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來去如風
符衷帶着四個學究走了一段路,他看着導向儀,初來乍到地圖還不準确,導向儀時常出錯,最後嘩啦啦閃了兩下屏幕,黑了。符衷低聲罵了句fuck,擡頭掃視周圍,他們居然還沒有走出葡萄溝,到處都是垂挂下來的葡萄須兒和蜘蛛網,靴子踩進爛葡萄裏壓出汩汩的紫水。
耿教授提議下山,等明天在進山試一次,再繼續走下去恐怕真的要出問題,他不想就此犧牲在探索知識的道路上。
這時,旁邊的助理忽然擡手指着前方的樹林,說:“那裏好像坐着一個人。”
“胡說,這地方除了我們還會有誰?”他的同伴——另一個瘦高個子的助理打斷他,“我看那估計就是一堆石頭,你別整天盡吓唬自個兒。”
符衷回身制止他說話,耿教授背靠着他們,雙手握住伯/萊/塔,幫符衷盯住背後的森林,一邊小聲詢問:“前面到底什麽情況?我們還下不下山?”
濕冷的濃霧飽含了潮濕的青苔氣息,空氣濕得一抓就是一手的水,葡萄葉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水珠,在那幽幽地閃光。乳白色的霧氣散開一些,前面松樹下果然坐着一個人,佝腰駝背的,像個磕煙的老人,隔着一層霧氣,看不太清楚。
這事可真是出了邪,那人一看就不是從坐标儀上下來的。事先進行過全球探測,沒有發現任何人類或高于人類的活動痕跡,所以這塊大陸就是一片蠻荒,所有的山林都是原始森林。
耿教授覺得背後發涼,霧潞滲進他的頭發裏,一陣涼風腳下吹起來,悠悠地飄向別處去了。他回頭催促,卻聽見助理因為驚恐而斷掉的聲線:“那個人......他朝我們走過來了!”
緊接着嘩啦一聲,那是符衷拔/出了腰上的槍,擡手對準前方的濃霧,霧中樹木的影子像扭曲的鬼怪。他一手橫着唐刀,槍柄就卡在手背上,随時準備給敵人致命一擊。
霧中那個人越來越近了,原本以為是個佝偻老頭,沒想到他站起來之後卻顯得尤其高大,但步子不是很穩,喝醉了酒似的搖晃。
符衷站在原地後退了一步,他掃視旁邊的地形,同時警惕地防備對方。一陣風從林子上空吹過,驚起一衆山鳥,樹葉被吹開,一縷月光照下來,斜斜地照在霧中那人的身上。
借着朦胧一點光線,符衷隐約看清了對方的身形,這樣威武的身軀卻不合時宜地套着破舊的暗綠色軍裝,髒的幾乎看不出本來的樣子了。
就在符衷看見那人身上的舊軍裝之後,他沒來由地感覺呼吸一窒,就像冰涼的利爪捂住了他的口鼻,全身都被箍住了似的動彈不得。
“是誰?”符衷試探性地喊一聲。
“唔。”對面傳來一聲悶悶的回答,在黑暗的寂靜中顯得尤其噪耳。
像是個人發出的聲音,但符衷仍沒有掉以輕心,霧氣寂寞地游走,時而把人影擋住,時而纏着微弱的月光漂浮。正當符衷要開口時,身後忽然傳來遠遠一聲凄厲的吼叫,樹葉悉悉簌簌地往下落,緊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那是猛獸的吼聲,但不知為何如此驚惶,像是在被更兇猛的野獸追殺。
耿教授忽然驚叫一聲,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過去,不知哪裏起了一陣狂風,濃霧推移過來,眼前什麽也看不清了,霧中那個人也一并消失在其中。
身後伯/萊/塔連開三槍,符衷知道有東西朝他們奔過來了,耿教授就是個讀書的知識分子,符衷本來就沒指望他拿槍。回手扯開兩名助理,就聞到沖鼻一陣濃重的血腥味,還有此起彼伏的吼叫聲。
沖過來的是一頭黑熊,它發狂地在林子裏亂撞,一人粗的黃楊木咔擦一聲被它撞斷,倒下去把葡萄藤砸得稀爛。黑熊張着嘴裏的尖牙,粘稠的鮮血從它下颚滴到地上,串成一條血線。
“操。”
符衷低聲罵,把伯/萊/塔從耿教授手裏搶回來,一手揪住教授的衣領擋在身前,一手把槍卡在教授肩膀上,充當人肉支撐架。
黑熊旋風一般沖過來,撲面而來的大風中充斥着濃烈的血味,熏得小個子助理當場嘔吐,符衷踹了高個子一腳:“帶他到灌木叢後面去躲着,別出聲,看到什麽都別出來,立刻執行。”
“還愣着幹什麽!快去啊,首長叫你們去躲着,別杵在這裏給首長添麻煩!”耿教授回頭大聲訓斥,制圖員和高個子架着小個子助理連滾帶爬去了灌木叢後面。
暴怒的熊吼聲中,伴随着一聲比一聲悠長的狼嚎,從山谷中傳來,在濃霧中震蕩擴散。林子深處飄起一只只螢火蟲,符衷咬緊後齒,這他娘是進了狼群的包圍圈。
黑熊跑得跌跌撞撞,符衷皺起眉,當黑熊離自己還有兩三米的時候,他猛地松開扳機,側身往旁邊滾倒,一連把耿教授按進草叢裏,喂他吃了一嘴的苔藓和泥巴。
“怎麽了首長?為什麽不打死他?”教授剛爬起身子就問,胡亂撥拉兩下頭上的草屑。
符衷一掌把他打開,提槍站起身說:“那熊眼睛瞎了,肚子也被什麽東西劃開了,腸子都流到了外面。看它那樣子,不像是沖着我們來的,而是在躲避什麽東西。”
“啥玩意兒還能把黑熊打成這樣?”耿教授發出質疑的聲音,“東北虎也沒這個本事吧?”
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翅膀撲棱聲從頭頂滾過,那是大片的山鳥受驚之後飛起所造成的噪音。黑熊的吼叫聲戛然而止,它滾下葡萄溝,躺在幾米深的爛葡萄裏,空着肚子死掉了。
狼群沒有散去,它們仍在四周游蕩,綠色的狼眼緊緊盯着符衷,透出陰森的光,像一簇一簇的鬼火。霧氣沒有退卻的意思,連厚密的山葡萄藤,都已經看不清輪廓。
“首長!首長......”耿教授坐在地上,忽然指着符衷身後恐懼地叫起來,身子不住地往後退,“你背後有東西,有人!”
“唔。”符衷聽到耳朵後面傳來悶悶的一聲,就像剛才那個穿破軍裝的人發出的聲音一樣。
符衷沒有動,手指扣緊伯/萊/塔的扳機,另一只手悄悄轉過刀鋒,寒芒在微弱的月光下閃現刺骨的涼意。忽地,肩上一沉,有人搭住了他肩膀,轉眼一看,哪有什麽人手,分明是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一股惡臭的腥膻氣從背後撲過來,冷冷的濃霧順着領口往脊梁骨裏鑽,山鳥猛地發出一聲刺耳難聽的嘯叫,撲打着粗重的翅膀飛到另一棵樹上去了。
符衷屏住呼吸,繃緊了全身的肌肉,他此時恐怕比周圍的狼更像一匹真正的狼。他不敢挪動身子,因為他知道自己遇上了最恐怖的“狼搭肩”,這種時候回頭,是會出人命的。
狼性狡猾,也邪,它們比人還精,民間有野狼吃掉小孩再穿上小孩的衣服蹲在田野裏喝刺猬血的故事。狼攻擊人最常用也是最屢試不爽的一招,就是狼搭肩,人在這時候猛然回頭,就會發現後面一張血盆大口等着你,一口下去,大動脈就被咬斷了。
所以狼一旦搭上你的肩膀,半個身子就進了閻王殿。
符衷明顯感覺到後面這匹狼越張越大的嘴,估計是在丈量着要用怎樣的角度才能一口咬斷符衷的脖子。腥氣沖得人幾乎窒息,狼爪子也抓破衣服刺進去了,冰冷的狼牙已經碰到了皮膚。
別說咬下去,就這麽一直磨着,磨都能把人磨死。
寂靜中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嚎叫,狼嘴立刻合攏,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符衷猛地矮下身子,雙手死死扳住撐在後面的兩條狼腿,往前狠命一扯,把搭在他肩上的狼摔出了半米。
逃離狼搭肩唯一的辦法,就是在狼嘴合攏的一瞬間,蹲下身子扳住狼腿往前扯。狼站立的時候把全部力量都壓在人肩上,後腿根本沒用力,這時候扳狼腿,它站不穩,就會摔出去。
這是符衷在《獵經》上看來的辦法,加上他練過格鬥,這種時候只能用生命和時間搏一把。
狼摔倒後很快站起來,全身的毛都炸開,對符衷發出陰沉的吼叫,顯然,一擊沒有成功的它極其憤怒。遠方再次傳來狼嚎,狡猾的頭狼在發信號,但符衷無法确定它的位置。
耿教授被符衷扯起來,被迫拿上手/槍面對這群兇惡的哺乳動物。頭狼發出信號後很快就有兩匹灰毛大狼從側面沖過來,符衷猛地拔下腰後的一把狼眼手電,啪一聲按開了,強烈的白光霎時照亮了半邊林子,下了一層雪似的,差點把狼眼閃瞎。符衷把教授掄一個圈,一個仄身矮下去,手電一轉,奪目的白光探照燈一般照進兩匹狼的眼睛裏。
兩匹狼撲過來的時候勢不可擋,見符衷躲過去了,它們竟在空中轉了個身子,前爪着地之後就朝着三土奔過來。一匹狼正面迎敵,狼嘴裏露出尖利的獠牙,另一匹狼繞到背後去,準備攻其不備。
耿教授吓得面無人色,符衷野狼般的目光如刀鋒掃視四周,他反握手電,這狼眼手電光大、個頭沉,遇上野獸最好使,一手電怼下去能把老虎腦殼崩碎。
符衷扯下對講機塞給教授,說:“給首長打報告,叫他派人來解決這些狼,快點,現在就打!”
“什麽首長?”
“季首長。”
“哪個季首長?”耿教授捧着對講機,符衷把他扯得暈頭轉向,費了牛勁才把對講機抓穩。
“季垚!鬼臉閻王!坐在指揮室裏的那個!老子的寶貝!你快點兒!”符衷大吼一聲,看準了狼頭,盯着狼眼,全身肌肉緊繃,他一擡手臂把手電往狼頭上砸去。
這一砸氣力不小,那大狼嚎叫一聲,偏了一點方向,但并無大礙。符衷知道這狼是銅頭鐵爪豆腐腰,狼頭最硬,能跟青銅硬撞,所以殺狼要一腳踹斷狼腰,最省事。
見狼偏離了方向,符衷飛起一腳踹在狼腰上,這一腳下去,直接把狼腰給踹斷了!一聲凄厲的嚎叫響徹叢林,山澗中的飛鳥撲棱棱地驚起。
季垚坐在指揮室中,他數着星辰一點一點變化,符衷仍然沒有回來。忽地一陣鈴聲響起,他忙接通,就聽見裏面嘈雜的聲音,似乎在與野獸戰鬥。
“首長,季首長,狼群......熊......”耿教授語無倫次,一時不知道怎麽打報告,又驚又吓,差點飙出眼淚。
“出了什麽事?不要急,慢慢說。你是誰?符衷在哪裏?”季垚從屏幕前站起身,安撫教授的情緒。
“我是耿殊明,我們遭遇了狼群襲擊,符首長正在與狼群搏鬥,請求支援!請求支援!”教授的聲音終于恢複正常,符衷踢斷狼腰,忽地轉身朝他擲出唐刀。
教授吓得身子一軟就癱坐在地上,沒想到這時候符衷竟然會殺人,唐刀的刀鋒閃着刺目的寒光,教授出了滿身的冷汗,緊緊閉上雙眼。
唐刀沒有紮中教授,而是從他耳邊擦過去,緊接着一股溫熱腥膻的血從後面濺到衣領上。教授回頭,唐刀整個刀身貫穿了一匹狼的喉嚨,錾金刀柄露在外面。
符衷渾身是血,不過都不是他自己的。粘稠的狼血從手上流下來,他甩一甩,重新握住刀柄,站在教授面前砍斷了一匹狼的前腿。
助理和制圖員藏在灌木叢後,他們透過枝葉縫隙往外看,看到激烈的戰場,鮮血四濺,符衷幾次遭到前後夾擊,狼爪撕裂了他的袖子。
狼群的一輪攻擊結束,頭狼沒有發出命令,符衷提着刀和槍站在濃霧中,草地上躺着幾匹狼的屍體。他深邃的雙眼中透出瘋狂而野性的光,那是他的本性,仿佛他才是這群狼的王。
拇指擦掉臉上的血跡,頂上的天穹灑下水一般的月光。按說在這個時代,月亮是不應該出現的。忽然一陣大風繞着林子呼嘯而起,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地底下竄上來,随之而來的,是沛然的水汽,整個林子像是被浸沒在了水中。
狼群隐有退後的趨勢,頭狼一直沒有發出聲音。正當這樣的寂靜還要持續下去的時候,一聲悠長又渺遠的嚎叫從山谷中升起。
這聲音與之前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帶有命令性,而是一種虔誠的、昭示的呼嘯,引得所有狼都不約而同地仰起脖子長嚎。
“怎麽回事?”耿教授顫巍巍的聲音從旁邊響起,他剛才開槍打瞎了一匹狼,手還有點發抖。
符衷盯着頭狼發出嚎叫的方向,沉聲道:“有東西要來了,狼群在迎接它。”
“還有啥玩意兒要出來了?一座山裏怎麽這麽多邪門東西?”
符衷冷笑一聲,給槍裝彈,擡頭看一眼天空,說:“你沒見過的多着呢,教授。”
無邊無際的濃霧中,忽然升起了兩盞紅燈籠,浮在半空,緩緩往前飄動。符衷抹掉下巴上的水珠,他的飛行服已經被水汽浸透了,整個人就像從水裏爬上來的一樣。
“還有人在這種地方打燈籠?”
“不是人,是大東西,一個頭就有兩間房那麽大。”
符衷淡淡地說,語氣不像是面對着危機重重,而是坐在桃花樹下閑聊今日的午餐。符衷端起手裏的槍,先看了一眼助理藏身的灌木叢确認安全,再回頭看準/鏡瞄準。
霧很重,看不清來的究竟是什麽物事,只能看看到兩團在水汽中熊熊燃燒的火焰,那就是“它”的眼睛。
符衷忽然想起赤塔的野豬王,一間房子那麽大,用加特林和火箭彈才炸死了它。
這回來的這個“它”,不僅猜不出大小,連它的眼睛都已經超出了人類的想象——那是兩團火焰,實實在在的火焰,在滂滂的水霧中飄搖。
随之而來的,還有極大的威壓,就像頭頂上壓着雲層,逼迫你下跪。那種帝王一般的尊貴氣息,彌漫着原始的古老,卻又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就好像天生就是這樣。
這種敬畏,能與對自然、對星辰、對宇宙的敬畏齊名。
狼群的嚎叫沉寂下去,幾匹灰狼對符衷虎視眈眈,卻只是在外圍徘徊,像是在等着誰命令。一時間天地寂靜,混沌之中只有兩團火焰的顏色突兀鮮明,山鳥發出一聲嘶啞的怪叫。
藏身于灌木叢後的三人被眼前的奇景震撼得說不出話,制圖員跪在地上,仰望那磅礴水汽中不滅的明火。
身後突然傳來沙沙的聲音,樹枝搖動了幾下,幾條亮眼睛小狗從後面鑽出來,小個子助理一下拉住旁邊兩人,低聲驚叫:“夭壽了,這是豺!”
豺狗一般成群活動,性格兇猛變态,喜歡把爪子從獵物屁/股/眼/子裏伸進去掏腸子,黑熊遇上豺群都要繞着走。
讓他們三個人碰上變态的豺群,怕不是今夜肚子就要被掏空!
沒等他們思考幾秒鐘,忽然一枚煙霧彈射中空地,炸開一堵煙牆,豺群怪叫着往後避讓,然後煙霧中出現幾個人影,把面罩給他們戴上,很快轉移到了安全地帶——機艙內部。
一架飛機黑雲似的貼着樹冠懸停在上空,狂風把萬木吹得倒伏,兩盞最大的探照燈打下巨大的光暈,整片森林霎時一片慘白,
符衷聽到飛機降臨的聲音,他沒回頭,擡手比了一個戰術手勢,季垚坐在機艙中看得很清楚。
季垚回頭看看,三名執行員架着三個人上機,三人除了有點虛弱,其于無恙。季垚關閉艙門,按住對講機說:“0578,符衷,這裏是0002,季垚。你的同伴已安全轉移,情況良好。”
“收到。”聲音略帶笑意。
火焰的明光透過霧氣照射到飛機的風窗上,季垚擡眼迎上那個“它”,手握操作杆,拇指搭在發射器上。飛機的兩翼下方,漆黑的兩排炮管擡起,對準了火焰的中心。
他原本有飛行恐懼症,天空對他留下了陰影。但這次,他親自開着飛機滿載彈藥趕來支援,他不覺得害怕,因為他要保護的是他喜歡的那個人。
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兩方對峙,季垚盯着黑暗中鮮亮的火光,聽儀表盤上的數字滴答滴答地閃動,他長久地保持一個姿勢,只要那東西敢動,他立刻就發射導彈。
長久的寂靜中——符衷甚至覺得過了一萬年——那些一直蠢蠢欲動的狼群在這時忽然退卻,漸漸隐進濃霧,再不見蹤影。
漂浮在半空的兩團火焰與季垚對視良久,那火光靜谧而安詳,就像站在晴朗的日光下,眺望遠方的雪山。很顯然,“它”是看得見坐在駕駛艙中的季垚的。随着狼群消失,火焰也扭過方向離去,巨大而熱烈的眼瞳轉瞬便消失在濃霧中,狂風漸遠。
季垚在那一瞬有種莫名的感覺,“它”是因為看見了自己才離開的,就好像多年未曾想起的老朋友,忽然就從心上走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