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龃龉之間
祭司府與鄉司所分立東西,從外看起來同當地一般的建築風格并無不同,只是用料更為講究,房舍也更多些,門前兩株粗壯繁茂的楓樹,為這座宅子添了幾分清幽。
裴川和林秋寒昨夜議定今日要來會一會這個在南夷幾乎是一手遮天的大祭司,一為案件,二為崔琰。更為關鍵的是,要在南夷順利地将案件查清,穩定局面,此人是怎麽都繞不過去的。
二人在外等着門房前去通報,本以為要等上一陣子,不想他們還沒說上兩句話,門就被打開,一個身着黑色長袍的男子健步走下臺階。“失敬失敬。”他一面叫着,一面作揖。
相互見了禮,他将二人迎進門。他的袍子很長,幾乎是垂在地上,迎着風飄搖得就像那日祭臺上的長幡。“不瞞二位,在下昨日知曉了南臨世子和知府大人來了南夷,一心想前去拜會,可想到二位身份尊貴,一切接洽事宜皆有鄉司所,在下身份卑微,是以未敢冒昧前往,不想二位今日竟親自上門,實乃幸事。”他微微笑着,親自給二人斟茶,既不過分親密也不冷淡。
“大祭司過謙了,大祭司在南夷可是舉重若輕啊。”待他坐定,林秋寒笑意盈盈地道。
“不敢不敢,”他并未被吓到,只是斂了笑,“在下向來謹小慎微,承蒙鄉鄰們看重,不過看看天象、替人占蔔占蔔,謹遵神谕,從不越雷池一步。大人如此說,在下可受不起。”
林秋寒“哎”了一聲,“大祭司德高望重,一呼萬擁,那勢頭我們二人可是見識過的。”他望着他笑道。
他臉僵了一下,顯然是想起了要火燒桑玉之事,但他依舊鎮定着,“都是神谕而已。”
“神谕?”林秋寒見好就收,借勢轉了話題,“說到神谕,本官今日來,正是想請祭司給指個路。”
“大人真是折煞在下了,大人有事直接吩咐就是了。”大祭司低下頭,這個知府大人一會正經一會不正經,真叫人有些摸不透。
“祭司可知曉四個女嬰眼睛被剜一事?”林秋寒端起茶碗,吹着熱氣,慢慢嘬了一口茶。
“也是昨日才知曉的。”大祭司輕咳了下才道。
“唉——”林秋寒撓了撓頭,“查了這些日子一點眉目也沒有,所以來問問大祭司,在南夷,這新生兒的眼睛可以用來做什麽?”
“在下愚笨,”大祭司微微低了下頭,又咳了下,“不知大人是何意?”
“就是這嬰孩的眼睛是不是可以制成什麽蠱啊什麽的?”林秋寒比劃着,“我們現在一點招都沒有,要是知道此人的目的,不就可以順藤摸瓜了?”
“這樣,”大祭司點頭,想了下道,“既然大人相詢,在下就将知道的告知大人。在南夷,人們相信嬰孩的眼最是純淨可以通神,所以有一種古老的蠱術,就是用嬰孩的眼接通神靈,來複活死去的人。”
“這都有人信?”林秋寒覺得很不可思議,直接嚷了出來。
“大人慎言。”大祭司朝四周看了下,顯然是覺得他這樣會冒犯神靈,口中念念有詞不知說了些什麽才作罷。
“為什麽是四雙眼?”一直靜坐着的裴川突然開口問道。
“世子有所不知,四方皆有神靈,四雙眼就代表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大祭司答道。
“不管死去多久都可以用這個方法複活?”裴川又問。
“自然不是,必須要屍身不腐才行。”大祭司欠了欠身,他覺得這個人的眼神太過犀利,好像輕易就能洞穿一切。
“性別方面可有什麽講究?”
“是這樣,咳——”大祭司略帶歉意,“染了風寒,還請見諒。這個是随着死者的性別來的,若要複活男子就要男嬰的眼,若是複活女子那便要用女嬰的眼睛。我聽說這四個全是女孩子,唉,若兇手真是為了這個殺人,那麽他要複活的人應該是個女子。罪過、罪過啊……用這麽邪惡的方法,神會怪罪的……”
裴川單手撐在膝上,劍眉上挑,默默盯着他看了會,“那麽,大祭司可否聽說過有一種蠱,可以讓人的身體慢慢變冷,如入冰窟?”
“這……”大祭司細細想着,最後遺憾地搖了搖頭,“倒沒聽聞過。”
崔琰歇了兩天才能下床,後腰那一下也着實撞得不輕,酸痛依舊,走路還要手扶着才行。
雖然白蘇一再阻攔,但她自己再也躺不住,堅持下床多走走。此時,她正站在院子裏一邊看桑玉做飯,一邊試着慢慢松手将腰直起來。
別看桑玉年歲小,做起飯來麻利得很,才一會就端出了三四盤色香味俱全的菜來。“桑玉,你真行。”她由衷地贊嘆,她在崔府雖處境艱難,可阿窈從未讓她進過廚房,再者她醉心于醫術,對這些也着實沒什麽興趣。
“這算什麽!”桑玉撇着嘴,“琰姐姐你那才叫厲害呢!”她原本跟着英婆也學了些醫術,可似乎總也學不好,還是燒飯、做女紅這些更拿手些。
鍋裏已經下了油,眼看着冒起了青煙,桑玉還在洗菜,一時騰不出手來,“油熱了,琰姐姐,幫我把那個籃子裏的菇倒進去。”
“噢。”她應聲,卻依舊站在那兒,不知怎麽辦才好,她向來怕菜剛進油鍋時的那番光景,怕“嘶嘶”的聲音,怕滾燙的油濺得到處都是。
她伸出手中的菜籃,卻又往後退了兩步,猶豫不決着要不要狠狠心倒下去。桑玉見了向來冷靜的她此刻這番驚慌失措的樣子,不禁“咯咯”直笑。
最終她像是下定決心,剛準備側過臉去,一雙大手接過那籃子,将她擋在身後。接着便聽見“嘶——”的一聲,她也跟着松了一口氣。
他轉身看着驚魂甫定的她,微微笑了下,很快就被憂色沖淡,“我有點事想問你。”
崔琰見他剛剛還笑着,轉眼神色就凝重了起來,便同他一起進屋。
他眼睜睜看着她有些艱難地上了一個又一個臺階,進了屋又慢慢地側身坐下,不是不想上前扶着她,可方才在屋外,她無視他伸出的手兀自轉了身,他也只能跟在後面。
“在我們來南夷前,你可曾見過大祭司?”他問。
她雖不知他為何這麽問,但還是認真地想了下,“倒是見過一次,也是在祭臺那裏,也是圍了很多人。”
“那他有沒有注意到你?”他心下又生出不安的感覺。
她搖了搖頭,“應該沒有吧,那麽多人,而且我們也沒什麽特別的。”
若不是擔着心,他聽着這話肯定會笑出來,這麽出衆還說自己沒什麽特別的。
他心裏裝着很多事,正沒頭緒,見她不時地扶腰,又是心疼又是着急,“那個桑玉你還是防着些好。”
她驚訝地看着他,以為他是為了在深谷寨遇襲的事而遷怒于桑玉,登時冷聲道:“她還是個小姑娘。”
他知她不喜,可還是覺得應該提醒她,為了她中的奇蠱,為了那些三番五次針對她的殺手,他一刻也不能安心,“知人知面不知心。”
“如此說來,我最要防的人不應該是世子爺你麽?”她漠然地看着他。
他渾身一震,她這是真的置氣了,“我只是擔心你……”他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不勞世子爺費心,既然老天爺讓我重活了一次,總不會越活越短命吧。”
這話像一把刀一樣紮進他心窩裏,深邃如星空的眼眸頓時黯淡無光,他張了張口,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細碎柔和的光透過未關嚴的窗戶縫照進來,窄窄的一束光裏有無數灰塵在飛舞。冬日裏最溫暖靜好的時候,卻充滿怨怼和不解。
兩人正沉默着,聽見外面一陣嘈雜,似乎還有人在尖叫哭泣。他皺起眉,制止了要起身的她,“你別動,我出去看看。”
打開門,他正要邁步出去,卻又側頭向着她道:“你放心,正九門的事我定會給你個交代。”
原來是那些夭折女嬰的家人,幾家人大概集結了近百十號人在門外喊冤,哭天搶地,極盡哀痛,動靜大得又引來不少人圍觀,真是好大的場面。
對于這些人又不好動粗的,邢鳴帶着幾個人好說歹說才将圍觀的人趕走,接着陸鄉司趕到,憑着多年的臉面,再三保證盡快擒拿真兇才将那些女嬰的家人們勸走。
到了晚間,分頭行動的幾組人馬都回來了,大家聚在一起彙總調查情況。氣氛很是焦灼,個個眉頭深鎖,性子焦躁的更是急得直撓頭,連林秋寒也起身不停地踱着步。顯然,這一天下來又是什麽突破都沒有。
“問題到底出在哪呢?”邢鳴幾乎洩了氣,“瘸子一個個地查了,按照這些人丁卷宗半年內去世的人也都摸排了,怎麽還是一點線索也沒有?”
“就是啊!”大劉附和着,“聽說今日這些孩子的家人來喊冤了?也真是可憐,我們也該早日給人家一個交代。”
林秋寒頓住腳步,“你當真以為那些人是傷心得不能自已才來的?”
“啊?大人這是什麽……什麽意思?”大劉不解。
“孩子出事的時候沒見他們如此傷心欲絕,這時候倒約好了來喊冤,隔了幾輩的親了都被叫上了,這麽齊整的陣仗你見過?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誰在背後煽風點火!”林秋寒一掌打在桌上,屋內登時一片寂靜。
“我們一定是漏掉了什麽。”裴川面帶倦意,看着厚厚的卷宗,不由地捏了捏眉心。忽地,他擡起頭來,“這些卷宗上記載的都是當地人的生老病死,那麽非本地人的情況就不在此列……”
“可是這裏也沒什麽外人來啊……”小六弱弱地說道。
“你說什麽?”不知為何,他對小六這話很是敏感,明明聽見了卻還是要聽他再說一遍。
小六被吓得一個激靈,可見他臉上并沒有什麽責怪之類的意思,便鼓起勇氣道:“我說這裏也沒什麽外人來啊。”
他微微點頭,接着便陷入沉思。“你們先去休息吧。”過了會,他遣散了衆人自己卻沒有動,依舊坐在那裏,重新拿起卷宗翻了起來。
裴川回房的時候,林秋寒一個翻身坐起,顯然是還沒入睡。房間不夠,這些日子他倆都是住一屋的。
“無回他們什麽時候到?”林秋寒問。
“應該就這兩日。”
“啧啧……”林秋寒笑道,“還沒見過你将你那些寶貝暗衛用在破案上呢!我這是沾了崔琰那丫頭的光啊!”
“你這幫兄弟太仁義,有些手段使不出來,可是她卻等不得了。”裴川道。
林秋寒點頭表示贊同,“哎——那你說那個迷亭先生會來嗎?”
他神色凝重,這個人還真是說不準。
接着,他們說起了那個大祭司,顯然,二人對這個人的感覺都不太好。林秋寒甚至懷疑今日那些鬧事之人就是他在背後煽動的,對此,裴川不置可否,他想的是兩個問題大祭司只回答了一個,而與崔琰相關的那個……
正想着,林秋寒推了一下他,“今日我守着,你去睡吧。”
“不用。”
“你真當你自己是鐵打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自來了這裏你夜夜注意着外面的動靜,只在快天亮的時候睡那麽一小會,這樣下去還沒找到下蠱的人你就先垮了。”
見他不語,林秋寒心下不忍,“你能告訴我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麽回事嗎?她怎麽對你的态度真是……”他止住,怕後面的話說出來太刺激他。
這個問題他本沒指望得到回答,不想裴川卻道:“等這事了了,我一定告訴你。”
他愣住,燭火映着裴川硬朗的側臉,看不清的眼裏似乎滿是憂傷。“唉——”他嘆了口氣,把他趕上床,“知道了,知道了,你看兄弟就是兄弟,比心上人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