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黎明升起
“指揮官,那是什麽東西?”
“誰他媽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季垚吼了一聲,回身把雙刀卡進背上的暗扣中,“推進器重啓,全艙封閉,上升兩百米!撤走傷員,醫療部的人來了沒有?全都給我動起來,魏山華,去實驗室把生物專家叫過來,地上的東西不要動,誰動我殺誰!”
他往空地上打了一槍表示警告,安排好了事情之後他提着上膛的槍轉上樓梯,穿着實驗服的生物專家正從門口跑進來,魏山華跟在他們後面,朝季垚點頭示意。
腰上疼得越來越厲害了,季垚額頭上冒着大顆的汗珠,兩條腿本來就沒什麽力氣,在艙裏指揮作戰的時候不得不搬把椅子坐着。背上的傷口還插着不少小的碎玻璃片,血管全被割裂了,血止都止不住,把衣服全黏在傷口上,又疼又癢,好幾次差點從樓梯上摔下去。
早知道就不做得那麽狠了,本來就下不來床,現在還得背着十多公斤的唐刀,提着槍上戰場。季垚委屈地想着,大步走出電梯,進入狹長黑暗的甬道,盡頭處亮着紅光。
一腳踹開門,門板嘩啦一聲摔在地上,季垚擡起槍對準內部,站在血光彌漫的燃料艙中。血水從他腳邊淌過,一截蛇頭張着嘴巴朝他腳後跟咬去,季垚心裏一陣惡心,一腳踏下去踩得稀爛。
站在外面的兩名執行員看見季垚走進來,忙立正行禮,大聲喊着首長好,這聲音猛的一下在房間裏蕩開,發出刺耳的嗡嗡聲。
季垚點點頭,從他們身邊擦過去,帶起一陣血腥味的風。兩名執行員看到季垚被鮮血染紅的徽章,還有他刀鋒一般的目光,汩汩的血流從他緊握着槍柄的手心裏往下滴落。
肖卓銘是跟着季垚一起過來的,她穿着半舊的白褂子,走進燃料艙的一瞬間她的衣服上就沾了鮮紅的血跡。盡管她戴着口罩,還是被艙中濃烈的氣味沖得直反胃。
“讓開讓開,首長和醫生過來了。”不知是誰招呼了一聲,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季垚把槍別在腰後蹲下來,扶起靠在牆邊的符衷。
符衷看見季垚的臉,咬着牙艱難地擡手要行禮,季垚把他的手按住,符衷的頭忽然歪在他肩上,然後季垚就聽見他不正常的喘息聲。
“首長好......”
極其輕微的一聲飄進耳朵,符衷氣息紊亂,說話沒力氣,尾音淡淡地在耳邊徘徊。季垚愣了一下,抱着符衷的手臂收緊了一些,低頭看看他的臉,只看到他高挺的鼻梁,還有半眯的眼睛。
忽然符衷擡手圈住季垚的背,他側過身子把季垚拉進懷裏,幾乎不帶一點商量的餘地。季垚被他緊緊箍住腰身,動彈不得,這回他沒有顧及旁邊圍着一圈老爺們,同樣給予了符衷一個擁抱。
這只是戰友之間鼓勵的擁抱,季垚這樣安慰自己,是非常正常而感人的。
艙中很安靜,執行員們提着槍,靜默地站在一旁,他們垂首站在一旁看着擁抱在一起的兩個人,皆不言語。牆上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那些兇猛的毒蛇不知為何突然退走了。
肖卓銘提着箱子站在一群全副武裝的執行員中間,白色的大褂在這黑沉的血腥中尤其亮眼,整個燃料艙都呈現一種莫名的藍綠色。
好容易季垚才松開手,把符衷的頭靠在自己懷裏,擦去他臉上殘留的血跡和毒液,回手招呼肖卓銘辦正事。他斥退了圍觀的執行員,同時詢問了推進艙裏的情況。
肖卓銘很快地攤開醫藥箱要進行緊急處理,她半跪着,褲腿和白褂上全是斑駁的血跡。正要把針管刺進符衷的手腕時,擡眼看了看這位能有幸靠着季首長胸膛的傷員。
她看到符衷嘴角上挑,眼角眉梢含着春意,半山雲煙一樣蕩漾着,一邊還不忘撩起眼皮朝肖卓銘這邊望一眼。
那眼睛裏哪有什麽中了蛇毒之後混沌不清的神色,分明亮得像方塘一鑒開,雲影共徘徊!
媽的shitfuck你啥事沒有在這裏裝個屁,肖卓銘垂下眼睛在心裏罵出一連串髒話,一針管毫不留情地紮進符衷露出的手腕,後者偏偏還抖了抖手。
季垚心疼得要命,把符衷抱得更緊一些,手指幫他撩開鬓邊散下的頭發。
符衷的臉貼着季垚的領口,聞他脖子裏散發出來的芳香氣味,盡管這氣味被血腥味遮蓋了不少。他差點要親上去,好在腦子還清醒,沒有做出過分的舉動。
“首長,外面的情況怎麽樣了?”季垚扶着符衷走出大門,進入甬道。肖卓銘跟在後面,無所謂地抄着手,踢着腳尖走路,一名執行員幫她提着箱子。
季垚把他扶穩,符衷歪着身子扶牆,過了一會兒季垚才回答:“說出來你一定無法想象,那已經不是我們人類能參與的戰鬥了。”
“神仙打架?”
季垚笑笑沒說話,扶他走進電梯,靠在電梯牆壁上休息。很奇怪的是,電梯裏很空,肖卓銘卻站插着兜在外面不進來,還把身後一衆執行員給擋住。
符衷伸着腿,電梯門在他面前緩緩關上,就在合攏的那一瞬間,他看到肖卓銘抽出手,悄悄對他比了個中指。
“你笑什麽?”季垚看他垂着眉尾微笑,“感覺好點了沒有,要是哪裏痛就說,不許藏着掖着。”
符衷偏過頭去親吻季垚的耳朵,擦着他的耳垂說:“只要有首長在,哪裏都不疼了。首長你呢?你在外面是不是受了傷?在哪裏?讓我看看。”
“沒有,你盡瞎說。”季垚點點符衷的鼻尖,在他唇上親一口,“腰疼死了,腿也痛,還不是都怪你那麽用力,活該造孽!”
握住季垚的手腕,符衷垂眼在他剛綁好繃帶的手心裏摩挲,然後在他手指上親吻:“別以為我沒看到,你的手心都劃爛了,你是不是要把我心疼死?”
季垚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去,別過臉,耳尖紅成了櫻桃,符衷忍不住又去咬了幾口,把季垚咬得渾身燥熱。
坐标儀已經上升了兩百米,走進作戰艙的一剎那,符衷聽見天外傳來一聲悠長的呼嘯,聲浪在雨中震開,雷霆乍驚似宮車碾過,桌上的水杯被震倒,水灑了一地。
在這呼嘯聲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不約而同地望向遠方。閃電的光芒勢頭漸小,翻滾的雲氣下,兩團糾纏的黑影終于分開,三頭巨蛇被一掌拍落,墜入了浩渺的群山背後。
這時,最大的一團閃電從天際劈下,直直地劈中了巨蛇墜落的山頭,高聳的山峰瞬間坍塌。驚雷再次炸響,似要把天空整個撕裂,仿佛天地間所有的力量,都彙聚在了那一處。
黑影騰躍九千裏,再從九千裏的高空俯沖而下,它沖開缥缈的雲霧,最後攀落在山脊上。緊接着,在無邊的大雨和霧氣中,隐約可見的山巒上方,竟騰起了兩團巨大的火焰,熊熊燃燒。
有人已經在胸口劃起了十字,有人唱起了古老的詩歌。
“為餘駕飛龍兮,雜瑤象以為車。何離心之可同兮?吾将遠逝以自疏。邅吾道夫昆侖兮,路修遠以周流。揚雲霓之晻藹兮,鳴玉鸾之啾啾......”
符衷循着聲音看去,耿殊明教授正坐在被子彈打爛的椅子上,顫抖着嘴唇唱出《離騷》中的詩句,滾滾的淚水正從他眼眶中湧出。
在教授悠遠難詳的唱詩聲中,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寂靜籠罩了周圍硝煙彌漫的空氣,一種蒼莽的古老氣息覆蓋了大地,像時間的重壓、宇宙的劍鋒懸在了頭頂。
坐标儀所有的炮口都打開,導彈發射器已就位,它像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城市。雨水沖刷在停機場上,騰起茫茫的白霧。戰鬥機已全部開上跑道,直升機懸停在雨幕中,漆黑的槍管蓄勢待發。
殺氣如麻。
季垚緊緊盯着遠山上兩團火焰,那沖天的金色像是兩座山在燃燒,又像是火山激烈噴發的岩漿。飄搖的大雨和灰暗的天穹中,只有這一抹亮色。
“路不周以左轉兮,指西海以為期。屯餘車其千乘兮,齊玉轪而并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委蛇......”
耿殊明教授還在繼續唱着詩歌,當他的聲音盤桓着消失的時候,火焰忽然沖天而起,有什麽東西飛上了雲端,然後又是一聲雄壯的長嘯,餘音經久不散,渺渺如銀河。
它走了,消失在天際,消失在厚重的雲層之下,消失在橫亘萬裏的群山巅峰。
艙中響起一種輕微的如釋重負的呼氣聲,沒人敢大聲說話,他們面面相觑,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文件紙,嘩啦啦的,全部散落在地上。
符衷彎腰把那些紙撿起來,随意地翻看,紙上是打印的掃描圖像,灰蒙之中一團黑影,看不清面目。
季垚撐着指揮臺,垂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符衷輕輕拍他的背,和他并肩看着遠方。随着長嘯聲淡去,雨竟然慢慢停了,草原上那些蛇群早就退得沒了蹤影,只餘下冒白霧的水潭。
忽地一縷刺眼的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原本嚴嚴實實覆蓋了整片天宇的黑雲此時正在往兩邊散開,光束從山巒頂端聳起,其勢如虹。
“天亮了。”符衷在季垚耳邊輕聲說。
季垚撐着桌子在椅子上坐下,他靜靜地靠着椅背,手裏還拿着染血的手/槍,擡眼透過玻璃望向無垠的長空。
人漸漸散去,被砸碎的玻璃很快就換了新的,只有耿教授還坐在歪倒的椅子上,一邊流淚一邊喃喃自語。
符衷環視四周,忽然看到在另一邊的角落裏,楊奇華教授抄着衣兜站在窗前眺望,他神色安寧,似乎已經在哪裏站了很久,已化成一尊雕像。
肖卓銘從小門後走出來,叫了他一聲,楊奇華忙擡手在眼角擦了擦,回身跟着肖卓銘離開了符衷的視線。
像是在拭去眼淚。
符衷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轉過目光,俯下身詢問季垚的情況。季垚把槍放下,摸了摸後背,疼得咬牙:“我背上有傷,你扶我去找醫生。”
幫季垚卸下背後的唐刀,再脫掉了護甲,映目就是一片鮮血淋漓,黑色的作戰服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符衷的心髒忽然抽搐了一下,痛得像是要裂開。
“怎麽會弄成這個樣子?”符衷攬住他的腰,扶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不是說了如果要動手就叫我嗎?下面那麽多人,你叫誰去不好偏要自己上?”
季垚微微地笑了,他扭頭看着窗外黎明升起,說:“我是首長,我得時刻站在第一線。就算我下一秒就戰死沙場,但我們依舊乘風破浪、不懼死亡。”
一束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外面,山海皆清。電閃雷鳴腥風血雨過後,依舊有葉上初陽、萬裏天光。
山花走過來幫符衷,他沉默地看着季垚,再擡眼看符衷的神色,那個眼神哦,疼得心上在滴血。
中國大興安嶺,獵場別墅。
白逐給太太抱去燒好的銅香爐子,裹上了貂子毛。太太舒展開蒼老的皺紋,擡起眼皮看了看,動動毛毯下的手指,攏住了香爐,喟然長嘆。
瞥到旁邊的桌案上還擺着早上管家端來的藥片和水,太太連看都沒看一眼。白逐問起來,太太只是冷冷地哼一聲:“我身子好得很,哪需要這些東西吊着命。”
大興安嶺的雪一下就沒有盡頭,此時的玻璃牆外,依舊是飛雪連天。這雪景看久了會膩,但太太沒有,太太長久地躺在皮毛椅子上聽雪落下,一整天都不會挪動一步。
白逐指指外面,說:“今天是除夕,許多家族都來做客,太太,不出去轉轉嗎?”
不知是不是錯覺,太太聽完白逐這句話臉上閃過一絲幾乎微不可見的光彩,但很快又暗淡下去:“我不出去了,外面太冷,我太老了,走不出去的。”
她說的這話似是而非,白逐聽完點點頭,直起身子看看窗外,沒有過多言語,轉身攏着銀貂袖籠離開了隔間。
剛在身後拉上隔間的木門,她就聽到裏面傳來太太急促又蒼老的咳嗽聲,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心肺咳出來。女管家慌慌張張地進門,把白逐隔在門外。
大廳中正在上宴席,賓客端着酒杯談笑,時間不早了,今夜是除夕。白逐聞到遠遠的香氛,她沒有到前廳去,站在門外的酒櫃旁稍等了一會兒,女管家才從裏面輕手輕腳地出來。
“啊,白夫人,您怎麽還在這兒?”
“太太的身子,最近是不是不太好了?”
管家緊張地往裏面瞥一眼,點點頭說:“每況愈下。叫私人醫生來看過了,都說沒有問題,但太太咳嗽得越來越厲害,剛才......太太咳血了。”
白逐瞟到木盤子上的白色巾帕,露出一角鮮明的紅色。她走過去不動聲色地把血跡翻個面蓋住,輕聲說:“我知道了。對外不要聲張,就說太太需要靜養,其他的話不用說。”
管家點頭答應之後轉進小門,白逐聽到外面有人在彈溫柔的鋼琴。
她從後門出去,穿過庭院中的鵝卵石小路,來到東北角的花房。房中擺着各式各樣的花卉,神奇的是,明明是寒冬,卻有春夏的百花,白瓷缸裏浮着睡蓮。
房中挂着一塊巨大的白布,像是在遮擋什麽東西。白逐沒有理會這些,她熟練地輸入密碼,地面上露出了黑色的洞,一條木頭樓梯通往地下。
點燃了一盞老式油燈,白逐提着燈下去,蠟燭的光只能照亮一小部分地方。鞋子踩在木板上發出噔噔的聲音,白逐很快來到最底下——一個完全黑暗的大理石房間。
大理石壁異常冰涼,整個房間比外界還要冷十度,簡直像個冰窖,而且十分潮濕,凍在牆上的就是一層冰殼子。
白逐徑直把燭臺卡進唯一的一個臺座上,幽幽的蠟燭光芒照亮了大理石壁上水波一般的花紋。她走向房間正中的一個石臺,石臺上放着小小的盒子。
看不出盒子用什麽木頭雕刻,白逐輕輕打開了鎖扣,當盒子完全被打開時,從裏面透出一股淡淡的光,一下把房間照亮了。
盒子中躺着一塊長形骨頭,骨質似玉,溫潤可人,那股淡淡的光芒,就是來自于此。白逐盯着玉骨看了很久,她的眼中倒映出月色一般的光彩。
良久,她擡頭看着盒子後面的一個骨瓷碗,碗中盛着一半清水,更神奇的是,有一雙筷子,在毫無外力作用下,筆直地立在水中!
就在這時,白逐眼前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一幕,那雙原本筆直而立的筷子,竟向右邊緩緩傾斜了一個角度,然後欹斜着停在半空。
就像有一雙手,握住了筷子,而現在,那雙手握不住了。
白逐大驚,看向玉骨,玉骨還是散發出溫潤的明光。她一下把盒子蓋上,房間中霎時一片黑暗,只有一截短短的蠟燭在寒冷中閃光。
筷子......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