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醫院
上海人民醫院的今夜,不得安寧。76號的人包圍了整個醫院,戒備森嚴。夏季的夜晚卻透着涼意,走廊傳來一股陰冷的風,攜帶而來刺鼻的消毒水味。醫院,是人間與冥界的交界處,有的人進來了,還能自行離去;有的人進來了,将最後一次嘆息永遠留在了這裏。醫院終年彌漫着死亡與悲傷的氣息,它從不是聖地。
“她想單獨和你談談,”潘明揚平靜說道,“我在外面等你,有意外就喊一聲。”
樓亭只是點頭,便進了病房。病房,白色,像靈堂。病床上倚坐着一位女子,長發略微淩亂,肆意垂落肩側,精致的臉抹着病态的蒼白,緩和了那份妖媚,多了些清秀。身着黑色蕾絲裙,神秘之美。想來她還沒來得及換上病號服。
樓亭将房中的椅子拖到床邊,坐下,面無表情看着她,女子一見他便露出了一絲微笑,卻也不說話,兩人安靜對視。許久,女子先開了口,帶着笑意,“我等着二少的‘好久不見’呢。”
“傷在哪了。”樓亭實在沒心情和她開玩笑,一路上他還期待着被抓的不是她,他想華頤是個狡猾的女人,不可能被潘明揚抓到,進入病房的剎那,一切美好的期待化成灰燼。他和華頤不熟,可能連朋友都算不上,但他們不是陌生人。樓亭可以毫不猶豫殺那些暴露的同伴,但面對華頤,他不确定自己能狠心滅口。華頤和那些陌生的同伴,終歸是不同的。
“拖二少的福,只是小腹被叛徒捅了一刀,死不了。”
叛徒。無論哪方陣營,都免不了背叛。“加入我們,你可以不用死。”
“二少,這輩子我最後悔的,便是當初沒殺你。”華頤輕笑,妩媚風情。
“華頤,從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嗎。”
“二少,不必裝得這般深情,”華頤笑意中帶着嘲諷,“我了解情報處處長的手段,心理戰對我無效。”
樓亭陷入沉默,無人猜透他的真實想法。
“二少,你對我是真心的嗎?”華頤淺笑,蒼白的臉多了份生氣,“那你陪我死,可好?生前不能在一起,死後作對鬼鴛鴦,也不枉那段日子的付出。”
“為何不能在一起,只要你說出……”
“二少,我找你可不是想聽你說這些廢話。”華頤打斷了他,語氣壓抑了冰冷。
樓亭不再說話,靜靜看着她,仿佛想看到地老天荒。
“二少,忍心看我死麽,”淺笑,眼角勾起誘惑,“救不了我,替我報仇總能做到吧,殺了李世群和潘明揚。”
“鳶尾小姐,我想我們的談話到此結束了。”樓亭起身,離去。
“二少,你很适合漢奸這一角色。”樓亭身後傳來濃濃的嘲諷與輕蔑的笑,無視離開。
潘明揚見到樓亭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抵着垂下的頭,頹廢。心疼走近,在他身邊坐下。潘明揚知道被人背叛的滋味不好受,小周一次,華頤又一次,下一次會是誰?
“老潘,我是不是很傻,”聲音悶悶的,似乎在哭。潘明揚沒有回他的話,現在樓亭需要的是一個聽衆,“當初我看到她被人欺負,幫她解圍。事後她卻要自殺,她說我幫她反而害了她,她說得有理,我便贖了她。”
“老潘,我騙了你。其實她很好,會照顧我,每次我去找她,她都會安排好一切,她溫柔細心,”樓亭的話斷斷續續,似在回憶曾經與她的時光,“原本我想把她帶回樓家,她說她配不上我,她只想默默陪在我身邊。為了不引起大哥注意,我每隔一段時間才去看她一回,即使這樣我也覺得幸福。”
“有一天,我去見她,她告訴我她愛上了別人,對我只是感激,并求我放過她,”樓亭的語氣透着無奈,與悲涼,“我堂堂二少,竟也有被抛棄的一天。”
“她在上海沒有家,我就把公寓留給了她,當作分手禮物,”樓亭表現得一直很平靜,“老潘,這個噩夢會醒嗎。”
“你愛她。”潘明揚不知道自己說出這三字為何有着一種怒意,也許是在氣華頤欺騙樓亭的感情吧。
“我不知道,”樓亭的回答模棱兩可,話題一轉,“老潘,會不會弄錯了,她的身份不是早就查清了嗎,軍統特務厲害到可以騙過76號的情報?”
樓亭低着頭,自然不會看到潘明揚眼底一晃而過的淩厲。
“老潘,陪我喝酒去。”樓亭起身,形容憔悴。
“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
“你現在的狀态去喝酒想喝死自己,還是摔死自己。”潘明揚很生氣,為樓亭竟然為了一個軍統特務傷心而憤怒。強勢抱起樓亭,風風火火離開。樓亭被潘明揚的舉動驚得不知所措,反應過來已被他鎖進了汽車。
“潘明揚,你瘋了!”竟然在衆目睽睽下把自己公主抱帶走了。辛虧現在是晚上,他可不希望明天報紙頭條又是自己。而且這次被大哥知道,樓亭覺得自己的下半生只能在床上度過了。
“我看你才瘋了!”潘明揚把他送到樓宅,監督他走近屋子才離開。
樓亭進屋,發現三人竟在客廳,這是專門等着他?“大哥,我想和你單獨談談。”
原本這話該由樓闕說,卻被樓亭搶先,“肅之和懷珏不是外人。”
“大哥相信他們?”心情糟糕的樓亭說話帶着刺,“知人知面不知心。”
氣氛凝固,沉重,樓亭的情緒很容易看破,他們倒也不和他計較。“來我房間。”樓闕起身。
“我們去小祠堂。”
“……”樓闕猜不透這位被自己一手養大的弟弟。
當晚又發生了一件大事,樓二少被樓闕打到昏迷,送進了醫院。醫院的某個病房熱鬧起來,76號的人基本來了個遍,但二少一律不見。
“出去!”樓亭側着身,望向窗外。今天天氣不錯。
“傷成這樣脾氣還這般大。”
樓亭一愣,翻了個身,扯到傷口,疼得臉部表情一僵。“我的小祖宗,你非得把我氣出病才甘心啊,”李世群無奈一嘆,“躺着別亂動。”
“還不怪你。”樓亭佯怒的語氣帶着撒嬌。
“我聽說昨晚你被樓闕打了。”
“連你都知道了,”樓亭無奈一嘆,“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怎麽回事。”李世群找了個椅子坐下,很好奇這位小祖宗怎麽把樓闕氣得失控動手。
“明揚昨晚來樓家找我,你也知道我大哥那脾氣,我一回家就被拉走揍了一頓。”樓亭的笑滿是苦澀。
“你都不反抗?”
“你看我這小胳膊小腿,哪裏逃得了,”樓亭無奈,“長兄如父,我能有什麽辦法。”
“醫生怎麽說。”
“皮外傷,躺個幾天就好了,”樓亭扯出一個自以為淡然的微笑,“反正我被打習慣了,沒事。”
“你的腿還沒好,這又添傷,你若是安分點,我也安心。”
“老李,你這語氣聽着顯老。”樓亭一本正經感嘆。
“還不是被你叫老的。”
“那以後改叫小李?”狡黠一笑。
“小混蛋!活該被揍!”
“老李,你很閑麽,”樓亭語調突轉,“管管你的76號,我這一進醫院,一個個跑來看我,他們沒事做?”
“你真是死要面子!”李世群一路而來就聽說樓亭一概不見客,他了解這種大少爺心理,這種醜事能藏則藏,誰希望路人皆知,“他們不是關心你嘛。”
“有關心我的功夫,還不如去抓特務!”
“鳶尾的事我聽說了,”李世群靜靜看着他,“這亂世,真心不值錢,別再做傻事了。”
“老李,我運氣好,難得玩次真的,卻被人耍了,”樓亭淺笑,陽光透過窗灑落,精致的臉泛着金色,竟有幾分神聖的味道,“以後你別對我太好,我害怕。怕他們利用我們的關系接近我,我都不知該信誰了。”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對你好對誰。”
“你怎麽又念叨這陳年舊事,我那是誤打誤撞,要是知道那些是專業殺手,我才不救你。”
李世群無奈笑笑,“我把你帶回中國,也是害了你。”
“就說你騙我,享福是假的,玩命是真的。”
“後悔了?”李世群的語氣很是随意。
“二少我最喜歡刺激,奉陪到底咯。”樓亭依舊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就你這半身不遂的樣子,再刺激就把命搭進去了,”李世群笑着起身,“好好休息,醫院有不少自己人,你使喚也方便。”
“那就勞煩李副主任幫我倒杯水。”樓亭笑得燦爛。
“你還真不客氣。”樓亭是唯一一個敢使喚李世群的人,李世群也不惱,遞上一杯水。
“扶我一把。”
“年紀輕輕就不行了。”李世群放下水杯,溫柔扶起樓亭,在他背後墊了個枕頭。
“慢點,慢點,”樓亭坐起時念叨不停,“輕點,我是病號。”
“沒見過你這麽麻煩的病號,”李世群看到樓亭擡手喝水時露出的一小節手臂,雪白肌膚上的紅色印記十分明顯,暗暗感嘆樓闕的狠,“我走了,有事找人。”
“老李,你不再等等,”樓亭詭異一笑,十分暧昧,“我的美人醫生快來給我上藥了。”
“我看你樂在其中,故意挨揍的吧。”
“這叫苦中作樂,有美人醫生安慰也不至于太疼,不是嗎。”
李世群不再理會樓亭的廢話,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