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雖死不悔
崔琰衣帶不解地守了裴川整整三日,試盡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最終才将他的情況穩定下來,衆人這才松了口氣,只是他一直未醒轉,是以她終究不能放心,依舊一步不離地守着。
到了第三日夜裏,她實在太疲累,強撐不過,便握住他的手趴在床邊睡着了。不知過了多久,她在迷蒙中感覺他的手似乎輕微地動了下,她如觸電般,一下子就清醒過來,見他微微睜了眼,心中湧過無盡的歡喜。
“你醒了?”她笑道,眼裏蒙着一層薄薄的水氣。
他本直直地看向上方,像是在發愣,聽到聲音,便輕輕扭頭看向她,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似是震驚又像是懷疑,看得她莫名其妙。
他掙紮着坐起來,她便趕忙去扶,他盯着她,緩緩地伸手,到半空中又縮回去,停了片刻才又像是試探着伸出去握住她的手臂。
“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她不禁有些擔憂。
他擡頭,難以置信地望着她,眼中一片茫然。
片刻之後,裴川被大家團團圍住,十幾雙眼睛都探究地看着他,他也盯着大家,一時相顧無言。
林秋寒張開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嗯……真傻了?不會呀,他傷的是身子,又不是腦子。”
無回急道:“林大人!你說什麽呢!世子這是尚未恢複而已。”
“那他為何自醒來一言不發?問他話也不答,就算他不想理我們,可是他連崔琰都不搭理,你說這是怎麽回事?”林秋寒問。
本來裴川醒來是件好事,可是他不言不語,只是四處地看來看去,也不理人,像是不認識大家一般。
“沒事。”林秋寒摸了摸下巴,上前拍了拍裴川的肩頭,“傻了也還是我兄弟。”
無回恨恨地看着他,若是旁人,他早就用拳腳招呼上去了。“崔大夫……”他轉向崔琰。
崔琰皺着眉,“脈象平和,傷口恢複得也還好,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或許就像你所說,畢竟是重傷,可能剛剛醒來,神志尚未恢複而已。醒來就好,其他的再慢慢想辦法吧。”
“對,”林秋寒接話道,“這幾日該處理的事情也都處理完了,天一亮我們就起身回南臨。回去還能請沈老先生瞧瞧。”
“也好。”她點頭表示附和,“師父他老人家的醫術畢竟更高一籌,回去請他看看,或許有更高明的辦法。”
裴川身負重傷,一路上不能太過颠簸,加上他又反複地發熱,所以一行人走得算不上快。後來大家終于發現只要他發熱的時候都是崔琰不在他身邊的時候,只要她一出現,他的熱度便會慢慢退下去,比藥都靈。是以後半程她一直陪着他待在馬車上,這才安安穩穩地到了南臨府。
馬車走在南臨府寬闊的大道上,車窗外寒風呼號,崔琰掀開車簾的一角,初秋的時候離開,再回來時已是一年裏最冷的時候,天空陰沉得緊,看來是在醞釀着一場大雪。
這時,裴川輕咳了一聲,他皺了下眉,顯然是牽扯到了傷口。她放下車簾,憂心忡忡地看着他,自他醒來,她就覺得他像是哪裏不一樣了,特別是眼神,更比從前冷峻深邃了十倍。
林秋寒在回來前飛鴿傳書向王爺和王妃禀明了南夷的情況,他們提前得了消息,早早就在凜冽的寒風裏等着。雖然有了心理準備,可親眼見虛弱的裴川被崔琰扶下馬車,還是同時紅了眼眶。
見着雙親,裴川的眼亮了亮,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對于他似乎神志不清這一點林秋寒也在信中作了說明。裴羨嘆了口氣,“回來就好。”
崔琰心裏內疚,誠懇地向着他們道:“對不起,是我的錯。”
裴羨卻溫和地道:“不必覺得內疚,無論如何這都是川兒自己的決定。”
趙浔亦拍了拍她的手背,勉強笑道:“是啊丫頭,這一趟你也受苦了。”
衆人皆散去,崔琰依舊守着裴川。她讓林秋寒給她搬來了好些醫書,除了煎藥、換藥,在裴川休息的時候,她就翻着醫書,四處找尋同他病症相似的療法,方子寫了一張又一張,累了就在矮榻上歇息。
這樣安靜地過了兩日,裴川依舊沒有好轉,崔琰卻也不急,于她而言,經歷了生死離合,她覺得能讓她如此伴着他便心滿意足了。
這一日,她給他換了藥,看着他有些散亂的頭發,便打了水給他洗頭發。怎奈她施針、煎藥倒是麻利得很,其餘女人家慣做之事一概手生得很,更別提像這種服侍人洗頭發之類的事情。是以,她不是力大扯着了他的頭發,便是将水濺進了他的眼睛。待到好不容易洗完,地上早就被弄濕了一大塊。
給他擦幹頭發,她便拿了梳子輕輕慢慢地梳着。“我叫崔琰,”她淺笑道,輕柔的聲音在寒冷靜谧的冬夜裏格外溫暖人心,“不過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叫崔南心。算起來,你認識我才不到一年的時間,可我認識你已經快六年了。這些你都不記得了嗎?沒關系,我慢慢講給你聽……”
北風肆虐,屋子裏被烘得暖洋洋的,屋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雪花。
崔琰講了許久,他就一直靜靜地看着她,視線幾乎沒有移開過。她覺察到後腰有些酸痛,便直了直身子,見他頭發已經幹透,就扶他睡下,“你先歇息,我去去就來。”
門一開,就有無盡的雪花争先恐後往屋裏蹿,她不由地緊了緊大氅,還沒走多遠,聽見身後門又被打開,地上投射出昏暗的光。
她轉身看去,只見他也跟了出來,身上只有單薄的中衣,“你怎麽出來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上前走了兩步,衣衫被呼號的風四處牽扯着,無數青絲也飛舞着。
她剛要解開大氅給他披上,便聽得他說:“我願意的。”
她頓住手,又驚喜又驚訝地看着他,喜于他終于開口說話,卻又完全不懂這話的意思。
“布衣粗食,山河無疆。惟願年歲不負,與君白頭。”他一字一句念着,聲音暗啞,夾雜着些許苦澀。
“我願意的。”他又道。
她呆住,那封信裏的內容她從未向他透露過半個字,他是如何知道的?難道他也……
她瞪大了眼睛,從他深情缱绻的眼中找到了答案。
兩個人就這麽站着,漫天飛舞的雪花落在他們的肩頭發間,衣衫和青絲被風裹挾着交纏在一起,呼號得正起勁的風瞬間就消停下來,化作耳邊淺淺的低吟。
她抽噎着,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臉頰一片冰涼,不可置信地看了他許久才一頭撲在他懷裏,大聲地哭出來,洩盡了積攢多年的疑惑與委屈。
他則緊緊抱着她,連日的懷疑與試探終于有了最踏實的歸宿。“我沒有變傻,也沒有神志不清,我只是不敢相信失去了你這麽多年之後會再次見到你,我怕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覺,我怕這只是個夢,夢醒來你就會消失不見。我只是在确定一件事,你是真實的……”他也流下淚來,愣愣地在她耳畔低喃着。
還好,老天爺給了他們重來一次的機會。
此時,南臨王府另一處院落裏卻是另一番景象。平陽郡主正抱着小手爐在屋內踱步,時不時地看向門的方向,顯然是在等人。不一會,她身邊一個叫敏兒的侍女匆匆走進來。“怎麽樣?”她忙問。
敏兒搖了搖頭,有些膽怯地開口道:“那個袁壑一直都在世子院外守着,我還以為這大雪天他會不在,沒想到他還守在那。我好話都說盡了,他就是不讓我進去,板着一張臉,問什麽都說不知道。”說道最後她有些憤恨起來。
“好一個袁壑!”平陽咬着牙恨恨地道,“你确定那個醫女就在世子屋子裏?”
“嗯,”敏兒道,“今兒王府的兩個丫頭在嚼舌被奴婢偷偷聽見了,她們還說那個醫女是跟世子一道回來的,這幾日一直跟世子待在一起。”
平陽揮着粉拳重重敲在桌上,“她不是走了幾個月了?怎麽同世子一起回來了?”
“郡主,”敏兒道,“你說世子爺離開南臨會不會就是特地去找她的?”
平陽銳利地掃了她一眼,看得她急忙低頭,“郡主莫要生氣,是奴婢失言。”
“你緊張什麽?我又沒怪你。”平陽沒好氣地道,想起崔琰,心中便生出一股恨意,“這個死丫頭,竟敢把我的話當耳旁風,那本郡主就給你點顏色瞧瞧。”
“就是。”敏兒附和着,“雖說是個大夫,也該知道男女有別吧?竟這樣毫無避諱地和世子共處一室這麽幾日,真是不知羞恥!”
平陽聽着,摸了摸鬓角,像是下了決心,“敏兒,明日我們就一道去探望世子,搪塞了我這麽多次,我看明日他們還能找出什麽理由。”
她想不明白,為什麽她在王府住了幾個月,雖然被好吃好喝地供着,但是別說裴川連面都難見,就是王爺王妃對她也是客氣有餘而親熱不足,可是如今卻能夠容忍一個醫女登堂入室住在裴川的屋內。
裴川并不是傻的,大家皆大歡喜,以他如今的身體,只需靜養就可以了。是以崔琰回了家,依舊在同濟堂坐診,只是每日必要去探望裴川,換藥、煎藥之類的事情也是她親自過問,這樣一來自然是忙個不停,也虧得是她才能做到忙而不亂。
這日傍晚,她一路走到了王府,開門的小厮見是她便請她直接進去。
“慢着!”同樣是從外面進來的平陽向着她的背影叫道。
“平陽郡主。”崔琰行了禮,閃過一邊準備讓她先行。
不想平陽卻停在她面前,轉向那個小厮,“這裏是南臨王府,南臨王府的大門豈是随随便便說進就進的?你這樣不經通報就擅自放人進去,出了事你能擔得起麽?”
“這……”這個小厮才來沒幾日,自然有些怕這個趾高氣昂的郡主,“噢,回郡主,崔大夫是日日來的。”
“日日來就不需要通報了?待我回禀王妃,看她如何罰你。”平陽咄咄逼人,大有不依不饒之勢。
小厮有些畏懼,猶疑地看向崔琰,她則淡淡地道:“無妨,你去通報吧,我在這裏等着。”她心系裴川,不想與她再做糾纏。
“何事?”不過片刻的龃龉,就引得管家聞聲而來,他是個跛足,早年跟着裴羨出生入死,後來瘸了一只腿便從戰場上下來做了王府的管家,雖然離開軍營多年,如今依舊一身勇武之氣。
“齊管家!”小厮像是見了救星,飛快地迎上去,悄聲地說了方才的事情。
齊管家掃了眼平陽之後笑着向崔琰道:“崔大夫來了。”
平陽未料連管家對她都是一副親近的樣子,剛剛被他用那樣的眼神看得不由地後悔自己沖動之下對她發難。
“回禀郡主,”齊管家笑道,“世子受傷,崔大夫日日上門看診,她同郡主您一樣是王府的貴客,王爺王妃特意吩咐了,不需要通報。”
聞言,平陽恍然大悟一般,“原來如此,我也是見這位不知是姐姐還是妹妹的面生得很,所以多問了兩句,管家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