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十裏桃源
霧散了,林中透下皎潔的月光,朦胧的光線在層層疊疊的樹幹之間游走,磅礴的水汽不知何時退去,馬尾松的松針上結滿水珠,啪嗒一聲滴落在符衷肩頭。
他撩起潮濕的頭發,手中平舉的槍終于放下了,冰冷的槍身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一條溪流從山澗中留下來,遠處傳來瀑布的轟響。
耿教授哆嗦着嘴唇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大石上,碧綠的青苔軟得像一層毛毯,一條銀環毒蛇從石頭縫下鑽出,朝教授吐吐黑色的信子,慢悠悠地滑進雜草叢中。
撿起教授掉在地上的伯萊塔,拆掉消音器,符衷把槍別進後腰,挨着沾滿狼血的唐刀。他看看癱坐不起的教授,朝他伸手:“教授先生,我們該走了,飛機在等着我們。”
“不行不行,先讓我緩緩。”耿教授連連擺手,一邊大口地喘氣,汗水串珠似的從他額上流下來,顯然吓得不輕,“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符衷理解他,沒有多為難,他環顧四周,大山裏莽蒼寂靜,像又回到了赤塔的獵場。周圍沒什麽危險,風也停了,月光穿過松枝照亮石上流淌的清泉。
飛機懸停在樹林上空,探照燈左右移動,浮雲從高遠的夜空中飄過。季垚從飛機上下來,快步踏着松軟厚重的枯葉走到符衷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身子,沒說話,把頭深深地埋在他頸間。
“首長,你把它吓走了。”符衷擡手按住季垚的後腦,偏頭蹭蹭他的頭發,“難怪別人叫你鬼臉閻王。”
季垚拍他一掌,松開手:“又來呲噠我是不是?別人這麽叫就算了,連你也跟着叫,我長得有那麽兇神惡煞麽?!”
符衷忙笑着道歉,擡手把季垚散下的一縷頭發勾到耳後去,聲音溫得像天氣晚秋:“閻王不是說你長得兇,是說你氣勢強。你那麽美,說要是說你不好看,我就讓他臉上開花。”
季垚瞥到符衷腰後的唐刀。
臉上開花太過驚悚,季垚自然是看不得這種事的。他站開一些,心疼地打量符衷身上的衣服,皺着眉問:“有沒有哪裏受傷?被狼抓了咬了沒有?”
“沒有大事,身上的血不是我的,全是那些狼的。我的袖子被狼爪撕開了,手臂上有點疼,估計是被劃傷的。”
季垚要撩他的衣袖,被符衷擋住了,符衷搖搖頭說不礙事,脫下撕爛的外套捆在腰間,身上只剩一件濕透了的裏衣,露出他結實的脊背和肌肉來。
手上果然有三條血口子,所幸沒傷到筋骨。肩上也留着狼爪印,血水滲出來,再被涼風一吹,衣服就黏在了傷口上。
“你是不是遇到了狼搭肩?”季垚心下一緊,忙上前詢問,“那東西邪乎得很,你千萬別回頭!”
符衷擡手做個噤聲的手勢,看看耿教授的情況,還是老樣子,坐在石頭上仰望明月不住地嘆氣。他擡手招季垚過去,拉着他的手走上斜坡,在一匹狼的屍體旁停下。
月光照進狼眼,也把樹影投射到狼身上,斜坡上不知開着什麽野花,香氣浮在空中,還混合着漿果的甜味。在這樣靜谧而美妙的氛圍中,季垚順着符衷的指引看下去,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那匹狼的身上,竟然套着人類的衣服,而且還是一套結滿了泥殼子、一绺一绺雜草的舊式軍裝!被符衷一槍打碎的狼嘴旁滾落着一頂破軍帽,斑斑的血跡已經結成硬殼。
“就是這匹狼,搭上了我的肩膀。”符衷蹲下身子,看着狼屍說,“它會像人一樣站立,還會發出人類的聲音。一開始它就坐在那邊那棵松樹下面,過了一會兒朝我們走過來。”
季垚看看松樹下一塊青石板,扯開風衣蹲下,提着槍從擦過狼身,沉聲說:“狼很邪,我父親說過,大興安嶺的野狼都成了精,有些獵人上山去打狼,最後卻被狼群集體獵殺。有時候不知道是人在獵狼,還是狼在獵人。”
頭頂上的樹葉縫隙中,一輪明月正升上天穹,黛紫色的雲霭背後藏着數不清的星星,風從林中走過,沙沙作響,似有群神竊竊私語,談論今夜有誰會死去。
“但是這匹狼怎麽會穿着人類的衣服?”季垚說,“還是軍裝。這可是46億年前的地球,那時候怎麽會有現代人類的衣服?”
符衷點點頭,用樹枝撥開泥殼子和草屑,神色嚴肅:“我也是覺得非常離奇,如果說是這匹狼吃掉了一個穿軍裝的人,然後把他的衣服穿在身上,那麽那個穿軍裝的人,是從哪裏來的?”
“衣服上沒有标識,看不出原主的身份,連帽徽也沒有。你看這一身的泥巴和髒東西,估計很早之前就在這裏了,但我看不出這是哪一版的軍裝。”
“軍隊的衣服不是這樣的,”符衷擰緊眉頭,“除了顏色和版型一樣,其他的都破得不成樣子,太難辯認了。”
他們陷入沉默,只有細微的風聲,短短的幾十分鐘,親身經歷這麽多詭異的事件,回頭想想,仍覺得背後發涼,仿佛就有一只只鬼火般的狼眼,藏匿在草叢中窺伺着你。
身後忽然傳來悉悉簌簌的聲音,符衷猛地回身擡手拔槍,耿教授頓時吓得魂飛魄散,直愣愣地往後倒去,季垚伸手把他扯住,免得踩住碎石滾下去和黑熊做了伴。
“原來是教授先生,您怎麽也不打聲招呼。”符衷舒一口氣,把槍別回腰間,挪動一步擋住身後的狼屍,不然教授恐怕要當場吓暈過去。
耿教授吞了吞喉嚨,擦掉臉上的汗水,白着嘴唇說他休息好了,兩位首長什麽時候返航。季垚瞟一眼符衷背後的屍體,轉過眼梢和他對視,彼此心照不宣。
季垚讓另一位執行員開飛機返回基地,自己坐在後面的隔間裏清理符衷的傷口,剪開黏住的衣服給他上藥包紮。
耿教授有點虛弱,制圖員和助理安撫下他的情緒,教授很快在椅子上睡去。飛機正在高空平穩地飛行,只聽見嗡嗡的發動機聲,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
隔間是單獨的,裏面放着醫藥用品和後備工具,再往後面就是彈藥艙。季垚仔細地在符衷手臂上纏上繃帶,一邊小聲地和他聊天,那些血腥和恐怖的事情都被抛到了腦後。
“首長,坐上來,坐我腿上,讓我看到你。”包紮完畢,符衷忽然說,他朝季垚伸手。
季垚一時語塞,手裏的繃帶也忘了放進箱子,睜着眼睛看符衷,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忽地,季垚紅着耳朵慌慌張張地別開視線,手忙腳亂地收拾了醫藥箱,轉身要出去。
還沒碰到隔間的門板手就被人拉住了,然後整個人跌進符衷懷裏,雙腿跨開,直接面對着他坐在了大腿上。
“你別這樣。”符衷低聲說,悄悄看了眼外面。
符衷摟着季垚的背,把他拉進一點,幾乎要貼在一起,問他:“首長不喜歡?”
“沒有......”季垚低頭看他,雙手很自然地纏住他脖子,臉上帶着赧然的神色,眉尖蹙在一處,躲閃着不敢直視符衷的眼睛。
符衷笑一下,擡起下巴吻住他嘴唇,說:“那你別想逃。”
回到基地已經是深夜,月上中天,星辰四起,淡淡的雲氣往西方漂移。坐标儀始終懸浮在半空,遠遠望去像一座空中的城市,飛機降落在頂部機場上,滑行一段距離後停下,所有的燈都熄滅了。
機場上空亮着照明指示燈,季垚豎起風衣領子從飛機上走下來,剛好擋去脖子上的紅印。夜裏風有點涼,季垚回頭看看符衷,幫他裹上新的長衣外套,吩咐了執行員幾句,領着符衷進入坐标儀內部。耿教授和三個學徒在執行員的帶領下去了各自的房間,耿教授哆嗦的手裏還緊緊抓着白天考察來的數據表。
去指揮室轉了一圈,沒人,他檢查好中央人機的自動防禦程序,再把自己的黑卡拔出來,轉手塞進符衷的口袋裏。
“首長你這是幹什麽?”符衷問他,季垚一直把手放在他衣兜裏不走。
季垚笑道:“你口袋裏暖和,借我暖暖手。”
符衷微笑,看看前後無人,悄悄把手放進去,和季垚扣在一起。季垚的手有些涼,符衷握的緊一些,悄悄摩挲他手心裏的紋路,季垚也偶爾動動手指回應他。
“到了。”電梯門打開,季垚擡手攬住符衷的腰,和他一塊走出去。
符衷擡頭看看頂上的牌號,垂首在季垚臉頰上吻一下,說:“到哪了?”
季垚刷卡,身份認證之後,門鎖彈開。他挑起眼梢看符衷,把手從他口袋裏抽出來,搭住門把手說:“到我房間了,你說了今晚要陪我睡的。”
進去打開燈,符衷兜着雙手走進去,踩在門口松軟的地毯上。季垚噴了些香水,提出一雙新的鞋子叫他換上,說話間人已經進了浴室,緊接着傳來水聲和乒乓聲。
季垚住套房,客廳裏鋪着羊毛地毯,玻璃牆外正對着大片起伏的山脈和草原,遙遠的天際呈現出不同的深藍色,最讓人過目不忘的,是窗棱旁照進來的月光。
“你在看什麽?”季垚從浴室出來,擦幹淨手給符衷脫掉外套,“熱水給你放好了,你先去泡個澡,注意,別讓傷口碰了水。”
“你看我是傷員,活動不是很方便,我請求首長的幫助。”符衷解開領口的扣子,在季垚身後說,說着擡眼去看他的背,不消說,首長耳朵又紅了。
季垚嘩啦一聲抖開風衣甩到沙發上,坐下去,疊起腿說:“季首長拒絕你的請求。”
他端起杯子喝一口水,眼尾挑着淡淡的桃花色,靠着沙發墊子看符衷的臉色。符衷知道季垚平時看着嚴厲冷淡,其實內裏藏着萬種風情,眼角眉梢都是風騷,萬種情思全飛在唇角。
收拾完上床,季垚開着卧室的床頭燈,窗簾拉了一半,另一半用來接納如水的月光。牆面上露出淡色的紋路,床腳的軟凳上擺着一束花。
符衷沒穿上衣,緊實的胸肌和腹肌自成風骨,他靠在床頭,把季垚圈在身前,後面墊着軟枕。季垚靠在他懷裏,疊着長腿看手裏的平板,一張一張滑動圖片。
“你看這些學者的研究報告,”季垚指給符衷看,“都說地球在46億年前就是一團氣體,然後演化為熾熱的火球,再然後演化出岩石、水和大氣三界。”
“但我們看到的地球,并不是這個樣子的。”符衷把下巴搭在季垚肩上,“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
“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缤紛。”季垚接下去,“為什麽突然背這個?這麽多年我都快忘了。”
符衷把他抱緊一些,低頭親吻他的耳廓,說:“我覺得這個世界挺像桃花源的,至少景色很美,有陽光,有新鮮空氣,明媚又安詳。”
季垚不語,繼續翻看平板,符衷忽然在後面接一句:“首長也很美。”
“瞎說什麽大實話。”季垚擡手撓他頭發,再擡起手臂把符衷鎖住,一邊上手掐他的腰,符衷一個勁地躲,兩個人都大笑起來。
平板上滑出季垚拍的照片,大霧中兩團火焰格外顯眼,那種濕冷陰寒的氣息透過屏幕滲出來,仿佛又置身于山林之中。季垚皺着眉把圖片放大,咬着嘴唇不說話。
符衷擡手點點照片,說:“哪有東西的眼睛是這個樣子的,撞邪了,我是從未見過。”
季垚曲起腿,往後靠一靠,尋了個舒服地兒,半晌才開口:“那霧氣一看就邪門,整座山跟泡在水裏似的,飛機剛接近的時候發動機差點失靈,緊急處理了一下才穩住。”
“首長在高空看得清楚些,這片霧氣的範圍有多大?”
“這就是最操蛋的地方,其他地方都是幹幹淨淨的,就你那一塊起霧,探照燈都照不透,當時就把我吓死了,你也不跟我保持聯系!”
季垚責怪他,符衷溫聲道歉,說:“那時候我遇到了狼群攻擊,對講機就給耿殊明了,是我讓他向你請求支援的。”
解釋清楚了季垚才放下心,他繼續翻照片,一邊挑着眼梢瞧符衷:“有事兒了就找我幫忙?你就這麽确定季首長會同意你的請求?”
“同不同意也得試一試,”符衷撐着下巴,就着月光看季垚的臉,“你來是情分,不來是本分。”
季垚回頭親他一口,摸摸他肩上的繃帶,眼裏藏着笑意:“是情分。”
他們笑而不語,有些東西不用說就心知肚明,那些隐秘的情感,也都一并消融在月光中,升到高遠的天穹上去了。
“符狗。”季垚忽然這麽叫他。
“嗯?”
季垚薅他頭發:“叫你符狗你就答應了?”
符衷垂着眉毛笑:“他們都這麽叫,聽習慣了,沒想到首長也這麽叫。”
“不行,我不能跟別人一樣,我得叫你不一樣的稱呼。”季垚忽然嚴肅起來,摸着下巴盤起腿思索。
思索了半晌沒想出結果,他撩着自己的頭發煩躁起來,甩甩頭說不想了,拉過符衷講起別的事情:“我一直有種奇怪的感覺,就是那個霧裏的怪物,是看見我之後才離開的,就像......它認識我一樣。”
這話一說出來他就打了個寒噤,畢竟這個想法太過驚悚,于情于理都說不通。符衷有點震驚,靠在床頭沉默不語,他同樣也在思考怪物離開的原因,但他不希望這與季垚扯上關系。
兩人對視數秒,平板的屏幕突然熄滅了。季垚顯然不是很願意思考這個問題,他抓抓自己的頭發,探過身子要把平板放在床頭櫃上,一不小心打了滑。
符衷忙伸手撈住他的腰,然後把人帶過來,季垚拼命扯住被子才沒滑下去,長腿一跨,滾倒在床上。
季垚撓符衷的癢,在床上滾一會兒,笑累了,身上的睡袍散開了大半,半個胸都露在外面。他意識到自己身上那些傷疤,連忙扯過衣服要蓋住身子,符衷卻把他的手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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