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邊泛起了魚白肚,望江樓後面住着不少農家。剛過五更天,雞就開始打鳴,伴随着窸窸窣窣起床,開門,炒菜的聲音,縷縷炊煙。
蘇依依覺得吵,便蒙上被子,一覺睡到了辰時,想到今天好像有事要做,猛然起身,對着屋頂喊:“衛那什麽來着。”
衛瀾同昨晚一樣,依舊穿着一身黑,腰間配劍,從窗戶跳了進來,嫌棄地看了蘇依依一眼:“我叫衛瀾。”
“哦”蘇依依忽略他的表情,打了個哈欠,手撐着腦袋看着衛瀾:“你怎麽跟衛遲自稱屬下,跟我就自稱我啊?你現在可是我的手下,得聽我的。”
衛瀾:“……”
見衛瀾不回答,她笑了笑叫了小二給她準備洗漱物品,然後才說:“別忘了,要不是我心慈手軟你和另外三個現在都得歸西了。”
衛瀾雙手抱在胸前,坐在窗戶上,不知道從哪揪來的一根草,叼在嘴裏:“下迷藥有什麽好炫耀的,有種我們打一架。”
“嘻嘻,沒種。”蘇依依皮笑肉不笑,一大早就要打架,這人有病嗎?“對了,昨天叫你找的東西和人都怎麽樣了。”
衛瀾一聽到這就嘲笑道:“在城外等你快兩刻鐘了,睡得跟豬一樣,叫不醒。”
蘇依依正洗着臉便聽到這話,擦臉的帕子瞬間丢進盆裏,瞪了他一眼:“啧,衛遲本人沉默寡言,怎麽教出來的手下一個比一個話多。”
時間差點趕不及,蘇依依又怕餓,于是嘴裏叼着一個饅頭,手裏拿着兩個,剩下三個全部都塞進自己的衣服裏。衛瀾在一旁扶額,這人是餓死鬼投胎吧?
蘇依依塞完饅頭,拍了拍自己鼓鼓的胸口,十分有安全感,揮揮手叫衛瀾跟上:“快些走吧,我還等着賣皇上一個人情。”
現如今的京都的情況,除非有皇宮的令牌,否則只準進,不準出。蘇依依把最壞的結果都打算好了,萬一命不好,要是真碰到疫情發生,起碼得把自己的命保住。
她連夜畫了圖紙叫衛瀾去找工匠打造了氈包,不同軍營的帳篷,她的靈感來源于蒙古包,畢竟在診斷是否有疾病之前得讓他們有地方住,露天會感染更多不明的疾病。
在衛遲來之前,已經叫小部分的軍隊過來幫忙,而蘇依依到時,他們的氈包正在搭上。
她随意看了看周圍的人,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一個熟人正在指揮,一蹦一跳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城門外有人兩三個太監推着木桶來到這裏:“你,發粥去。”
林軻轉過身看到薊禾一愣:“我?”
蘇依依點點頭,誰讓當初和北榮國大戰的時候,嗓門最大的就是他,這個時代又沒喇叭,只能辛苦他了:“是啊,就說皇上宅心仁厚,體恤難民,特派衛府少将軍前來施粥。”
林軻:“……”
要說拍馬屁第一非薊禾莫屬,就這一句話兩邊人都讨好了。
果不其然,林軻喊完這話,本來猶猶豫豫不肯上前的難民,三三兩兩拿着破舊的碗開始上前排隊,還能零星聽到幾句“皇上是個明君啊”“衛将軍真是個好人”的字眼。
像蘇依依這種懶人,能指揮人做事她就絕對不會自己上手,坐在一旁看着那些難民點頭道謝,泥濘的臉上露出笑容。
這時蘇依依想起一個人,她突然站起來,踮起腳看着長長的隊伍,卻怎麽也找不到先前在城門外遇到的那個老婆婆和小男孩。
她拉住一個婦女:“哎,大娘,昨天跪在衛府馬車前的那個阿婆,你可知道人在何處?”
大娘一聽,連忙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過來,才湊近蘇依依,小聲說道:“她啊,昨天抱着她孫子,磕頭磕到暈厥,有好心的人前去請大夫來救治,卻不成想查不出病因,也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蘇依依皺眉,昨天看小男孩的臉色,應是溫病,估計就是偶感風寒發了燒。
她突然覺得事情可能有點麻煩了,咬了咬唇:“查不出病因?怎麽會?”
根據大娘指的方向,蘇依依背着藥箱找到了附近一個破舊肮髒的寺廟。
她一踏進去,就聞到一股濃重的嘔吐物的味道,令她胃裏一震反酸。
寺廟已經破爛不堪,頂上的木板被大風吹裂掉一半,地上鋪着都是被雨水浸濕的稭稈,上面零星的給點還帶着酸臭味。已經發黴了,但還是能看得出有人睡在這裏。
偶爾還能聽到老鼠吱吱的叫聲,到處亂蹿,這種環境下蘇依依心裏不祥的預感越發明顯。
幸好她提前做了許多的準備,從藥箱裏拿出昨天在布衣坊定做的白大褂,口罩和手套。
雖然是用棉布做的質量一般,而且還達不到隔離病毒的效果,但也總比兩手空空,沒有的好。
蘇依依見寺廟裏十分昏暗,點了蠟燭,慢慢走進,怕把老婆婆吓到又不敢大聲吼,只能輕柔地喊道:“有人嗎?阿婆在嗎?”
良久,無聲。蘇依依肯定人還在寺廟,卻不知為何老婆婆不肯出聲,難不成暈過去了?
蘇依依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阿婆,我是皇上派來的大夫。”
這次,有聽到一點點稭稈挪動的聲音,蘇依依走近,下了一劑猛藥:“阿婆,我來給您孫子治病。”
老婆婆聽到這話,終于發出聲音,卻十分嘶啞,中氣不足:“大…夫。”
蘇依依聞聲而去,便在燭光下看到老婆婆抱着孫子靠在柱子上,在咳嗽,十分虛弱,冒着冷汗。
她額頭的傷口已經結痂了,卻依舊看起來觸目驚心,小孩子的咳嗽越來越厲害,喘氣聲也越來越弱。
老婆婆見到戴口罩的蘇依依,先是一愣,下意識抱緊她的孫子,而後又見到她腰間挂着明黃色的門禁牌,才信了她的話,連忙跪在地上磕頭:“大夫,咳咳,我孫子,孫子。”
蘇依依一陣揪心,扶起老婆婆“您別着急,我會盡力的。”
話落,她立馬開箱,開始檢查小男孩的體征,沒有聽診器,只能在他身上按壓,看他的臉色。
一串檢查下來,包括該問的問題都問了一遍。
蘇依依眉頭皺的越來越緊,持續高熱大于三天,劇烈咳嗽,胸痛,嚴重嘔吐。腦子裏冒出來的第一個詞就是流感,想到這她的手都有些抖。
在現代醫療水平高,流感并不是什麽疑難雜症,甚至還有疫苗,但在這裏得了流感就相當于給他們判了死刑,難怪昨天那大夫檢查不出來。
在她看來,并不是檢查不出來,而是他知道了,不想被傳染才溜的如此之快。
蘇依依嘆了口氣,即使做了最壞的打算,還是有些手足無措,得再檢查一下老婆婆才能下定論:“阿婆,您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老婆婆擺擺手,一個勁拽着蘇依依讓她治她孫子:“大夫,我孫子,孫子。”
蘇依依拍了拍她的手,放輕聲音,佯裝生氣:“好好好,您孫子我能治,但您得先給我檢查,不然我就不治了。”
老婆婆有些急了,咳嗽愈發劇烈,連忙搖頭:“別,別。”
因為醫療器械不夠,這種事也不能随意對待,蘇依依前前後後檢查了一刻鐘,确診了。
她沖着門口大喊一聲:“衛瀾!”
蘇依依剛才進來時就讓他不要跟着,就在門口的樹上待着就行。所以衛瀾剛想踏入寺廟內,就被蘇依依呵斥住:“別進來!”
衛瀾有點懵,剛想罵他又小題大做,但簡單他眼裏的神情,感覺到事情好像不太好:“怎麽了。”
“衛遲還有多久到?”
衛瀾算算時間:“快了,三盞茶的功夫。”
蘇依依點點頭,突然想到那些難民也是跟老婆婆一起來的,下意識站起來:“遭了。快把城門攔住,現在這個地方不允許任何人進出,把周圍邊角都封死了,讓衛遲等人在門口一律不準進,你們也都不準出去,每人相隔五尺距離,否則殺無赦。”說罷,她把皇上給的令牌用幹淨的布包好,丢給衛瀾。
“是。”隐衛最大的好處就是,聽從主子的話不問緣由。衛瀾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這裏常人都知道大災過後必有大疫,看薊禾的神情,估計是了。
衛遲的軍隊到了。此時的林軻也接到了薊禾下達的命令,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硬是不讓他進,隔着老遠大喊:“少将軍,你就別逼我了,薊公子不讓進。”
衛遲皺眉,神色嚴肅的看着他:“你到底是我的手下還是他的手下。”
“……”林軻拍了拍自己的腦門,終于知道闫裴的難處了,夾在薊禾和衛遲的中間簡直生不如死。
衛遲見林軻十分倔強,拔出來腰間的劍,釋放出威懾力,讓周圍人差點站不住:“讓開。”
話落,便擡起手中的劍,就要把隔離的栅欄砍斷,蘇依依從寺廟回來見到此景,一陣吼:“衛遲,你給老子住手!”
衛遲手一頓,見到蘇依依穿着莫名其妙白色的衣服,臉上蒙着白色的布,手上還帶着白色的手套。
全身上下只露出一雙帶着怒火的眼睛,有些不太确定:“薊禾?”
蘇依依也不想跟他講具體的,接觸時間越短越好,便簡單粗暴地甩出兩個字:“流感。”
衛遲皺眉,他又在說什麽奇怪的話了“什…”
蘇依依解釋道:“就是時疫。”
周圍人聽這話一時震驚,連衛遲都愣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