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以後
嗓子已經哭啞了, 單憑幾個字就能聽出淨是酸澀的意味。
張叔還想開口,被遲澤淵阻止。
“……沒有, ”遲澤淵看着這個緊緊抓住他手的男孩, 心底無端軟了下來, 無奈半阖住眼睛對張叔說, “你先走。”
張叔看了眼這詭異的兩人組, 心裏有些疑惑, 少爺不是一向不喜歡別人靠近他的嗎, 今天怎麽……于是他沒有走遠,就在百米外等待着遲澤淵。
人死如燈滅, 死亡後就是死亡是無法改變的,但那些把他們兩人逼到這種地步的人,他一定要報答回去。
白翎陽咬着牙拉着遲澤淵的手臂,內心空空蕩蕩的。
他不認識自己?他一直覺得眼前這個少年就是澤維爾, 難道是認錯了?遲澤淵不是澤淵嗎?這名字一樣,眉眼也騙不了人啊。
小孩臉色蒼白,眼中帶着希翼輕聲喊道,“澤…維爾?”
遲澤淵蹙起了眉頭, 顯然一臉不知所謂,語氣當即有些不悅,原本還以為這小孩是找自己:“那是誰, 你父親的名字?那我幫你打個報警電話。”
白翎陽的心沉到了谷底。
漂亮的孩子勉強擡起臉說道:“不,不是,你不要報警。”
王老板能夠做出在孤兒院買賣幼兒供自己玩樂, 加上剛剛放狗時那一臉的無所畏懼,顯然是留有後臺,再加上如果他想要好好報答他們,現在自然不能報警。
可是面前人的眉眼,氣質,明明白白就是澤維爾,難道他找錯了,還是澤維爾根本沒有在這個世界?
這個想法出現後更加摧毀着白翎陽岌岌可危的意識,他為了不讓遲澤淵走,兩只手都死死拉住了遲澤淵的手臂。
已經過了晚上十點,遲澤淵突然把拉着他的白翎陽從身上扯開,白翎陽一愣,擡起頭來只見原本俊雅冷淡的遲澤淵面色表情一僵。
漆黑如墨的瞳孔在白翎陽看不見的角度融入一絲綠意,他高而颀長的身軀猛然壓了下來,抓住了白翎陽細細地兩個手腕。
猛然間像是換了個人。
他聲音突然變得又冷又硬,垂着目光看着他似乎在評估着他的價值。
“想我帶你走嗎?”遲澤淵低聲說道,單手捏起來白翎陽巴掌大的臉。
男孩眉眼還沒長開,圓潤的杏核眼,小巧的鼻子,白皙皮膚上淡色的唇瓣因為剛剛吐出一口血的緣故被染紅了一部分。
身體虛弱,右臂上有着一串犬牙造成的傷痕,其餘的皮膚上也都是被抽出的一條條紅痕。
落在遲澤淵眼中就是一個蒼白又瘦弱的小吸血鬼。
白翎陽的第六感敏銳地意識到和剛剛仿佛有些不一樣,但卻又說不上來,眼下的情況也容不得他多想,先離開這裏再說。
他如小雞啄米般地點點頭,“帶我離開這裏。”
小孩聲聲沙啞哀切,宛如杜鵑啼血,落在遲澤淵身上卻激發不起他一絲憐憫,少年伸出手撫摸在了男孩的脖頸上緩緩收緊。
他眼中的綠意更盛,散漫地舔了嘴唇說:“我一向只要有用的東西,你有什麽用。”
白翎陽險些就要呼吸不上來,心中居然對這個面容酷肖澤維爾的少年生起了一股恐懼之情。
但容不得他多想,只能抓住一切的空隙說道:“我——咳咳咳——我會很多東西,比如一些小法術什麽的——”
遲澤淵聽到這裏,手松開了,繞有興致地看着咳嗽的面色通紅的白翎陽,像一只戲弄老鼠的貓一般冷漠地看着白翎陽的垂死掙紮。
精神力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的,只能拿電視劇中看過的法術來搪塞住遲澤淵了。
白翎陽忍着喉頭想要咳嗽的念頭,催動精神力,眼睛忽然看到不遠處的樹下有一道翠綠的光,他定睛一看,那似乎是個寶石?
踉踉跄跄的走過去,白翎陽兩只小白手使勁挖着泥土,沒過多會,一個手掌大小的石頭露了出來。
遲澤淵眼中神色莫名,走了幾步靠近蹲在地上的白翎陽,想看看他有什麽玄妙的本事。
直到小孩捧着那塊石頭放手心裏拿給他,就見到小孩眼神緊緊盯着石頭,沒過一會,‘啪’的一聲,石頭的外皮碎掉了。
露出來了裏面一塊色澤均勻,透亮的純翡翠!
遲澤淵饒有興趣的眼神緩緩游動,外人并不知道他在琢磨些什麽。
良久,他拎起白翎陽的衣領後襟把白翎陽抱在自己的懷裏說:“好,我帶你走。”
他已經多年沒有和人親近過了,連同故去的遲父遲母和他都沒有幾次肢體接觸。
完全是他骨子裏面對于肢體接觸的漠然導致的,但并不是說明他無情無義,只是接觸後他自己反而會渾身不舒服。
但眼下抱着這濕漉漉,髒兮兮的一團,濡濕了他的襯衣,遲澤淵卻沒覺得不舒服,倒是有一種空缺被填滿的充實。
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他覺得似乎撿到了寶,剛想把小孩固定一個好一些的姿勢抱在懷裏,沒想到白翎陽掙紮着要下去,一邊踢着腳丫子一邊說:“不行,喬巧,喬巧還在那裏!”
喬巧?是說那個女孩嗎?
遲澤淵扭過頭看了地上那可憐的屍體,像一直被抽幹血液的小白兔。
眼波暗湧中遲澤淵朝外叫了一聲,“張叔。”
早就等候多時的張叔原本以為自家少爺會馬上出來,沒想到居然等了半個小時之久,聽見少爺的喊聲,張叔走過來看到眼前的情景,情不自禁的楞了一下。
他家少爺懷中抱着方才那個男孩,少爺不撒手,男孩一直在往外掙紮,因為他們接觸的緊密的緣故,少爺身上的襯衣已經變的髒亂,絲毫沒有正常矜持冷漠的樣子。
他驚愕地長大了嘴伸手想要接過那個男孩,沒想到少爺卻自顧自地無視他走了過去,只有聲音傳來,“把小女孩的屍體收拾起來,聯系醫生。”
張叔看着遲澤淵的背影猶豫地應了一聲,“是……澤少。”
白翎陽仍舊想要跳下來自己守在喬巧的身邊,遲澤淵瞥了他一眼,原本抱着他的手,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力道完全沒有留情,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白翎陽被打懵了,這是他前後兩輩子第一次有人打他屁股,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屁股上又挨了一下。
火燒火燎的疼,同時,少年特有的聲音從耳邊冷漠的傳來。
“她已經死了,留在那裏的不過只是一具皮囊,你守在旁邊有什麽用處。”
“徒曾悲傷的無用功而已,你要是想跟在我身邊,就不要在沒用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聽了這話,白翎陽愣住了。
他是不是真的……認錯人了?不管是澤維爾還是澤将軍,還是澤淵,都是個有血有肉的為了帝國而可以犧牲自我的人啊。
可眼前的少年呢?縱使有一樣的眉眼,然而內心性格卻似乎完全不同,霸道而又冷漠。
回想起最後抱在一起的情景,那個有着黑曜石般溫柔眼神的男人吻着他的感情熾熱而濃烈,怎麽會像現在這樣……
白翎陽想到最後那麽多炸彈還有妖蔓,內心突然冒出來一個詞。
難道他是被炸傻了?
額……
遲澤淵一番話說的冷酷無情,白翎陽愣神的功夫,後面的張叔已經把喬巧的屍體抱出來,去準備下葬了。
遲家的私人醫生來的很快,白翎陽回過身來黯淡了眼神,不動聲色的讓醫生當着遲澤淵的面給他檢查。
醫生看着小孩的傷口很驚人,謹慎道:“大量的鞭打造成軟組織挫傷,皮下出血,被電過,不算太嚴重,有小面積灼傷,還有最後一點……”
醫生讓白翎陽張開嘴巴看了看,“短期內不能說話,聲帶受損。這是怎麽回事?”
才六歲的孩子就受了這麽多苦,醫生的眼中流露出一絲同情,他背部幾乎瘦骨嶙峋,顯然長期營養不良,受足了虐待。
遲澤淵閉目聽着一項項的傷名,心中一股火頭突然冒了出來,真是見鬼了,這小孩受了這麽多傷,孤兒院現在就這樣對孩子嗎。
問及白翎陽,白翎陽吶吶道:“……沒什麽,至少比在家裏好。”
對于白剛和林玉的記憶早就模糊不清了,孤兒院的生活也好不到哪去,希望速速被遲澤淵帶走,不管怎麽說至少是個大腿,記憶什麽的以後再說。
咽下藥後白翎陽固執地要親自給喬巧下葬,遲澤淵無所謂地站在別墅二樓,看着那個小小的聲影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随時都會摔倒的樣子,心中的火燒的他有些暴躁,幹脆下了樓不遠不近地跟着白翎陽。
月色漸漸地消退,黑夜濃厚的深重反而是馬上要迎來黎明的象征。
白翎陽跟在張叔後面,張叔的效率很快,一架小小的棺木已經出現在了土坑旁邊,喬巧被整理幹淨安安靜靜地躺在裏面。
想起喬巧多次讓他讀的《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每次讓白翎陽讀一遍,喬巧都滿心歡喜地說:“白雪公主她好幸運啊,躺在棺材裏面還被王子救了出來。”
年幼的女孩對着浪漫唯美的童話故事不管讀幾遍,都是散發着粉紅色的泡泡,小腦袋一晃一晃地滿是幻想的天真表情。
白翎陽手緊緊抓着棺木,童話畢竟不是現實,喬巧躺在棺木裏面不是和白雪公主一樣意味着新生,而是徹底的消亡。
棺木被放置在挖好的坑中,一下下地往下鏟着土,灰黑的泥土覆蓋了棺中小女孩的面容,白翎陽強迫着自己看完全部,眼眶酸酸的,卻再也流不出眼淚了。
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他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這裏沒有寵愛他的爸爸白井,沒有一群好友,沒有飛梭機甲,沒有他引以為豪的SSS級精神力與S級體質,也沒有,也沒有澤維爾了。
曾經的奧古斯帝國有開滿了七瓣星花的春天,透着星河能看到遠方星球的夏天,布滿金黃楓葉的深秋,唯獨沒有傳說中的皚皚白雪。
現在他站在這個全新的地球上,渾身冰冷刺骨,竟然憑空感受到冰天雪地的意味。
我可真弱小啊。
白翎陽蜷縮着小小的身體,靠在遲澤淵的身旁,耳朵緊貼着對方的胸口目不轉睛的盯着眼前棺木的最後一角。
忽然間一雙溫暖的手掌覆蓋上他的眼睛,為他擋去了最後一絲現實的殘酷。
黑暗中,耳邊的心跳聲更明顯了些。
噢,白翎陽記得,遲澤淵是剛失去父母,剛剛參加完父母的葬禮。
遲澤淵抱緊他,語氣淡泊,少年在這生死離別的場合竟然出奇的寧靜,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以後就是我們兩個了啊。”
天邊的黑夜終于在風的吹拂下被撕開一道口子,陽光紮破綏市郊區的山林,無盡的黑暗中,天亮了。
兩個男孩互相牽着手,離開了黑暗的森林,走進了清晨溫柔的光輝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