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病入膏肓
隔天一早無回便無聲無息地從外進入裴川的房中,“世子,”他有些急切,顯然是有了什麽發現,“如你所料,弟兄們發現有人在各個寨子裏走動,他們都在散播陸鄉司是殺害四名女嬰兇手的謠言。”
“這個大祭司,”林秋寒輕哼一聲,“盯得倒是挺緊啊……”
裴川正穿衣,聽到這話頓住手略想了下,“秋寒,我們即刻到他那走一趟。”
林秋寒鄭重地點了下頭,京城那邊還沒有消息,眼下大祭司卻蠢蠢欲動,若整個南夷的百姓都被他煽動起來,就憑他們十幾個人,根本平息不了局面。最為關鍵的是,雖說到時候矛頭指向陸鄉司,可一旦鬧起來,勢必會有便有用心之人借機燒殺擄掠,最後深受其害的還不是當地百姓。
“可你的傷……”他有些遲疑,“不然就我去吧。”
裴川遙遙頭,加快了手中的動作,不料穿外衣時左手動作大了些,便扯到了傷口,引起一陣輕咳,“無妨,還是一同去吧。對了,”他轉向無回,“那個桑久可看住了?”
無回點頭,“世子放心。”
說話間,三個人已來至院內,一陣藥香和着冬日裏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崔琰正忙着煎藥,迷亭跟在她身後,遞東遞西的,還不停地說話,可惜看上去她并未怎麽理睬他。
“丫頭,你可千萬別把你中的蠱是我制的事情告訴你師父,他要是知道了,估計一輩子也不會再見我了。”迷亭吹着小胡子,眯着小眼睛,讨好地笑道。
“我想師父這會應該已經知道了。”她難得接了他的話,“師兄給師父寫了信。”
“什麽?”迷亭幾乎是跳起來,“這小子……我又不是解不了你的蠱,他寫什麽信哪!完了完了完了……”
她被他害怕得跌足念叨的滑稽樣子逗笑了,一頭烏發在陽光下閃亮如柔順光滑的黑錦緞。她正用小指勾着被風吹起的鬓發,轉身時不意間看見了臺階上立着的高大耀眼的身影,不禁微微怔住。
他亦出了神,粗布藍衣的她盈盈而立,簡素卻有出塵之氣,最讓他覺得風和日暖的是,她的烏發間一支銀簪正映着日光,一閃一閃的直照他心裏去。
“藥好了!”迷亭突然間大叫起來。
她倏地回神,正要去将藥倒入碗中,卻被迷亭搶了先,“呵呵……這種事我來就成。丫頭,”他湊近了小聲道,“等回了南臨,你可得在那老頭子跟前說道說道我的好。”
“你們要出去?”她皺起眉向着那三人道。
迷亭這才發現不遠處站着的三個人,趕忙端着藥碗走過去,“乖徒兒,”他将碗遞給裴川,“快喝藥。”
林秋寒哈哈大笑,指着裴川道:“你何時拜的師?”
裴川神情難辨,接過碗仰着頭就将藥喝盡,“解藥制得怎樣了?”他問。
“快了,快了。”迷亭連連點頭,見其他人還很疑惑,便神氣地解釋起來。裴川請他來南夷就是以做他徒弟作為交換條件的。
無回僵硬地扭過頭去,顯然不滿于這樣一個滿身銅臭的江湖胖子竟然做了南臨世子的師父。
裴川不想再耽擱,向着崔琰道:“我們要去找大祭司。”
“我也一起去。”她道。
“不行。”他一口回絕了,桑久幾次三番想要抓她,他怎麽可能再帶着她去見她背後的主子。
“其實,”她抿了抿唇,“我是想去确認一件事。”
“何事?”林秋寒湊上來,顯然很是好奇。
“我雖只遠遠地見過那大祭司三次,可是我覺得他有病,雖然他掩飾得很好。所以我想近距離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有病?”林秋寒看向裴川,“難怪他總是時不時地咳嗽,我還覺得奇怪,就算染了風寒,怎麽這麽久都不見好?”
“放心吧,跟你們一起不會有事的。”崔琰又道。
裴川這才點了頭,臨走前還鄭重地拜托迷亭先生抓緊時間研制解藥。
這一次,大祭司讓他們幾個等的時間比上次要長些。林秋寒等得不耐煩,在屋子裏看這看那,連那桌上擺的博山爐他都仔仔細細觀察了。倒是裴川依舊氣定神閑地坐着,崔琰怕他坐得太久于傷口不利,心裏暗暗憂心。
“抱歉抱歉!”終于,大祭司疾步走進來,“方才在下有些事情耽擱了,希望世子和大人不要怪罪。”他恭敬地笑道,擡頭瞥見了裴川身側站着的醫女,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無妨。”裴川開口道,“咱們閑話少說,今日我同林大人來見大祭司,是有關陸鄉司。”
“陸鄉司?”大祭司疑惑地道。
林秋寒對于他這番作态很是看不慣,不過他依舊一副随性潇灑的樣子,“唉——”他搖了搖頭嘆道,“我們已經查明這些慘死的女嬰的眼睛是被陸鄉司剜去的。”
“什、什麽?”大祭司駭然起身,似乎還眩暈起來,不禁用手扶額,像是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怎麽?難道大祭司不知道?”林秋寒故作疑惑。
“這……林大人這話是何意?調查案件是官府的事,在下又怎會知道?”大祭司緩緩坐下,唇角微顫,面色暗下來,像是不滿。
“噢——”林秋寒故意拖長尾音,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那我就奇怪了,大師你的弟子可在外面四處散播着陸鄉司是殺人兇手的謠言呢!陸鄉司是剜了女嬰的眼睛不錯,可是我們也已經查明了殺人兇手并不是他。”
大祭司心下一頓,鄉司所外圍有他的人,明明他們一行人都在裏面,怎麽外面的情況他們這麽快就知道了?
“怎麽可能?”他依舊故作不知,“大人莫要胡說。”
“胡說?看來大師是要你那弟子親自跟你說了。”裴川盯着他,手掌重重拍了兩下。
接着,就見無回押着一個身穿道袍的年輕小童進來,“師父!”甫一進門,那小童就慌裏慌張沖着大祭司叫起來,“師父救我!”
大祭司暗暗瞪了他一眼,生怕他說出不該說的話來,便大聲喝道:“孽畜!為師平日怎麽教導你們的?竟敢去造謠生事!”
“師父,我……”小童到底年歲小,開口就要争辯。
“住嘴!”大祭司又喝道,“還不下去反省反省!”
“慢着。”不等那小童退去,裴川放下手中的茶盞,“祭司大人,這小小童子,有些事沒有人教怕是做不出來的,還望祭司大人把人管住了。”他眸色沉沉,意味深長地看着大祭司。
大祭司将手攏在寬袖內,微微欠了欠身,“在下信徒衆多,這人多嘛就免不了雜亂,個別不服管教的也是有的。不過話說回來,”他擡起深沉老練的雙眸,“既然這陸鄉司剜了那些女嬰的眼睛,若是不按我們南夷的規矩加以處罰,怕是不足以服衆。”
“陸鄉司是朝廷命官,于理于法都該押回京城受審,不過祭司大人請放心,這真正的兇手嘛,待刑部核準死刑後可在當地行刑。”林秋寒道。
“真兇?”大祭司有些摸不準他話中的意思,難不成他們已經……
“對,真兇!”林秋寒笑着道。
“那……”大祭司沉吟道,不知為何他的聲音突然有些發顫,“我們便等着。”
待幾個人離開,大祭司才從袖中抽出急劇顫抖的雙手,接着便是一陣猛烈的咳嗽。那些丸藥能支撐他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他将咳嗽時捂嘴的手攤開,一小灘鮮血刺痛了他的眼。他們前來就是想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可是,那個醫女,那個醫女……不行!他忽地發狂似的拂袖打翻了桌上的茶盞,他的身體不能再等下去了!
出了大門,林秋寒就急不可耐地湊到崔琰身邊,“崔神醫,如何?”
她頓住腳,回頭看了眼身後緊閉的大門,輕輕搖了搖頭,“他命不久矣。”
“啊?”他似是不信。
“他之所以能若無其事地同我們周旋都是藥物強撐的結果,事實上他已經病入膏肓了。”她平靜地說道。
“你确定?”他又問。
她點頭,“我一共見過他三次,可就在這短短的間隔裏,他一次比一次消瘦。方才,我細細觀察過,他神色倦怠,氣短而且喘,有情緒波動時則更加明顯。他怕風,無回帶那小童進來時他下意識地裹緊了披風。還有,他咳嗽,但是咳得很無力……”
林秋寒有些着急,“能不能別說這些叫人聽不懂的?依你看他這是什麽病?”
“很嚴重的肺證。”她道。
“那你又如何得知他快死了?”
“他身上沾染的藥材味,他讓我們等了那麽久,應該就是吃藥去了。如果是不甚嚴重的肺病,用玄參、黃芪和當歸這些藥材就夠了,可是我聞出有三七的氣味,這說明他的肺病已經到了咯血的地步,肺證發展到這個時候,他離死也就不遠了。”
“那他還折騰個什麽勁!”林秋寒恨恨地道。
原本據無回推測,他們最早也要到晚間才能接到京城的回複,可就在他們回到鄉司所不久就有一只白鴿穩穩落在後院。
不多時就見無回急匆匆地往外走,約莫一個時辰後他便押着一個白衣女子進了鄉司所。
她頭上的黑布套被掀開,短暫的适應後,她才發現她正身處于一間擠滿了人的屋子裏,不用想也知道這裏是鄉司所。最後,她的視線停留在正前方正滿目含笑看着她的林秋寒身上。
“不知大人為何無緣無故将民女綁來?”她一副受了驚吓的樣子。
林秋寒嘿嘿笑了兩聲,“敘舊啊!”
“敘舊?”桑久簡直一頭霧水。
“唉——”林秋寒突然哭喪着臉起身來到她身邊,“你真的不記得我了?我一直都沒把你忘了,你怎麽就不記得我了?”
“大人……說什麽?”她被這個沒個正型的知府大人弄得莫名其妙。
只聽裴川輕咳了一聲,林秋寒便又直起腰身,正色道:“別來無恙啊孫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