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萬葉攢身
“什麽!”
“怎麽可能……”
又是一陣嘩然,經過方才一震已經搖搖欲墜的信仰此時轟然倒塌,鄉民們的心裏已是一片瓦礫場,荒蕪得只剩滿目瘡痍。
“鄉民們!”大祭司不管不顧地推開身側的道童,轉身面向衆人,“五神有令,聖女已受魔蠱惑,南夷大難将至!”他指向臺階上的人,“是他們,他們蠱惑了聖女陷害我,就是為了日後奴役你們,你們現在還不反抗,難道以後要世世代代地受他們的奴役嗎?”
他真臂高呼,等着埋在人群中的內應帶頭煽動,不想竟一點聲音都沒聽見。在他看來想要牽制這些愚蠢的鄉民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他哪裏能想到,他那些煽風點火的內應早被無回帶着暗衛給摁下了。
此時,他面對的是無數對他産生懷疑的信衆,他從他們的臉上看出了茫然、傷心乃至憤怒。
桑久笑意愈甚,她猛地推開邢鳴并趁機抽出他的佩劍,一個飛躍向着大祭司而去,“你還記得當年的孫肖嗎?”她憤然問道。
大祭司拔劍擋了她一劍,眯着眼看了她許久,“原來你竟是那蠢貨的女兒。”他輕蔑地道。
說完便出手與她相鬥,招招狠辣,縱然他身體有疾,她也不是他的對手。林秋寒暗道不好,連忙掠去她身邊,不想還沒站穩,就發現大祭司手中的劍刺穿了她的身體。
林秋寒一把抱住即将倒地的桑久,刺目的鮮血染紅了她潔白的紗衣,又一層一層地洇染開來。她卻滿面安詳,從腰間摸出厚厚的一封書信,“大祭司……所做的一切都在這上面了……不要告訴小蕤你們見過我……”她的眼睛烏黑透亮,透着他從未過的純潔,她盯着他看了許久,突然間笑了,“原來是你……”說着就緩緩閉上了眼睛。他輕輕嘆了口氣,将咽了氣的桑久平放在地上。
邢鳴帶着幾個人早就将大祭司團團圍住,他卻不慌不忙地站着,視線遙遙地在裴川身後稍作停留,似乎這場游戲還遠沒有結束。
裴川敏銳地捕捉到他看向崔琰的眼神,本能地向後看去,可還是遲了。
“桑玉,你做什麽?”崔琰驚呼,她的脖間陡然地出現一把鋒利的短刀,側頭看去,一旁的桑玉竟像是換了副面容,全然沒了平日裏的單純善良。
“琰姐姐,”桑玉冷笑着,再叫出這個稱呼,顯得陰陽怪氣,“看着一副拒人以千裏之外的樣子,實際上好騙得很。”她見裴川額頭暴起的青筋,不禁有些發怵,可當即想到手中這張王牌對于他的意義,便又添了些底氣,“裴世子,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說着她緊了緊手中的刀。
“你以為你們可以逃得了嗎?”裴川握緊雙拳,怒不可遏地盯着她。
“逃?我們為何要逃?要逃的應該是你們吧,大祭司法力無邊,你們怎可能是他的對手?到時候我就可以代替桑久成為聖女,阿布哥哥眼中便再也沒有她了。”桑玉道,話語中盡顯無知。
“你就為了這個潛在我們身邊?”崔琰問。
“自然。”桑玉道,說着便推着崔琰下了臺階向着大祭司走去。
邢鳴見形勢有變,也不敢妄動,幾個人松開了圍攻的架勢,眼睜睜看着桑玉鉗制着崔琰走了過來。
“哈哈哈哈……”大祭司突然大笑,向着裴川道,“怎麽樣?裴世子,你終究是贏不過我。”話剛說完,他便猛地拉過崔琰,順勢将桑玉推向邢鳴等人,在桑玉還一臉錯愕的時候施展輕功帶着崔琰消失在了黑夜裏。
裴川急忙緊跟着追上去。林秋寒看着他們消失的方向,便向着邢鳴道:“你帶人在這裏善後,稍事再來。”說完便也追去。
一陣追逐後,裴川捂住重新裂開的傷口站在空無一人的祭司府裏,焦急地查找線索。
不一會,林秋寒快步走了進來,“怎麽樣?”見他衣服上的血跡,不禁擔憂起來,“傷口又裂開了?”
裴川搖了搖頭,“追到這裏就不見了蹤影,應該是躲了起來。”
“別急,”林秋寒勸慰道,“他幾次要抓崔琰又都沒有傷害她,想來短時間內他不會傷害她的。咦?”他突然想起了桑久臨死前遞給他的東西,說不定裏面能有什麽有價值的信息,便急忙從懷中掏出來,同裴川一道看起來。
剛看一會,兩人便異口同聲地道:“密室?”
就在這時,無回和幾個暗衛也趕到了。“大家分頭行動,找密室。”裴川簡單吩咐了之後便率先往別處去找起來。
胸口有越來越多的血流出來,可是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與此相比,他的心中被無盡的後悔和懼怕占滿。明明他早就對那桑玉起了疑心,可礙着她所以沒有及早地采取行動;自那生死一夜後,他有滿腹的話要對她說卻還未及說出口。難道這一世,他們依舊會走到那個讓她至今心意難平的結局?
不行,他不能讓她就這麽死去!他不能再失去她一次!
他瘋了一樣四處奔走、尋找,雖是一身黑衣,卻也因為染了越來越多的血而變了顏色。
他找到了一間像是書房的屋子,屋子裏陳設簡單,一目了然。他雖然急,但任何小細節都未放過。此時,他掃過書桌,桌上不過幾卷書冊、筆架和兩方硯臺而已。他剛要轉身,忽然眸光一閃,怎麽兩方硯臺裏都研了墨?他輕輕轉動桌角那一方硯臺,便聽得從牆角立櫃裏傳出“轟”的一聲。他打開櫃門,見裏面又開了一扇門,便急忙走了進去。
剛踏進石室,他一眼便瞧見了正中臺階上崔琰雙臂被綁在木架上,她雙目緊閉,臉色異常蒼白,看樣子蠱毒正在發作。
他登時心如刀割,剛要擡腳,卻聽得屋角傳出大祭司陰冷的聲音:“世子爺,你這一步可不是輕易就能踏的。”
他尋聲望去,這才發現大祭司站在一株楓樹下,正冷笑着看着他。
這裏怎麽會長着一株楓樹?他細細看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株楓樹的枝葉都在動!片片楓葉如血般紅豔,長在正蠕動的樹枝上,看上去就如一條條交纏在一起的毒蛇般,不約而同地指向崔琰,好像她就是它們垂涎已久的獵物。
他意識到了自己所面臨的問題,輕輕撤回剛要提起的腳。“你究竟想幹什麽?”他怒瞪着他問道。
“幹什麽?”大祭司慢悠悠地道,“換命。”
果然是和他的病有關。“你放了她,我和你換。”他脫口道。
這時,崔琰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呦!她還不樂意。”大祭司臉色泛青,可還是笑着,“到這個時候了,告訴你也無妨。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些同你我這樣的凡人不一樣的人,他們曾經活過一次,又重來了一世,只有借着他們這樣的人我才能延續生命。世子爺有這個心,可于我,無用。”
“你敢動她絲毫,我定将你碎屍萬段,橫豎是個死,還是別枉費心機了。”裴川道。
大祭司愣了下,點着頭道:“世子爺說得是,可是我這個人就是不達目的不罷休,與其自己等死,不如換了命跟你拼一場,說不定還能有一線生機,就算失敗了,黃泉路上有這麽個佳人陪着也不寂寞,世子爺說是不是?”
裴川怒不可遏,雙拳被握得咯咯作響,“你不要傷害她。”他咬着牙低聲道。
大祭司擡頭看向無數蠢蠢欲動的楓葉,長長舒了口氣,“終于要成功了,等她到了最冷的時候,這些楓葉便會紮進她的身體,吸飽血液,我便可以借助這棵樹獲得重生。”
說完他看向崔琰,“是時候了。”他将手覆在樹幹上,像是在運氣,那些樹葉便急劇地抖動起來,如箭在弦。他又用力,剎那間,一根根樹枝不約而同地齊向崔琰而去。
“不要!”裴川怒吼着,他一躍而起,幾個回旋便飛到了崔琰身前,想也不想地迎面緊抱着她。
無數嗜血的紅葉直直地從身後紮進了他的身體,鋒利不讓劍刃,他卻一聲不吭,看着懷裏眉頭皺得更緊的她,他又緊了緊臂膀,輕輕吻上她緊鎖的眉間,笑道:“放心,這一世,我一定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長寧!”“世子!”林秋寒和無回帶人沖進來,被眼前前所未見的詭異景象驚住,林秋寒急速上前一腳将大祭司踹飛,可這株樹因為吸了血的緣故,依舊有着瘋魔嗜血的力量,紅葉依舊源源不斷地向着裴川飛去,無回和其他暗衛便出手齊齊斬斷了這些枝葉,同時又将他二人救下。
這一次,崔琰依舊在徹骨的寒冷中煎熬着,卻因為心中的牽挂而更加着急醒來,她一點一點地挨着,在漫長的企盼中才終于覺得自己的身體開始有了溫度。
“裴長寧!”她猛地坐起身子,驚惶地看着四周。
“丫頭,你醒啦?”迷亭驚喜地笑道,“我給你服了解藥,你的毒可算是解了。”
“裴長寧……”她鼓起勇氣開口,生怕聽到不好的答案,“他如何了?”
迷亭臉上的笑僵住,眼神開始閃躲起來,“呃……”
她的心猛地一沉,忽地掀開被子,慌亂地穿鞋披衣,踉跄地沖到裴長寧房內,見他正躺着,臉色蒼白得可怕,看起來毫無知覺。白蘇正在給他看診,林秋寒和大家也都圍在旁邊,每個人的神色都很凝重。
“師兄。”她叫道,“他怎麽樣了?”
白蘇見她依舊憔悴虛弱的樣子,不禁有些擔憂,“你怎麽起來了?可覺得……”
話未說完便被她打斷,“他到底如何?”
他微微搖了搖頭,艱難地道:“那些樹葉竟比刀還快,傷口紮得很深,舊傷也全部崩開。傷口雖然都處理好了,但畢竟是失了太多的血,脈搏越來越弱,我試了許多法子皆不中用,怕是……”
“你瞎說什麽?”無回怒指着他,“怎麽可能?我家世子從前受過多少比這重的傷都沒事,這一次怎麽可能出事!你會不會治?”
林秋寒擋在他身前,放下他指向白蘇的手,“你冷靜一點,若你家世子醒着,定會怪你對醫者這般無禮。”
崔琰聽完也是一個不穩,推開白蘇扶住她的手,快步走到床邊,顫抖着手給裴川把脈,剛感受到他微弱的脈搏,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珠子落下來。“不會的,”她将頭埋在他臂膀旁,“一定會有辦法的。”不過片刻她又擡頭,雙手抹幹淚痕,定了定心神,看着他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救你的法子。”
林秋寒雙眼猩紅,忍痛向着衆人道:“我們留在這裏也無用,反而會打擾他們想辦法,長寧向來也不喜這麽多人打擾他。況且外面還有那麽多事情等着處理,我們還是先出去吧。”
說着他轉身萬分鄭重地向白蘇行了個禮,“無回護主心切,白大夫莫怪,長寧就交給你們了。”說完便領着衆人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