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
[祿存星君|唐熙桐|血櫻|二]
紅櫻樹在頭頂開出寂寥如雲的花,它們一朵壓着一朵,一瓣覆着一瓣,繁盛得好令人心動。
唐筱桐往山下走了一段路,忽然止住步子,在悠長陡峭的山道上回過頭,寥寥琴音穿破薄霧,從山上的涼亭裏飄下來,她不動聲色默默聽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隔了好一陣子,她轉身對唐熙桐說道:“我想留下來,我想留在他身邊。”
唐熙桐心裏很難受,像被人用利器刺穿了胸膛似的,呼吸一下都覺得疼,但她什麽都沒表現出來,她眼睫交垂,神色淡淡地撫着雙劍回應自己的孿生姐姐:“可他已經說過了,煥真宮不收雙生子。”
婉麗的少女眼裏兀然閃現駭人的光亮,她嘴角向上一彎,邪佞而自負:“是啊,他是說了,但我們其中只要有一個人死掉不就好了?”
“姐姐,為什麽你的提議,不是我們之中一個人留下……而另一個人永遠離開?”
“哼,他不會肯的。”唐筱桐紅着眼睛搖頭笑了一下,她拔出劍,一步步逼近往日裏疼愛有加的孿生妹妹,秀麗的容顏竟變得有幾分美豔,“熙桐,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死了,我會替你在這世上活着,他日黃泉相聚,再一一将世事說與你聽……”
唐熙桐咬着牙後退,灼熱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卻極力忍住不肯讓淚水滑落:“唐筱桐,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是你唯一的、一母同胞的妹妹啊,你竟然要親手殺了我?”
“熙桐,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他。”
凄絕傷情的笑意和凜冽落下的劍影,它們都來得那樣突然……
唐熙桐眼裏蓄着的淚滴終于洶湧落下,在颠簸破碎的淚光中,她看不清姐姐的臉,只知道鋒利的劍尖一次又一次地朝她的心口刺過來,她發着抖,不斷用手中的劍去抵擋對方的進攻……好像是有什麽碎在了胸腔中吧?那樣銳利地疼着,疼得她發不出任何聲音,包括低聲的哀求……
唐熙桐劃出封喉的那一劍時,一把長劍已刺入她的胸口,她身形跌撞地後退了一步——
唐筱桐在她面前睜着難以置信的雙眼倒了下去。
飄落的紅櫻花瓣覆上少女的臉頰,在豔麗如血滴子的映襯下,她的瞳孔在慢慢渙散,她雙目中顯現出了死灰的顏色。
渾身是傷的唐熙桐爬過去,跪在一旁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沒有神采的眼裏映出一張血淚交織的清麗臉龐,将死的人停止了抽搐,翕動着嘴唇,許久只說出了最後兩個字:“替我……”
她試圖反握的手失去了真力,唯一的一絲生氣,也伴随着重重垂落的右手,在這世間徹底消失。
“姐姐!”唐熙桐臉色雪白,更緊地握住了那只下滑的手,她将它貼近自己的心口,渾身發冷地搖晃着躺在地上的人,“姐姐……你不要吓我……我不是故意的……姐姐你醒醒啊……”
姐姐的武功比她好那麽多,姐姐怎麽會這樣輕易就死了呢?她不肯相信,但她也不敢去探姐姐的鼻息,她拒絕接近真相的機會,她只能害怕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哭出來。
有細碎的腳步從山上下來,唐熙桐驚慌擡頭,看見一個抱着琴的紫衣青年順着山道下來,在他的身後,那個姐姐深深迷戀的、漂亮的、冷漠的白衣年輕人手裏正牽着一個小女孩,他低頭聽那個孩子說着話,笑容明媚地接過了她遞給他的一束雪白花枝。
她看着那個模樣的煥真宮主,心裏沒來由地狠狠疼了一下。
他不是天生冷漠,是她們不配看到他溫柔的一面。
紫衣的青年看見她,看見那血跡斑斑的場景,瞬時止步,他深深皺起了眉頭,側過臉龐朝身後提醒道:“宮主,前面有人。”
景越辰擡頭朝她看過來。
唐熙桐也遠遠望着他,許久後複又低頭望着剛剛死去的姐姐,她擦了擦眼淚,伸手替姐姐合上未瞑的雙目,接着自己爬了起來,她雙手握劍走向景越辰,手背上青筋突顯,壓抑着極強烈的情感。
紫衣青年并沒有任何要攔她的舉動,那或許是他身後那個年輕人的意思——不重要,是不是他的意思已經不重要了,唐熙桐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麽——将滿十六歲的少女在離煥真宮主一丈遠的地方駐劍于地,單膝跪下,她低着頭,聲色平靜地說道:“景越辰,我們姐妹孿生,過于相像,所以你不願留我們,但現在其中一個已經死去了,你還要用什麽理由來拒絕我嗎?”
沒有人敢直呼宮主的名姓。
紫衣青年瞳孔收縮,抱着琴的手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他還來不及出手,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女孩就趨前來,牢牢攀住了他的手臂,脆生生阻止道:“溯和,別傷她!”
喚作“溯和”的紫衣青年被她一阻,表情裏稍稍顯出驚訝來,随後愣了愣,有些很無措地回過頭看着尊上。
“卿卿!”景越辰輕叱一聲,伸手把小女孩攏回身邊,“別胡鬧,溯和自有分寸。”
卿卿?為什麽總覺得他在叫這個名字的時候,即便是生氣,也是帶着溫柔的呢……
那個孩子,是他的什麽人呢?
唐熙桐下意識地擡起眼眸,她想認真看清楚那個孩子,但是景越辰沒有給她這樣的機會,就好像天底下的人都會傷到那個孩子似的,他小心翼翼把她護到了身後,而她所能看見的,也只是一襲勝雪的白衣罷了:“你就那麽想留在我煥真宮?”
她無一絲畏懼地直視着那個風華無雙的年輕人,哪怕姐姐曾說過,那是一個喜怒無常冷血好殺的人:“我不是唐筱桐,那麽想留下來的人也不是我,她為了自己,急切地要我從這世上消失……為了活命,我沒有第二種選擇。”
“唐筱桐……”這個已随着主人死去的名字從煥真宮主的舌尖滑過,他凝思想了想,走近她,彎下腰,修長的手指便靈巧地從她面上拂過去,将一縷沾血的垂發挽到了她的耳後,“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唐熙桐。”
“的确,我沒有理由拒絕你了。”景越辰直起腰,面目沉靜地看向她身後的紅櫻樹,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那好,我給你一個半時辰,葬了她,然後到前面的山口與我們會合。”
那一道純色的影子從眼前翩然過去了,唐熙桐知道,她的命運即将走向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