說出“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時,人工智能卻在逐漸擊潰他的社會價值。
也不僅僅是周鼐,許多人都陷入了這樣尴尬的境地。社會秩序的冰冷與混亂,HBSS恐怖組織的發展壯大,就是佐證。
譚薇倒了杯熱水,輕輕遞到他手上。他眼皮沒有擡,只機械地接過。
她最快地整理好了思路:“擺在我們面前的路,只有兩條,一個是我和陸初辰之前設想過的,炸掉主根服務器,可以救出人質,并争取反擊的時間和主動權……這個算Plan A吧。”
“但不利因素有:第一,服務器在亞太研究院的地下負18樓,此處是機器人大本營,被重重把守,極難突破。第二,一旦任務失敗,就會葬送性命。第三……”
“太保守了!這樣做,只是斷了天賜的手足,它的威脅還在!”周教授攥着水杯,忘了燙,急切打斷她:“有沒有其他的辦法?”
譚薇的聲音變得不确定:“Plan B……搶在‘天賜’前面,找到量子密鑰。”
“不利因素有:第一,可能有非常大的風險或代價,且未必能用。第二,我們會直面天賜的剿殺。第三,詹姆斯·陳在深圳,距離我們一千四百公裏,等于縱穿兩個西班牙,現在所有交通已經癱瘓。第四,詹姆斯·陳生死不明,如果他死了,另一半口令就無法得到……”
所以,它究竟是什麽,到底有多危險,是否還存在?
衆人陷入了糾結,謝棋盯着紙面若有所思:“地下十八層啊……亞太研究院真是有遠見!”
“唰”,所有人驀然擡頭,飽含希望齊齊盯着他。他被一簇簇期待的目光閃得睜不開眼,尴尬道:“我的意思是……設計師一定想用它隐喻十八層地獄……”
“……”陸笑伸出大拇指:“你的語文老師一定為你感到驕傲。”
融寒看着紙上淩亂的線條,那些箭頭因沒有頭緒而變成一團亂麻。有個認知像一根尖銳的矛,刺破這團亂麻,紮得她心髒尖銳作疼——
一旦找到密匙,啓動自毀指令,斯年就從這個世上抹殺掉了。
客廳裏的人也加入讨論,争論起Plan A和Plan B的高風險與低回報,聲音漸漸融成了嘈雜的背景音。
陸笑總算是明白為什麽聯合國大會上蘇聯代表要脫下鞋敲桌子了。她制止了無盡的争論:“再怎麽分析,這兩個都是爛蘋果,不論哪條路,死亡的概率都非常高。雖然沒有辦法,但我們該思考的是……選哪個方案,可以用性命換回更高的成功率。”
她的話讓周鼐和文太太都是一縮,文先生絕望道:“就沒有……平穩點的辦法嗎?我們好不容易活下來,為什麽又要去送死?”
陸笑轉頭看向他,笑容淡了下去:“誰會嫌命長?……我也想等救援,可是萬一等不到呢?如果不豁出去,再過幾天,我們大概連坐在這裏商議對策的機會都沒有了。”
末世爆發才不過十天。他們還能茍延殘喘多久?屋子裏為她的警告而啞然。她總是一邊給人激勵和希望的同時,一邊又無比清醒地讓他們面對現實。
“不然投票吧,”譚薇出聲,緩解了僵硬的氣氛:“這樣争論下去會浪費時間。”
陸笑一錘定音:“參與投票的人就有承擔行動的義務,不想行動的人不能參與投票。”客廳裏幾個人猶豫着面面相觑。
“同意找量子密鑰的舉手。”
客廳裏,陸笑舉起了手。過了會兒,黃發青年和周鼐也舉起手。文先生左看右看,他的手似乎要擡起來,又放了回去。
陸笑環視一圈,驚悚地發現除了自己,居然一個能打的都沒有,這就非常尴尬了,估計還沒走出上海市區就會挂掉,帶出去是要團滅的節奏啊。
她從善如流地改口問道:“咳……同意Plan A去救人的舉手?”
文先生的手動了動,又緊緊按回膝蓋上,過了一會兒,顫抖着想舉起來,文太太臉色蒼白地按住了他。文先生眉頭痛苦擰動,長嘆了口氣,深深垂下頭。
譚薇和其他幾人都舉起手,見融寒在走神,碰了碰她:“你贊成哪個計劃?”
融寒怔了一下,那團亂麻化成白色光幕,斯年站在盡頭,光芒在他冰藍的眼底沒有感情地流動着,粘稠的鮮血從四面八方向他流去。
猩紅吞噬了白光。
窒息了一瞬,一道聲音從她口中躍出:“我選……炸毀根服務器。”
她忽然打了個冷顫,捂住了嘴,難以置信。
周圍又陷入了嘈亂,但她聽不見了。
隐約中似乎聽見陸笑在重複問:“就我們六個人了吧?沒有別人吧?”
周鼐和黃發青年一直不贊成闖入亞太研究院,認為風險太高,于是最後決定行動的,也只有陸初辰、融寒、譚薇、謝棋、景晗、陸笑六個人。
他們圍坐一圈,憑記憶複原亞太研究院的內部構造。
亞太研究院成立于2056年,隸屬于國際經合組織,是多國政府合資的科研院所,有幾個園區,其中最出名的是AI大廈,一樓常年被作為亞太科技博覽會的展館來使用,在上海生活的人,多多少少都去過幾次。
景晗因工作緣故去的次數比較多,他在紙上畫出平面圖。
“四個園區共二十一棟樓,人質究竟被關押在哪裏,得用無人機調查才行。”他寫下标記,“根服務器就在AI大廈,但AI大廈只有一個入口,就是從亞太研究院A區停車場,進入大廳正門。”
譚薇抵着額頭仔細回憶:“這種設計,有很大的消防隐患……不應該通過驗收。”
景晗點了點頭:“我問過他們,只設計一個出口,是出于對人工智能的安全性考慮。而且大樓內部有大量煙霧報警器和自動滅火裝置,足以應對火災風險,所以通過了消防驗收。”
他說着畫出幾個格子,十分意識流,只有畢加索審美級別才能看懂的圖形,衆人不得不趴到了紙上仔細辨認。
“一樓大廳是整整六百平米的科技展示區,從大廳正門進入,展區的盡頭,是正對大門口的大理石樓梯,分兩側通向二樓。我們從正門進入大廳後,一樓有很多亞克力展櫃,是很好的屏障。”
“請等一下……”文太太的丈夫指着一個奇形怪狀的多邊形,百思不得其解:“請問這個是?展館嗎?還是機器人?”
“……樓梯。”
陸笑錯亂地挪開眼:“啊,原來這才是樓梯嗎,那大門在哪裏?”
景晗指了指一個不規則菱形,豎起手掌制止了她:“你下一句話不用說了,我有自知之明的,我就是傳說中的靈魂畫手。”
他很有自知之明地繼續談正事:“去負18樓只能通過升降電梯,進門後,升降梯在大廳正對右側——大理石樓梯左邊,和大理石樓梯是一條線上的平行關系。”
“全球主根服務器,體積一般會占據整個樓層,需要使用大量□□,另外……”他看向陸初辰:“我們必須有無人機偵察,還有戰鬥機器人開路。昨天傍晚碰到的那幾個人,能夠合作嗎?”
謝棋眼前一亮,從前東南亞不少大毒枭都在暗網混,從Ares平臺上訂過大單武器。他捂住心口,默默下決心,要是真能借到無人機和軍用機器人,以後就再也不罵國際刑警吃幹飯了!
“他們的武裝勢力算是比較完整的,”陸初辰将楊奕留下的視訊機擺到衆人面前:“Ares的人同意過面談,當然是我們去見他們的負責人。”
文太太躊躇着問道:“他們的總部基地不該在這裏吧?我記得那些搞軍火毒.品的,不都是紮根在墨西哥、古巴……那些地方?我們怎麽去?”
“總部是在墨西哥,但人在這裏。”陸初辰意味深長地輕輕一笑,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誰讓這裏有全世界最貴的‘天空之城’呢。”
上海在世紀中葉獲得了世界第一經濟中心的位置,這裏開發起了一片巴比倫花園,與歷史上真正的巴比倫花園恰恰相反,它是著名的“天空之城”——建于整個城市的上方,可以俯瞰黃埔江與大海,被譽為全世界最貴的豪宅,是富豪們的天堂。
而Ares的主人洛天澤,就長居在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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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全球受襲日,巴比倫花園也未能幸免,但得益于堅實的結構,這片豪宅依然矗立于滿目瘡痍的廢墟中,綠蔭環繞,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要不是末日,我大概一輩子都進不來這地方。”開了半個多小時,穿過空無一人的主城區,終于來到這片綠地生态園,陸笑停下車,仰頭看上去。
在融寒和陸初辰面前,巨大的玻璃建築以倒喇叭花的形态聳立,宛如噴泉一般,三十三棟住宅延伸向四面八方,懸立在空中,組成一個圓形。
她悲傷地捂住臉:“我,好想向天賜舉報他。”
走了很長時間之後,融寒幽幽道:“我,才發現原來我也仇富。”
“……”陸初辰:“見面之前,能不能努力保持一下平常心?”
他冷靜理智地勸道:“談完正事之後一起仇富行嗎?”
受制于力學結構,這朵喇叭花沒有開任何門,是個完整的單體建築。要進入這座建築,必須從地面另一端的玻璃金字塔似的安保廳中進入,走地下通道進入環形大廳。
大廳有三十三部私人電梯,正上方就是單體建築群,每部電梯到達露臺後,都只通往電梯戶主家中,保證了絕對的**。
金字塔安保廳的智能人臉識別系統已經被破壞掉了,沒有道閘阻攔,三個人輕松進入,在他們面前,地下走廊的傳送帶早已停止運行,走廊兩側紅色的牆面上,挂着透納的水彩畫——寧靜的大海,高聳的燈塔,金色的天空,緩解了地下長廊的壓抑。
楊奕正等在走廊盡頭,吹着口哨,聽見三人的腳步聲,口哨打了個滑,正經地迎上來:“來的路上還順利吧?我們老大就在上面,你們不知道,要說動他真是不容易,我可是冒着很大風險……”
陸笑的腳步忽然頓住,細長眉揚起,她手揣在衣兜裏,眼角餘光不動聲色打量四周。楊奕從第一次見過她拿槍後,就有點怵她,眼珠子滑到另外兩人身上,見他們神色平常,才詢問:“陸姐怎麽了?”
陸笑對他展顏一笑,足以晃花他的眼:“我至少發現了三種……嗯,四種型號的軍用機器人,安保廳,地下走廊,還有環形大廳裏。”
她神情輕松戲谑,手還一直放在衣兜裏:“啧,這待客規格很高嘛,萬國級的。”
不等楊奕開口,牆壁的音樂廣播孔中,忽然響起硬朗的男聲:“哪四個型號?”
陸笑問:“這真人秀答對了有什麽獎勵?”
男聲被堵了回去,楊奕想憋笑,擡起手抓了抓頭發,用胳膊擋住臉。
電梯門緩緩打開,裏面循環放着交響樂《G大調小步舞曲》。陸笑借着音樂,壓低聲音對身邊二人解釋:“兩個美式‘英雄’,一個俄式‘阿廖沙Алёша’,一個英式‘威靈頓公爵’,一個北約制式‘雷神索爾’……發現什麽了嗎?”
融寒和陸初辰回以眼神。
除了俄制阿廖沙,其它機器人全是北約系的。
從21世紀下半葉,世界主體和話語權轉向中國主導的亞太經濟聯盟,而美國戰略收縮,退回“美洲地區強國”的戰略定位,北約也只是西方國家的軍事聯盟。
盡管世界局勢如此,Ares卻幾乎沒有什麽中式武器,更多的還是美制英制和法式。
而各國政府雖然會打擊暗網上的犯罪,Ares有時候也被揣掉幾個分部,但從未被重創過。
如今再看這些武器,至少說明Ares是為美國和其它北約國家的一些軍火商服務。大軍火商要避開國際公約,将武器偷偷運送到禁運國或地區,Ares就是很好的地下保镖。至于保镖平時經營私人業務賺錢,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過了。
融寒低聲道:“很難對付啊。”能将犯罪組織運行到這個層面的人,和他們不像一個世界。
“雖然很難打交道,不過我還是可以給你們一點信心。”陸笑沖他們篤定一笑:“好消息是,就算談崩了,索爾、阿廖沙、威靈頓公爵,都比‘漢’機器人更好對付哦,至少不會變身。”
陸初辰和融寒頭一次做出了同步的表情和反應:“……”
電梯終于上到“天空之城”的平臺上,電梯門緩緩阖攏,将音樂關在身後。腳下是玻璃地面,透過它,可以看到下方的城市。
在和平年代,這裏是全世界最繁華的都市,五光十色紙醉金迷,站在這裏,如同置身天堂俯瞰人間。
但是如今,從這座天空之城俯瞰下去,空中彌漫着霧氣,陽光在白霧中折射出淺金,一片安靜。越是“天空之城”這種高智能化的富人區,在末世災難中摧毀的越徹底。整個大社會也是如此,越是舉地區之力發展起來的中心城市,損失越慘重。
上到玻璃平臺上,楊奕的呼吸聲就壓輕了,也沒有嬉皮笑臉的樣子,規規矩矩地帶他們穿過長長的藤蔓回廊。
進到院子裏,有人已經等在那裏,見楊奕帶人來了,在會客室門口的電子鎖上輸入密碼,随即會客室的門緩緩打開。
一陣長風撲面,吹起他們的頭發。
寬大的會客室大概一百多平米,卻只有茶幾和沙發,四面都是落地玻璃,極為空曠,陽光和風一道穿門而入。
從走出電梯,走上“天空之城”後,陸初辰便留意沿途的裝飾和擺設。每一棟售價都超過120億人民幣的豪宅,居住在這裏的人,會不吝于喜好和審美來裝飾這裏的。而這些細節能體現主人的習性、潛意識乃至生命調性。想要判斷一個人,從這些角度觀察,再合适不過了。
但對方似乎也是不想被人觀察,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屋子裏連個盆栽都沒有。更別提什麽書法,油畫,鋼琴或者茶具了。至于會客廳裏的棕色皮質茶幾、棕色皮質沙發,應該只是下屬挑選了最貴的一套擺在這裏,沒有參考的價值。一切可以判斷主人性情的媒介,都被有意地切斷。
沙發主位上坐着一個人,背對着窗外的光,等待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