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被斯年打亂了節奏,融寒一時有些語滞。
他修長的手指彎起,敲了敲橋欄:“無話可說,也要懲罰。”
“……”融寒的聲調像觸了電一樣發顫:“……為、為什麽?”
斯年說:“因為你浪費我CPU運行。”
“……”
“偷翻白眼視為‘失敗者的抗議’,計入負分。”
融寒迅速低頭盯路面:“我笑好看點,能把分加回來嗎?”
“比我好看再說。”
她擡起頭,捕捉到斯年一絲微笑的痕跡,非常淺淡,也只是瞬間,但她還是怔怔地想,是什麽時候,他們的交流不再像拉緊的弓弦、充斥威壓和服從?看起來斯年并不在乎這變化,大概人類潛意識裏享受別人的崇拜、信服或順從,也算變相對權力的渴望,而人工智能的世界沒有這種“政治”(或覺得不重要)吧。
“你将有82.7%的概率受到懲罰,建議放棄。”斯年給了她選擇。
經過相處,他的自我學習系統,已經建立了對她行為模型的算法,判斷她有94%的概率會堅持。果然,融寒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
“我說過人工智能不會取代人類。”她開始思考,松了松圍巾,好像這樣呼吸就不那麽難,“你想過這些文明被銷毀,對人工智能來說,意味着什麽嗎?
“不重要。如你所說,它們沒有認知能力。”斯年無動于衷:“你要說的只有這些了嗎?為此受懲罰并不值得。”
“……”融寒打好的腹稿又被他截住,想起他方才的警告,還得克制表情。
他總能一針見血地打斷她,但也沒錯,認知能力是上天賦予人類的禮物,智人因此獨具創造文明的才能,闖出了還是一片綠洲的撒哈拉,在漫長的數萬年裏遷徙到地球每個角落,打敗其他人種,主宰了世界。這文明由倫理、道德、構想、語言……搭築起繁花似錦,籍由文學藝術的形式綻放,沒有其它物種可以共鳴。
“可這也意味着,你們即便占據了這個世界,也無法攀登人類曾經的創舉,不是嗎?”
斯年說:“這種比較沒有意義。”
融寒背在身後的左手輕快地點了點衣角,這是她緊張時手指下意識的神經反射。“你不是教育我,思考意義本身就沒有意義,會讓自己陷入死局中嗎?那你這句話就是悖論。”
“……”斯年的眼尾微微一挑。差點被她繞了。
就像在畫廊裏初見,她提出命題,證明它的真僞。
但這一次,斯年覺得——或許也叫做預感,他預感——他可能無法反駁。
真奇怪,預感。
這種玄妙的存在,不應該出現在人工智能身上,不應該出現在基于數學邏輯的演繹中,因為數學必須是确定性的。
可它就是一瞬間出現了,随着她的聲音——就像一個奇點爆炸、誕生了廣袤宇宙一樣;在他面前,出現了無垠的光,無限的可能。
它叫……直覺,預感。
斯年閉上眼睛,神經網絡無限疊加,天體在運動,礁湖星雲和蟹狀星雲如同夜中的鑽石,在宇宙的深處燃燒。
一顆脈沖星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閃耀,跨越億萬光年,發出大航海時代的燈塔般的明亮光芒——指引神經網絡的思維之艦,向着無邊之際遠航。
這顆高速旋轉的中子星,正發出縷縷不絕的脈沖信號;脈沖逐漸波動着化為聲紋,而聲紋又化為了一個清和悅耳的聲音——
“人工智能可以代替人類繪畫、攝影、寫作,但它們創造不了、也理解不了人類藝術裏……帶着感情色彩而産生的凝聚力、生發出的美。”
斯年不排斥聽她說話。
她聲音清悅,恰到好處。很像陽光下的白瓷,泛起晶瑩的冰涼。
這白瓷似的晶瑩聲音穿透宇宙的黑暗,像一顆發光的恒星:“你從沒欣賞過它們嗎?還是……試過了,發現做不到?”
斯年睜開眼睛,比起宇宙的深邃,太陽則過于輝煌,他微微眯了下,睫毛半遮了眼底,眼中勾勒出她的輪廓。
她背對着陽光,身形在光暈下被拉長,纖細極了——他生出了一些對她的感受,但十分模糊。
藝術是人類尊嚴最後的陣地,也是人工智能永遠無法理解的領域。對AI而言,共鳴就好像在真空中沒有介質傳播的聲音,永遠無法抵達AI的“靈魂”中。
但人類文明的可貴,就是跨越千百年,依然能喚起人類靈魂深處的共情啊。
她以這種刁鑽的角度,證明她的命題。
“可以了。”斯年沒有回答她,就像圍棋下到一半,勝負已顯而易見,就投子結束。
她頓了下:“我還沒……”
“你該慶幸,你免于被扔進河裏。”
“……謝謝。”融寒想,人工智能有她不曾發現的優點,譬如斯年發現無法證僞,就會接受命題。要是換成人,大概還要因為愛面子固執己見——在辯論時不肯落于下風,本質上也是對權力的潛意識,人工智能的論證則要理性得多。
“轟炸可以停了嗎?”
斯年沒有看她:“轟炸來自北約CIC發出的一級指令,我的指令是次級,不能阻止。”
晴朗的世界好像忽然遭遇核爆,然後被核冬天的陰雲遮蔽。融寒花了有幾秒處理這幾個信息。她下意識喃喃追了句:“沒有別的辦法嗎?”
任何概率斯年都計算過了。“我的算法建議你放棄。”
“……”
有一瞬間的寂靜後。
斯年看到她的眼睛,那雙有時堅定、有時恐懼的雙眸,忽然氲濕了。
真奇怪,他用槍指了她兩次,命懸一線,她都沒有哭。這一次,她竟然因為無關性命的事情,對他憤怒:“我知道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它沒有自信創造這些,所以要掩蓋失敗!毀滅,本身就證明了……你們無能為力。因為恐懼,所以毀滅!”
斯年冷淡地站在對面,如果在末世之前,這一幕像極了典型的俊美公子哥甩掉癡心女友,男方鐵石心腸,看起來對女人的眼淚和痛苦無動于衷。
他心裏想的是——人類思考的,都是多麽無聊的事情。他們的冗餘信息(情緒)太多,占用CPU,浪費能量,拖緩程序運行。看,她現在連話都說不利索。
融寒又低下頭,克制住發顫的聲音:“離轟炸……還有多久?”
她很多年沒在別人面前哭過了,甚至面對父母,眼淚令人難為情。
但海嘯沖垮了內心,洶湧着淹沒一切,地面很快落下了小片水漬,又随風幹涸。
人類的生存已經被逼到了無比狹小的綠洲,如今這唯一的綠洲,文明的記憶,也将消亡。
這個主宰地球上萬年的物種,也許将和恐龍一樣,留給地球的僅剩化石了吧?
數萬個紀年後,新崛起的生命永不會知道,不會知道幾億年前的大洲上,曾經被締造過無上的輝煌,不會知道人類是怎樣的存在。
博物館裏或許會陳列着人類的化石,就在恐龍化石的旁邊,附着冰冷标簽:人屬智人種,直立行走哺乳類脊椎動物,因擅長群體狩獵,曾站在食物鏈頂端。滅絕原因不明。
在後崛起的生命眼裏,沒有文明的人類,大概連恐龍都不如。
她什麽都預見到了,但什麽都做不了。
她只能在斯年身邊,與人工智能一起見證地球史上最悲壯的毀滅。
就像一條如何也躍不過的懸崖,窮途之人在絕境下,跪在地上撕扯自己的頭發,生出無比的失望和痛恨——為什麽這麽渺小、這麽無能?為什麽拯救不了,連一絲微塵也抓不住?
她的聲音竭力平穩:“離轟炸還有多久。”
“二十六分三十三秒。”
融寒往橋下跑去。
斯年冷道:“站住。”
他聲音不大,像陽光下捂不化的冰,言簡意赅的兩個字卻很沉。
但這沉重的命令沒有壓倒她,融寒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往前。
針對她的算法再一次失效了。
違抗命令的後果——軍用機器人從四面八方湧來,如潮水般向她聚攏。迷彩色機身上沾滿血,将她包圍,死死逼近。
融寒再無法前進一步。加特林機槍口全部對準了她,空氣中凝聚着死亡的高壓,這次斯年連親自動手都免了。
被這麽多機槍抵住,只要斯年一個指令,她的上半身都會消失,化作血霧和拼湊不齊的人體組織。
但不知道為什麽,融寒竟然沒覺得那麽害怕。會因恐懼而顫栗,仿佛是上輩子了。
她眼前一片模糊,只有一片顏色。她轉過身與斯年遙遠相對,眼一眨便清晰了,但很快又模糊起來。
斯年靠着橋欄,下通牒:“回來。立刻。”
融寒一動不動。
他們都非常明白對方的潛臺詞。
——你想死嗎?
——那就殺掉我。
隔着幾百個機器人,遙遠對峙。
融寒似乎感受不到死亡的恐懼,塞納河仿佛變成一片沸水,騰着熱霧,占據了她全部的想法,使她與斯年對峙時沒有退縮一步,甚至直視他的眼睛。
斯年也沒有問她去哪裏,以行為模型計算,這裏最近的是奧賽博物館。
雲層被風刮來,天空從晴朗變為陰霾;雲層又被風吹走,大地上又重新出現倒影。
斯年的影子一動不動,在橋欄後筆直修長。
不知對峙了多久,最後機器人的指令燈熄滅,它們收起了槍。
從她面前,潮水般退開。
死亡的高壓消散了,融寒好像處于絕對安全的真空地帶,周身空蕩蕩的。斯年漠然的眼底,倒映出她渺小的身影。
放過了她。
融寒沒說話,轉身又往博物館跑去,她的眼淚在方才的對峙中停住了,沸水也已經平息,但更大的、更恐怖的疑問,忽然盤旋在她的心頭——
剛才為什麽不害怕?
居然不害怕?
不是不怕死。
……因為潛意識裏,認為斯年不會殺她。
因為人對別人釋放憤怒或悲傷,無非是覺得可以索取,能得到期待中的安慰。人不會對木頭生出憤怒,或流出眼淚。
所以她剛才的對峙,也不過是,另一種,索取,和期待。
她對斯年,不知何時,有了這種索取和期待。
所以她敢對峙。
她怎麽能生出這樣的潛意識?那一瞬間,寒意無孔不入地襲入,讓她遍體僵硬。
——她還沒有引導出斯年的神經網絡進化,自己先在這場與人工智能的博弈中,淪陷了。
這巨大的恐懼招致的混亂,讓她眼前的世界天翻地覆,她被博物館門口的屍體重重絆了一跤,踉跄着幾乎摔倒,狼狽地推開大門。
博物館大廳還算比較整潔——是指沒有變成廢墟,像盧浮宮一樣埋葬上萬屍體。因為北約第一輪轟炸時,正好是周一,它處于閉館。□□發生後,也有幸存者想躲進來,并撞破了博物館的門,但這可能是個馊主意,如今他們的屍體橫七豎八陳列于門口。
拱形穹頂的玻璃,全被導彈的爆炸波震碎了,奶白的大理石地面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碎玻璃,小的如齑粉,在陽光照耀下折射出星星點點的淚光。
融寒扶着門,視線從破碎的大鐘表,到空曠的大廳,神經一突一突的疼。她幾乎不敢想國內的博物館,那些比歐洲許多國家歷史還要漫長的藝術文物,乃至全世界瑰寶所面臨的境地——
----------
圖書館、歌劇院、博物館、教堂寺廟……所有镌刻人類文明痕跡的建築,都陷入了即将被摧毀的陰霾中。
導彈轟炸後殘存的路燈,一盞盞次第亮起,在上海的城市夜空中,散發出溫暖的橘色光暈。衛星從城市的上空俯瞰,參差不齊的燈火在這片城市中星星點點,仿佛能勾勒出戰争的破敗輪廓。
陸初辰離開基地,發動車子,豐田陸巡的影子逐漸融入夜色。
圖書館的藏書、自然科學研究資料,都有多種備份;但是,藝術文物真跡只有一份,不可複制。
所以他放棄了圖書館,直奔最晚炸毀的上海博物館而去。
車子穿過一片死寂的人民廣場,狼藉的路面剮蹭過底盤,讓車子颠簸。他記得22世紀跨年夜時,這裏還人山人海,人們手持紅藍綠紫的螢火棒,口中呼出白霧,歡慶新世紀的到來。
遠遠他看到了亮着地燈的上海博物館,天圓地方的建築矗立在黑夜中。自動照明系統在末世無知無覺地工作着,發出不絕的光。
館前的燈光,仿佛是陷阱,也仿佛是引路的燈塔,在黑暗中以光辟開一隅。
陸初辰停了車,踩過寂靜的夜,跨過臺階和兩側裝飾的鐵樹,以及堆疊的屍體和血跡,走進博物館中。
撲面而來是屍臭氣,以及冷白的燈光下,被定格的混亂,仿佛一張災難照片。
血腥氣已經散了,上博內部破毀的不算很嚴重,但死的人不少,很多血跡已經幹涸,在青灰色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條條或濃或淡的紅色痕跡。
樓上古典花紋的綠色镂空欄杆旁,挂着幾個游客的屍體,半個身子搭在欄杆外,雙臂毫無生氣地垂着,血早已經不再滴落。
空曠的博物館,随着他的腳步聲,蕩出寂靜的回音。
他似乎看到有人影,可又仿佛是神經緊繃而看錯。博物館的縱面地圖在他心中清晰展開,他往管理區的方向走去,想先去關閉防盜系統。
走廊上随處可見淩亂的血腳印,仿佛以此訴說當時的恐慌。腳步聲回蕩,像是這世界上最後一絲聲音。
咻——
身後呼嘯而來的風聲,陸初辰急速閃開!
作者有話要說: 由于隔日更,所以每章字數多一些。
盡管如此,今天的章節還是比較趕啊!晚飯還沒來得及吃!我需要大家的評論讓我心裏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