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涼涼。
連拉車的馬都有些躊躇不定,馬蹄輕踏上前去追也不是,停在原地也不是。
宋天清躲回馬車裏,面紗之下是她失落的表情,顧闫果然不見她,還見到她就跑。宋天清真是無地自容了,但是為了讓他原諒自己,身為帝王的尊嚴算什麽!
雖然這麽想着,但依舊改變不了自己很丢臉的事實。
于是,她想了一個好方法。
女帝在梁如的攙扶下走下馬車,無路可逃的顧樓也只得上前來請安,看到自家父親騎馬跟在陛下的黑甲鐵騎身邊,一臉的嚴肅與正經,就好像昨天那個慫恿顧闫去聽小曲兒的人不是他一樣。
世風日下,世态炎涼,就連顧封大元帥都做了牆頭草。
誰還能保衛咱們顧家的好男兒呢。
顧樓表示:堅決同顧闫站在同一戰線!讓顧闫去追求自由,獨自美麗!
還沒等他在心裏做好計劃,便看到女帝下了馬車,顧樓上一次看到女帝的模樣,還是在三年前的一次短期回京述職的時候,那時候女帝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妙齡少女,在皇後的寵愛之下,看着又美又可愛。
今時不同往日,帝後鬧掰了。女帝臉上圍着白色的面紗,一身月白飄金的衣衫,被那窈窕的身姿襯得更加絕色傾城,現下看着成熟多了。
女帝向他緩步走來,顧樓半跪在地上,心中依舊默念自己會支持顧闫,但是女帝開口了,看似清冷的美人,說話也是不容置疑。
“顧樓将軍,朕命你去把皇後給朕帶過來,否則,軍法處置。”
啊,這……
顧樓心裏打怵,果然不能說太多廢話,陰溝裏翻船,應驗到自己身上了。
君命不可違,剛才心裏還很堅定的要保衛顧家男兒的顧樓,十分老實地就帶了一隊人馬前去追顧闫,一邊騎着馬一邊還幽怨,眼看着兩天沒回家了,娘子有沒有想他呢?
說實話,宋天清自己也會騎馬,自己去追顧闫也是可以的,但是她看到顧闫逃跑的時候,心裏就沒有什麽底氣了。
總歸是自己對不起他,還跟蘇爾德有了肌膚之親,顧闫怎麽能接受。
若是真的面對面,顧闫質問她的清白,她該怎麽回答?
一路上低調的過來,來到龍門也只去見了守将顧封,沒有多少人知道女帝親臨龍門,就連顧封的夫人也還被蒙在鼓裏。
草原廣闊,顧闫可以去的地方很多,追在後頭的顧樓就不樂意了,果然皇帝就是任性,追夫君這種事都可以找人代勞。
入夜,顧闫沒消息,顧樓也不見人影。
宋天清懷疑這兄弟兩個是不是聯合在一起耍她,但也只是一閃而過,畢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們遲早會回來的。
草原上的夜風很大,尤其是在夏季,時常有夜雨驟降。
熊熊燃燒的篝火上架着一只烤全羊,是顧封為了接待女帝特意準備的,他本想請陛下去龍門的顧府上暫住,但女帝堅持留在這裏等顧闫回來,顧封也只得留下陪伴君王。
今夜的烤全羊十分的美味,肥瘦三七,被火烤的滋滋冒油,只撒上簡單的鹽巴都十分有滋味。搭配上簡單的烤土豆和比較精致的烤餅,着實是一頓誘人的晚餐。
作為皇帝,宋天清坐在主位上,此行不為公事,也就不講什麽朝政,只同顧封簡單聊了聊邊境線上這幾年的情況。
雖然她身居高位,但是同将士們坐在一起的時候又讓人覺得十分親近,連吃東西也是跟他們一樣大口吃肉,不愧是有帝王之氣的女人,同一般的女子果真不一樣。
今夜以茶代酒,酣暢淋漓。
自從知曉母後在酒中給她下藥後,宋天清就有點兒後遺症,看到酒就會想到那一晚同蘇爾德做的污糟事,敗壞心情。
而喜好喝酒并終于能有正當理由喝酒的顧封,卻破天荒的沒有喝多少,一來是怕再被夫人抓個正着,二來是……昨夜他趁着酒勁兒跟顧闫說了那些傷害人家夫妻感情的話,很難肯定,顧闫這麽放心大膽的逃跑沒有他的原因。
酒足飯飽後,讓将士們都回去各司其職,梁如去收拾營帳裏的床鋪,宋天清坐在篝火旁看着跳動的火焰,想象着顧闫在這兒過的日子。
他是不是更喜歡待在這裏。
轉念想了一下,宋天清又發現,她并不知道顧闫喜歡什麽。
為什麽他會選擇來人煙稀少的北疆,而不去富庶的江南,是為了顧家的親人?還是為了自由……後宮是一座牢籠,禁锢了他八年,而自己,就是拴在他脖子上的鎖鏈吧。
她記得自己兒時第一次來到北疆,就是為了見到顧闫,年少時的情感最純粹,她也是喜歡過顧闫的啊。
愛是怎樣消失的呢?
是歲月的消磨,是生活的忙碌,是不經意的冷落,是任性的過頭,是被偏愛的有恃無恐。
是她作的。
宋天清的心裏空落落。
雖然沒能看到他的正臉,但宋天清看到他又是一身黑衣,自從顧闫入宮後,就很少穿黑色的衣裳了。
“他喜歡穿黑色的衣裳嗎?”宋天清自言自語。
身後傳來腳步聲,老當益壯的顧封坐在一旁的枯木上,像一個智慧的長者透露着皇後的小秘密,“衣裳的話,皇後殿下是喜歡穿黑色,因為陛下小時候說過皇後穿深色更俊,尤其是黑色。”
“朕說的?”宋天清完全沒印象。
“老臣也是聽小兒偶爾談起,畢竟他們堂兄弟年齡相仿,說話也投機。”
人的習慣和喜好是可以慢慢培養的,父母的喜好會影響孩子,夫妻共同生活也是在改變和接受對方的習慣,而顧闫,因為她一句已經記不得的稱贊,養成了這樣的喜好。
宋天清默默地翻弄着篝火,紅柳枝子挑起燃燒的樹木,飛起紅色的火星。
今夜的月很亮。隐隐飄過兩片雲霧,像白紗一樣輕盈。
她在與顧闫看着同一片天空。
顧闫會想什麽呢?
遠隔百裏,顧闫下馬停在一處客棧門前,實在沒想到,堂兄會追他到這麽遠的地方,還真是盡職盡責。
終于等到顧闫停下了,顧樓下來要抓他,兩人不用武器,赤手空拳纏鬥在一起,你來我往打了好幾回合,依舊是顧闫贏了,表示堅決不跟他回去,“我不給叔父和堂兄添麻煩了,打算去西邊的襄州城外的軍營,請堂兄給陛下傳話。”
顧樓沒得選,打又打不過,惹又惹不起,只得帶着口信回去。
時候不早了,宋天清讓顧封元帥回家去休息了,她又在這裏坐一會,想等顧闫回來。
他應該不會乖乖過來的。
這樣想着,事實也是如此。賣力不讨好的顧樓灰頭土臉的回到龍門城外的軍營,原本也是個陽剛英俊的男人,今日卻被帝後二人來回坑,心累。
得知顧闫的去向,宋天清這次沒有急着去尋人,而是請顧樓坐下,向他問了一些事——關于顧闫的事。
在別人的口中,宋天清漸漸看到了一個完整的顧闫,那是她沒看到過的顧闫。
夜裏歇息,她睡在了顧闫之前睡的營帳,幹淨整潔,連一碗酒都不見,他沒帶走的衣裳也是顏色單調,清一色的深色系,還有着他身上的味道。
吹滅燭火,扯了一件顧闫的衣裳上床,抱在懷裏,嗅着他身上的味道,自己才能安心一點。
女帝感覺自己有點變、态了。
确信了她跟蘇爾德做、過後,她喝了短期用的避子湯,有意無意地就覺得自己那裏怪怪的,每天洗澡也依舊無法消除那種怪異的感覺,雖然知道是自己的心理作祟,但是……依舊覺得惡心。
心裏裝的事多,總會做夢。一個人睡的時候,夢格外的沉。
夢境裏是顧闫同她在做他們夜裏常做的事,火、熱而迷蒙的畫面是絕對的少兒不宜,寫在話本裏都會被禁的那種。雖然是夢,可身體卻誠實的有了、反應,雖然宋天清很不願意承認,但是,她的确是欲、求不滿了。
帳外響起幾聲蛙鳴,在一片寧靜的雨聲中醒來,女子的臉上還帶着可疑的紅暈。
看着被自己抱在懷中弄得皺巴巴的衣裳,宋天清有些失神,心中溢出的思念連帶着夢醒後襲來的傷感将她裹挾,心髒揪在一起似的疼痛不已。
顧闫,我好想你。
為何距離越近,胸中的情感便越發不可控。她期待着見面,此刻卻緊張起來,害怕顧闫會因為她的追逐,越逃越遠。
下雨了。
無邊無際的草原上落下蒙蒙細雨,打濕了腳下的草地,就像染了一層嶄新的深綠,連帶着遠方稀疏的樹林,如同一幅被水浸染過的畫卷。
掀開門簾走出來,輕盈的雨霧落在她身上,将月白的輕衫打濕。
梁如醒得夠早,前來伺候女帝時天還沒全亮,撐傘過來便見一個白紗蒙面的清冷女子立在一片青白色中,微垂的睫毛上落着幾滴圓滾晶瑩的雨水,好像在流淚一樣。
“夫人……”梁如在她頭頂撐起一把傘,從懷裏掏出手絹給她擦拭身上的雨水,輕聲問着,“早膳準備好了,一會就端過來了。”
宋天清擺擺手,“記得備馬,朕……我,要去襄州。”
“是,奴婢去同護衛隊說一聲。”梁如說着就要下去準備,卻被女帝叫住。
“不必了。”涼絲絲的雨也把她的頭腦給澆清醒了,她思念顧闫,她不想要他再離開自己,就算是撞到南牆撞破頭,她也不要再放他走。
“這次,我想自己去。”
在梁如的一在請求下,宋天清還是同意了她随行,主仆二人帶了簡單的包袱便前去龍門相鄰的襄州,迎着細雨,在一片深綠色的碧海中騎行幾百裏。
午時剛過,到達襄州城外。
尋到城外的軍營,再用從顧封那裏拿來的通行令牌進入軍營,士兵将二人的馬牽去喂。
進去四處尋找不久便看到了顧闫,他一身黑衣立在雨霧中,高大的身形格外顯眼,規矩束起的發冠上簪了一根最普通的木簪。
盡管只是背影,宋天清還是有一瞬間的停滞,手掌都不自覺的握緊了,手心出汗了。
示意梁如去一邊,她踩着極為小心的步伐走在雨中,慢慢靠近他。
正同此處的副将聊軍務,即便身後的腳步聲很好的融進了雨聲之中,顧闫還是敏銳的察覺到了這不同于男人腳步的輕巧聲音,在副将疑惑的眼神中,更确信了來人的身份不一般。
她還是來了嗎?
男人嘆了一口氣,正打算離開此處,卻沒想到身後的女子上前兩步,在大庭廣衆之下,毫不遲疑的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小臉貼着他的後背,顧闫甚至能感受到她不甚平穩的呼吸,還有被雨打濕的肌膚。
多少次醉酒後看到她的身影,是小娃娃,是小太女,是皇帝,是新嫁娘……
此刻女帝就在自己的身後,因為雨水打濕了衣裳,兩人的身體貼在一起嚴絲合縫。只要他轉過頭去就能看到她的臉,可是顧闫猶豫了。
他想要的,身為女帝的她永遠給不了。
女子的手掌在他腰間扣緊,任雨水落在自己身上。宋天清不叫他再逃開,帶着哭腔,軟聲求着,“顧闫,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會等到你願意原諒我的那一天。”
顧闫沉默了,許久才回應她一句,“陛下,請放開微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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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給禿頭作者一個評論嘛,讓我體會一下讀評論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