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此生一諾
洛清河這個名字若是放在京城,無論在誰面前提起都足夠震懾。曾經的雁翎關守将,如今的北邙洛氏的家主,就算是這一代的靖安侯洛清澤站在她面前,都要規規矩矩地行禮喊一聲阿姐。
所以她會出現在墨客怎麽會不讓人覺得愕然。
“清河姐姐?你為何會在這兒?”蘇念雪打量了她一番,還是有些不明就裏地皺了下眉,“不會是……”
“放心,不是侯爺叫我過來抓你回去的。不過你在江陵的那些事兒他已經知道了,我也就是順帶着過來傳個口信,那邊叫你若是得閑,回一趟長安,哦對了,帶着晴姑娘一起。”洛清河眯起眼瞧了瞧一邊的晴岚,有見她一臉警惕的模樣沒忍住出言調侃了句,“這幅表情做什麽?曉得自家姑娘給人拐了去,還不許瞧瞧看究竟是什麽人敢收了安陽侯府的千金?”
“我不是這個意思……”蘇念雪被她這般目光一打量,臉上不禁有些燒,“伯父他,有說什麽時候嗎?”
這話問得含了幾分小心翼翼的味道在裏頭,畢竟她雖知曉家中大抵不會幹涉她的決定,但到底京城不同于江湖,諸多變數都有可能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洛清河搖搖頭,道:“不曾說過,不過如今快到年關,你年前或年後挑個日子回去一趟就成,畢竟你們家的令牌若是用了,總得回去給宗室一個交代。”
“所以洛将軍來此究竟是做什麽?”晴岚忽然開口道,“除開将軍先前同我解釋的那些,可是還有什麽話要同阿雪說的?”
這話的言下之意是若是無話可說就可以走了嗎?她聞言失笑。啧,一聽說要人回一趟長安,就急着下逐客令,還真的格外地……護犢子。
“其實大可随小雪一般喚我名字,将軍麽,我已經不是了。”她擺了擺手,又轉而向蘇念雪道,“這次過來,一是因着白公子的要求,來送雁翎的軍報,北境人手走不開,自然就只能由我這個閑人代勞。二來麽,來向你解釋一件事情,這事兒也是我前些時日才告訴阿澤的。既然你挑了這麽個人……”
她頗含深意地望了眼略微皺眉的晴岚,道:“同為墨翎後人,我便将墨客、北邙,乃至藥王谷與最初的墨翎鐵騎之間的關系向你們說清楚。晴姑娘,我知墨客藏書閣內部自有先人手卷記載,但你想聽聽洛氏的有什麽不同嗎?”
晴岚輕輕一颔首,她側過身,緩緩擡起手,道:“碑林風大,若是要講,後山竹亭吧。”
不知何時,天邊的日頭被陰雲遮蔽了,連帶着竹林內都顯得陰沉沉的,巡山的陰差見到來人,熟稔地點了燈靜靜地退到了亭子外頭候着。
“唔,讓我想想從何處講起。”女子摸了摸下巴,輕輕一點頭算是謝過了晴岚順手給她斟的杯茶,“關于墨翎我就不說了,太始帝立國的天下第一騎,但為何後來墨翎統領不曾封侯拜相,大抵多數人的猜測都是覺着功高震主,不過實際上卻是為了對抗燕北狼騎卷土重來而将墨翎埋在了暗處。但墨翎的人,卻是封了的,畢竟墨翎全軍着甲掩面,摘下面具誰認得出來誰是誰。只不過……這一步走得雖巧,但也給後世留下了隐患。”
“隐患?”
“依照當年的密令,若君王有失,為禍萬民,墨翎統領可憑丹書鐵券罷黜天子。”晴岚适時接了話,她垂眸望着烹煮的茶水,“後世天子因為這一道密令可謂寝食難安。”
“所以才會有當年的平景之變。景帝一生清明,唯一的污點便是少時逼宮,這其中就有墨翎的影子。”洛清河接過她的話往下說道,“景帝在位期間,也是墨翎最後一次出現在史冊中。”
蘇念雪像是想起什麽般搶先道:“你說的是四境之亂?”
“嗯。景帝五年,南境嘩變,西北蠻族入侵,北燕南下。朝中雖不缺兵卒,但缺将帥,三方戰亂,西北有你們安陽蘇氏的先輩蘇寧遠,嘉水關有總督衛元璋,但北境卻是無人可用……也恰是那時,墨翎最後一次出現在了大梁的北地。”
玄甲鐵騎如過境寒霜,頃刻間粉碎了北地的餓狼。但也是在那之後,墨翎之名逐漸被人遺忘在了歲月長河中。
晴岚側過臉來望向如今的洛氏家主,緩緩道:“自那之後,墨翎兩分,一脈是你們洛家,一脈就是墨客山莊。”
“不,準确一點是三分。”洛清河笑着搖搖頭,目光重新落在了蘇念雪身上,“還有一分是你們藥王谷。”
“什麽?!”
蘇念雪驀地瞪大了眼睛,她轉過頭看了眼晴岚,卻發現對方面上也是一臉的震驚,想來也是不曉得其中原委的。
“是墨翎的軍醫。正統歸入了藥王谷,另一支麽……是蠱醫,在南疆。當然,如今墨客也存了幾位吧?”在看見對方點頭後她才繼續道,“這也是為何藥王谷沒傳書問你關于鬼差的事兒。”
蠱醫……她腦海中浮現出司雲診脈時用的蠱蟲,不由得生出些感慨來。不過南疆的蠱醫為什麽會出現在墨翎裏?
晴岚看出了她的疑惑,代為解釋道:“蠱醫一直存在于墨翎軍中,但來源為何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每一代,南疆都會遣人來墨客教習下一代的蠱醫,能學到多少看本事,但其中的淵源,他們絕口不提。”
蘇念雪咬唇想了想,忽然話鋒一轉道:“纖竹蠱也是他們所制?”
大抵是沒想到對方還記得這個,晴岚愣了下,輕咳了聲道:“嗯,這東西……其實一早就有。最先是拿來解燕北狼毒的,跟你拿七葉花解毒算是一樣的效用,只不過……”
“代價是一命換一命。”洛清河看出了她的躊躇,跟着道,“狼毒可怕是因為危及心脈氣血。纖竹蠱相當于把另一人的命換給了對方。但這麽些年,纖竹蠱已經不止是用來對付狼毒了吧?”
所以才會有江南時雷邵和沈歸然的那個意外嗎?若是南疆的人試藥,好像也就能把這個疑點說通了?她一時間沉思不語。
亭外的天色已經有些昏暗下來的先兆,洛清河擡頭看了眼天空的陰雲,仰頭将杯中的茶飲盡,緩緩道。
“墨翎雖不存于世,卻永存于天下百姓的心中。每一個墨翎後人所做的,都不會是徒勞無功。”
她站起身,手掌在劍客單薄的肩膀上輕輕,是勸慰,也是保證。縱然世事更疊,總有人會記得為這些無名者點上一盞長明燈。
“對了。”她頓住腳步,像是想起什麽一般回過頭,沖着亭中的姑娘笑了下,“你同君文……還挺像的。”
晴岚聞言騰地站了起來,眸中是藏不住的驚愕:“你……認得我阿爹?”
明明瞧着她的樣子,也還不到而立之年。為什麽……
“十年前。”洛清河言簡意赅地點道,她眼裏悲戚的神色一閃而過,卻有很快被慣常的溫和笑意取代,但這分笑意,卻是真誠的,“沒有他和離月,當年的洛氏守不住雁翎關。”
成名已久的将軍凝望着她的臉,擡臂一拱手,緩緩低下了頭。
“謝謝。”
晴岚眼神動了一下,低下頭算是還了這個禮。
那人見此唇邊笑意深了些,她轉過身擺了擺手,快步消失在了竹海中。
蘇念雪看着這轉瞬間的一切,不由回過頭看着身旁的人,低聲喚道:“阿岚……”
“洛氏護衛北境,藥谷治病救人,墨客鬼差,是為了制衡。”晴岚看了眼壺中翻騰的茶水,她擡起手,指骨落在她的發頂時輕笑出聲,“我們身在江湖,看似風平浪靜,但若有朝一日江湖草莽屢屢以俠義之名霍亂江山,那便是禍患之所在,這就是墨客存在的意義。”
女子的手指劃過她的長發,輕柔地點在眉心,指尖還殘存着杯盞的溫熱。
“其實江湖人沒說錯,我們的确自生來,手中刀劍就是為了殺戮而生,我猜哥哥把你留下也跟你說了吧……我或許這一生都無法放下手中劍,但是阿雪……”
風吹亂了她鬓邊的發,卻也吹散了她眉宇間的涼薄,年輕的女子附身單膝跪下,低下了頭,柔軟的唇輕輕觸上她的手背,落下的是最溫柔的親吻。
“我的劍,會永遠保護你。”
蘇念雪伸出手拂過她的面頰,眼眶的一抹薄紅被她壓了下去,她笑着湊過去親了下她的嘴角,應聲道:“好。”
沒有多說其他,但其實要說什麽都已經不重要,這一個字對面前這個姑娘而言就已足夠。
她滿心歡喜地抱住對方的腰,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似在心底的嘆了聲。
從某些層面來講,她大抵不是一個合格的醫者。并非她心中不曾對世間疾苦懷有一顆慈悲之心,只是人的心終歸是小的,而如今,對方這簡簡單單的一諾,卻似乎勝過了所有。
若問她心中有何人是最難割舍,那麽……
只有她一人。
屋外的風嗚嗚地吹着,院子裏的紅楓殘餘的紅葉在這陣陣的北風中被潑上了更加豔麗的色彩,沙沙的聲音時不時地在耳邊作響。
估摸着明日要變天了。晴岚合上了窗子,往一早就生起的火盆中加了些柴,順帶着溫了碗甜湯。
她們在回來時好巧不巧地遇見了司雲,對方說接下來的幾日她與司雨恐怕都不在莊內,為了她的內傷,便順手把人拉了過去交代接下來的診療。
話雖這麽說,但這也未免太久了。她有些不悅地撇了撇嘴。
閑來無事,她索性就翻開了獨自回來途中順路去藏書樓找的記錄了有關血殺術的書冊。
說是記錄,但也不過就是記了些歷代血殺術所有者的名錄,至于如何用……從來沒有确切的記載。
這叫她有些頭疼地放下了書冊。
屋外的風聲依舊嗚嗚作響。
她索性合上了眼睛,靜靜地調動着經脈中流轉的內力。
這些日子翻端風崖她也不是沒有內力耗竭的時候,但那時觸及血殺術的感受卻再不曾有過,再看那一日白子珩的收發自如,這麽一來原本所想的不到危急時刻無法感受到血殺術的存在這一推斷,似乎并不對。
那麽是差了什麽?
院門在此時響起了細微的響動,她睜開眼睛,恰好看見推門而入的蘇念雪。
“下雪了?”晴岚的目光落在了她肩上細微的雪籽上,伸手将早已溫好的甜湯遞了過去。
“嗯,大概是荊楚的第一場雪吧。”蘇念雪耳尖被凍得有些發紅,她接過了瓷碗捧在手心裏,小口小口地啜飲着,“也不曉得明日會是個什麽模樣。”
看今日突然變了的天,估摸着這場初雪不只是下些雪籽這麽簡單。
晴岚替她掃了肩上的薄雪,指尖觸及的衣料卻因為融雪而有些濡濕,她無奈地皺了下眉,道:“該找阿雲姐她們拿把傘再回來的,你倒也不怕染了風寒。”
指尖被盛着熱湯的瓷碗熨燙得妥帖,她笑着湊過去拿鼻尖蹭了下她的臉,軟着聲音道:“唔,我錯了,下次一定記得,這不是怕你等久了擔心嘛?”
“你可是在墨客,若是在這兒都有危險,那這世上就沒幾個安全的地兒了。”晴岚捏了捏她的耳朵,故意嘴硬道,“行了,喝完去沐浴,後院兒溫泉的引流我打開了,若覺得燙,邊上有涼的。”
“曉得啦,話說回來,還真的是方便啊,京城都未必有這麽精巧的機括。”她一邊放下湯碗,一邊感慨了句。
晴岚好笑地把人往後院兒推,道:“恰好山中有地熱罷了,你若是丢到北境,有機括也是做不出來的,趕緊去。”
“知道了知道了。”蘇念雪拿了備好的衣物無奈地搖搖頭走了進去。
原先是自己埋怨她不懂得顧好自個兒,如今竟是全反過來了嗎?
屋內在短暫的吵嚷後恢複了寧靜,晴岚舒了口氣,回過身重新拿起了那卷書冊。
很是枯燥的記載,但是她眼下也确實無事可做,只能耐下性子來仔細琢磨。
這麽仔細一看,倒還真的給她看出了幾分端倪來。
每個人的血殺術……似乎不一樣?她凝眸盯着泛黃的書頁,腦海中浮現起早些時候跟白子珩眼裏掠過的血色。
不,或許不是不一樣,而是……他們能控制該如何用嗎?
許是她思索得過于出神,連後院細微的水聲停了都沒覺察到。
蘇念雪将被濡濕了些許的發尾撥到了胸前,看她出神的模樣緩步走了過去,對方坐在坐榻上,這個角度她需得彎下腰才能瞧見書冊上的字跡。
“血殺術?”
這一聲叫醒了沉浸其中的人,晴岚這才回過神來,她擡起頭,剛想開口說什麽,卻在目光向上的瞬間定在了原地。
大抵是因為剛沐浴完,她身上的衣物只是虛虛地攏着,就連腰間的系帶也只是松松垮垮地挂着,這麽一彎腰,她甚至能隐隐約約瞧見白色中衣內裏的瓷白肌膚。
太要命了……她把頭一偏,鼻息間溫熱的香氣叫她耳朵瞬間紅透了。
蘇念雪卻是絲毫沒注意到什麽似的,看她把頭偏過去還有些不明所以,多問了句:“作何不理我?”
“你把衣服穿好……”晴岚幾乎是咬着牙說了這句,書冊被她丢在了一旁,她的手此刻規規矩矩地放在腿上,簡直比平常任何時候都坐得端正。
蘇念雪聞言愣了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此時的姿勢有多麽地不妥,她幹咳了聲直起腰退了兩步,面上也不由浮了層薄紅。
但她瞟了眼端坐的姑娘,卻又沒忍住在心裏暗笑了聲。
也不知是生了些什麽心思,她壞心眼地勾了嘴角,在對方放松下來準備起身的那一刻突然伸手圈上了她的脖子,在對方愣神的那一剎跨坐上了她的腿。
“你……”晴岚整個人僵住了,她喉頭微微一動,啞聲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