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入冬5
第八十四章入冬5
彭靜靜要手術的前一天, 彭老爺子冷不丁出現在了病房。
北城白牌車直接開進積水潭,警衛員扶着老首長下來的時候,劉院長就得到了消息。
于是恨不得能一蹦蹦到甲乳科病房裏。
但被邱主任攔住了, 兩個大領導站在單人間外頭, 聽不見裏頭一丁點聲音。
而彭鬧鬧,站在彭靜靜的床邊, 手揪着,忐忑地看着爺爺。
“我過來看看。”彭老爺子靜默許久,看着一站一坐的倆個孫女, 一張口就啞了嗓子,但很穩, 聽不出情緒,只是稍微嘆了口氣, 解釋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門口老白記得你們姐倆,你去的第二天他就跟我說了。”
原來爺爺早知道了……
彭靜靜像做錯事的孩子,往被窩裏縮了縮。
“知道你們是擔心我,但爺爺這輩子什麽沒經歷過?打戰的時候……”彭老爺子習慣性地說到從前的事,頓了頓, “不提那些……你們不想讓我擔心我就不叫你們多操心,你們大了,都能幹, 爺爺知道你們能處理的很好。”
床上的小光頭, 鼻音濃濃地說了聲對不起。
“不用。”彭老爺子豁達, “沒對不起誰,爺爺今兒來看看你,二丫,你吃苦了。”
扛過槍打過戰的鐵血戰士, 說着眼也紅了。
朝一旁帶小白帽的大孫女揮揮手:“去,把蘭洲叫進來。”
彭鬧鬧:“……”
于是,就看見單人間的門拉開一條縫,探出一顆小腦袋,朝站在最後邊,擠不進醫院管理層各位領導的隊伍裏的那個大夫招招手。
“喻大夫喻大夫!”劉院長叨叨念念,“快!快快!莫要讓首長等!”
之前還擠囔囔的隊伍自動分開一條路,喻蘭洲從中間走過,進去帶上門。
喊了聲:“爺爺。”
感覺到一旁的小丫頭偷偷瞅了瞅他。
彭老爺子站了起來。
拉住他的手握了握:“辛苦你了孩子。”
蒼老的雙眼掃過這屋裏的小輩們,覺得挺欣慰,同時也挺苦澀。
“會沒事的。”喻蘭洲作為主治大夫,說的話不夠嚴謹不夠合規,可一旁的小護士卻覺得這句話比一萬句花言巧語更能打動人。
他說完,也在看她,仿佛是把這句話又對她重複了一遍,功效加倍。
老爺子看向鬧鬧:“這段時間多虧了蘭洲,不然我也不能等到今天。”
彭小姑娘聽了,又偷偷瞅了瞅身邊的男人。
正好撞進他等着她的雙眸裏。
“你幹什麽了?”小姑娘以眼示意。
這就說來話長了……喻大夫沒準備在這兒說。
彭老爺子坐到床邊,擡手摸了摸他家二丫光溜溜的小腦袋,慈愛地問她:“怕不怕啊?”
彭靜靜在誰跟前都無法無天的,唯有在爺爺這兒乖兮兮,挺勇敢地說:“我不怕!”
“哎!是爺爺的好孫女!”彭老爺子看了看孩子頸下埋着的管子,眼裏濕漉漉的。
喻蘭洲陪着彭鬧鬧,看見了一副令人很不是滋味的畫面——
一個蒼老的老人,握着一個生病到兩頰凹陷的光頭女孩的手,一下一下輕輕拍着,什麽話都沒有,但兩人的神情哀傷極了。
驀地,他動了動,握住了身邊小姑娘的手。
她的手很涼,他的溫熱,他握住拉到身後,讓她的手背貼住他後背的白袍,讓他的體溫過渡到她的手裏,他的雙手向後折,一下一下輕輕揉着她的這只手。
他在她的虎口摸到了幾處割痕,她從前很寶貝自己的手,有一點口子都要找粉紅色的創可貼貼起來,可現在……這只手顯然疏于保養,手指甚至有倒刺。
人的思緒能反應在很多地方,對于彭鬧鬧來說,可能她自己都沒意識到,但喻蘭洲從她的手裏完全地體會了她這段時間……
潛意識裏的擔心和無措。
男人修長的手指一點點拂過這雙肉爪子粗糙的地方,不允許她掙開。
這是一種很親昵,同時彭鬧鬧覺得禮貌,是喻蘭洲對她這個人特有的一種體貼和禮貌,等把她的手搓熱了,他就立刻松開她,依舊那樣筆直地站着。
仿佛這件事他從未做過一樣。
、、、
彭老爺子坐了許久,直到算着彭爹彭母要過來送飯了才準備離開,走的時候沒讓彭鬧鬧送,反而拉着喻蘭洲:“咱爺倆說會兒話。”
這場景這話很熟,喻蘭洲突然就想起了彭爹。
跟着到了車邊,彭老爺子回過身站定,對他說:“你和鬧鬧的事我都知道了,男人重情義不是錯事,她爹糊塗,爺爺看好你,小子,你敢追麽?”
喻蘭洲淡淡笑了一下。
老爺子挑起眉:“不敢啊?”
“敢。”年輕的男人朝老人做出承諾,一諾千金。
然後彭老爺子覺得他兒子要是再小二十歲,他能把他吊起來用馬鞭整整抽上三天三夜……什麽玩意!要沒他這番攪合勞資重孫說不定早抱上了!!
現在……現在也是五十的大人了……怎麽也得給點面兒。
喻蘭洲目送老人的紅旗車緩緩駛出去,下一個就被停車場大爺逮着,豎起大拇指:“喻大夫,這個。”
甭管你跟穿軍裝的老首長是什麽關系,能這麽得人青睐你就是這個。
然後回到樓上,剛出電梯,就被等在那兒的彭小護逮着了,一溜小尾巴似的跟着,問:“你和我爺爺怎麽了?”
能怎麽?沒怎麽。
喻大夫無奈地笑,伸手朝她攤開。
這都幾回了!!!
小姑娘瞪眼!
這人也不知道為什麽,從墨爾本回來就總往她這讨糖,又沒見他吃,幹嘛呀!
可好奇心作祟,到底還是給了,給兩顆,意思是:“你快點給我說!”
喻大夫收好糖果,總算交代:“我常給你爺爺打電話。”
他和她去大院見長輩那回就把自己的手機號寫在了家裏座機旁邊,讓勤務兵萬一有事就打他電話,他自然也把老爺子的號碼存在手機了……在墨爾本的時候……實在太想這丫頭了,可她就是不回你消息,也不往朋友圈發消息,他想她想到某條承受線的時候就會往北城的大院打電話。
和老爺子聊聊天氣,聊聊身體。
首長以為他們倆還談着呢,偶爾電話是勤務兵接的,讓他稍等,跑出去叫樹下下棋的首長,喻蘭洲就隔着電話線,隔着十二個小時的航線,隔着兩三個小時的時差,聽見那位老人滿是嘚瑟地朝老夥伴們顯擺:“今兒不來了,我孫女婿要跟我問好呢!他在國外呢!這麽老遠都惦記着我!”
還能聽見樹下一起下棋的老夥伴們笑問:“什麽時候結婚吶?!”
……
男人的目光往下,就見小姑娘翹着嘴巴,眼睛閃閃亮:“你找我爺爺幹嘛……”
“聊會兒天。”喻蘭洲兩手揣兜裏,手指摩挲着糖果紙,“爺爺早知道靜靜生病這件事我沒告訴你,生氣麽?”
“沒什麽好生氣的。”鬧鬧搖搖頭,“肯定是爺爺不讓你說。”
是這樣,老爺子讓他別說,那他就不說,人在國外也會定時打過去把彭靜靜的情況彙報給老人,好叫他安心。
一開始是因為想這丫頭,到後來,慢慢的,是真的把爺爺當成自己的家人在關心,他感覺的到爺爺也把他當自己的孩子在關心,他每回打過去,老爺子張口第一句就是那天墨爾本的氣溫。
說我看天氣預報今兒10度,你衣服穿夠沒有?
說我看天氣預報今兒最高30度,蘭洲你記得多喝水呀!
“明天,別緊張。”他擡起手,修長的食指輕輕壓了壓女孩厚厚的發簾,像滑梯梯一樣從上面滑到發尾,很利落地收手。
“好。”鬧鬧的眼睫顫了顫。
等待是很難熬的一件事,他們一家,從秋天等到了冬天,熬過了化療,終于等到了手術。明天,經過了明天,一切似乎才能塵埃落定。
彭鬧鬧不知道妹妹的心情确切來說是怎麽樣的,就她自己而言,她已經開始準備手術後的事宜,準備尚還不需要操心的靶向。
這一晚,她睡在彭靜靜的床邊。
小姐倆手拉手,一夜都沒有松開。
到了半夜,她甚至爬上床,小小一團挨在妹妹腳邊。
以為妹妹睡了,她睡不着,想守着她,好好守她一夜。
然後就聽見,彭靜靜含着哭腔喊了聲:“姐。”
以為她是害怕了。
彭鬧鬧将她扶起來,湊近了去瞧,卻沒瞧見她掉金豆豆。
他們姐倆,也不知道跟誰較勁,說不哭就真熬着,一次都沒哭過。
“姐你是不是一點都不開心?”就在彭鬧鬧絞盡腦汁想說個無與倫比好笑的笑話哄妹妹開心的時候,被問倒了。
在夜深人靜、明天即将迎來重要手術的這個時候,她不想說謊。
她也騙不了誰。
于小寶成天說她:“你不是從前的鬧鬧了。”
從前的鬧鬧是怎麽樣的呢?
她已經忘記了。
她總是會想起那個叫喻蘭洲的男人,想起他們分手了,他們吵架了,他在他的房間對她說了一番話,她後知後覺發現他在生氣,她很想他,可也氣他,這些複雜的情緒圍繞在妹妹生病這件事上,就成了找不到線頭的毛球團,一團糟。
……
彭靜靜的手術是早晨第一臺。
在化療的這幾個月裏她總是能看見病友們被平車接走,又被推回來。
現在,輪到她,躺在了那輛平車上,身邊,有父母,有姐姐。
平車從甲乳病房下到四樓,經過一條長廊就到了喻蘭洲最常約的手術室。一路上彭鬧鬧都在默默觀察妹妹的表情,她顯得很鎮定,只是絕不松開她的手,長廊中間躺着一條狗,一條毛色麥黃的流浪狗,寒冬臘月的,外頭太冷了,它也知道要來這裏取取暖。
沒有人會驅趕它,它也不怕人,平車到了近前也高冷地沒有避開,反而是熱愛小動物的護工把着車頭繞了個彎,避開它,通過了這條長廊。
起風了,窗戶外的樹梢被吹得搖搖晃晃,而這一隅十分安靜,十分神聖。
“姐。”彭靜靜微微揚起上半身,像是有話要說。
彭鬧鬧趕緊彎腰下去,車停在手術室門口,護工打開門,知道這位啥來頭,沒催,也沒聽牆角,先進去了。
彭靜靜的眼淚驀地奪眶而出,“我想告訴你,一切都是我,你和他之間有誤會,根本不是他提的分手,是我希望你跟他分手,所以我騙了你……他是個好人。”
彭靜靜哭得越來越兇,把姐姐的手都揪疼了:“他怕你難過所以一直都沒說,即使你誤會他他也沒說,他還對我那麽好,還飛來飛去救我治我,我很後悔……姐,我很後悔……”
彭靜靜在這一刻,放下了一切。
她沒有祈求原諒。
她平躺在車上,哭得很糟糕,她的眼全花了,瞧不清姐姐是不是也在哭。
彭鬧鬧擡起頭,看見昏暗的甬道中走來一個高大的男人,他穿綠色的手術服,藍色的洞洞鞋,頭發全收在帽子裏,白淨的手握住了平車,然後眉心折起,因為發現她在哭。
可他猜不到這個齊劉海小姑娘哭泣的真正原因,只能擡手拍拍那窄窄的肩膀,低聲安慰:“堅強一些。”
我們說好的,不是麽?
作者有話要說: 啊,難受QAQ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