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教習
山中不知日月,一眨眼便是光陰流轉,日頭落得一日比一日早,如今晨時推開窗子都能清楚地瞧見院中灌木上頭打的霜。
早些時候她們身上都多多少少帶了傷,司雲也就每日過來瞧瞧,這兩日蘇念雪身上的傷已經基本痊愈,晴岚也好了不少,她便幹脆叫她們倆每日自個兒過來尋她,也當做是叫晴岚帶着人四處逛逛。
輕功久不用也會生疏,提前适應一下也無妨。
她取了盒子打開,指尖輕輕敲打着桌案。
有什麽從盒中爬了出來。
蠱醫。蘇念雪跟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瞧着她操控蠱蟲,盡管已經不是第一回 看她看診,她仍舊驚嘆于對方作為蠱醫的神秘。
那是與中原醫道絕不相同的手法。
翠色的蠱蟲順着指尖爬上腕骨,口器刺穿了腕骨的肌膚,吮吸完血的蠱蟲乖順地回到了主人手中。司雲合上了蠱蟲的盒子,松了口氣般道。
“比我預想的要恢複得好些,看樣子血殺術也不是一點兒作用沒有。”她起身伸了個懶腰,“差不多可以跟莊主說一聲叫他過來了。”
晴岚把挽起的袖子松了下來,道:“他來做什麽?”
這是還在記仇那五十鞭子嗎?仰躺在房梁上的司雨懶洋洋地擡起頭道:“教你血殺術啊。”
“你是說,他會血殺術?”晴岚眼底劃過一抹愕然的神色,“可是生來懂得血殺術的人不是還不到二十個嗎?”
連自己親兄長都不懂得的秘術,白子珩竟然會?
“是啊,不過他并不是生來就會的。”司雲停了手裏的動作,“是後來學的。藏書樓頂樓不是一直不讓你們上去嗎?因為那兒藏着的就是血殺術,也就是墨客乃至墨翎最大的秘辛。”
“不過,後天學習血殺術的代價也是巨大的,修習者十有八九要瘋。單單是堅定心智不為功法所控就已經不容易了,更別說還要将其用在實戰上。”她說到這兒的時候眼底有欽佩的神色,“從這方面來說,他的确是個合格的莊主。”
“可……為什麽要學?”晴岚仍舊有些疑惑地皺眉道,“莊主命陰差,司的是莊中事務,并不一定要如鬼差一般武功過人啊。”
司雲沉默了片刻,道:“其實原本要學的,是子書啊。”
“什麽?”
“你算一算至今墨客身負血殺術的人數。每一代鬼首幾乎都是血殺術的所有者,也包括你爹。子書當年所展現出的天賦已經無限逼近血殺術的所有者了,但是還是差了那麽一點。”她無奈地嘆了口氣,說,“血殺術是專門對付厄爾多的,每一代一定要有一個身負血殺術者,是為了以防萬一,但偏偏在我們這裏斷了。後天習得血殺術其實要比天生的遜色不少,但是在所有人都沒有這種天賦的時候,也只有這一個辦法。如果沒有六年前的那場意外……其實應該是子書的。”
但六年前的那場意外讓他永遠失去了邁向武道巅峰的資格。
“莊主是在保護他,也是在保護你。”旁邊的司雨撇了撇嘴,接過話頭盡量說得更加輕松些,“畢竟他确實已經不适合接受試煉了,而你當時還小,根本看不出什麽苗頭,把一個虛無缥缈的希望放在個孩子身上,未免太說不過去了。沒人曉得血殺術的試煉要經歷何種痛苦,或許子書去也未必能成功,但他忍下來了……為了墨客,也是為了你們。雖然我不太喜歡那家夥成天擺着一張臭臉,但是還是得理解他的。站在不同的位子,想的也不同,他得看着整個墨客才行。”
晴岚抿了下唇,垂了眸子沉思着。
有些事情她的确是一無所知,這其中就包括了白子珩,雖然是堂兄妹,但他們似乎行為好好地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她對于他的記憶不過停留在幼時的嚴厲無情,到了年歲稍長,卻又被白子書送去了萬裏之外的西域,他們之間欠缺的那一次深談從未有機會補上。
“現在莊內能教你将血殺術融會貫通的,也只有他了。”司雨跳下來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背上,完全沒注意到司雲一瞬間鐵青的臉,“畢竟這一代唯一一個血殺術的繼承者嘛,對你報以期望也是正常的,嚴厲就忍忍吧?”
然而她沒等到對方的回話,不知何時起身的司雲已經揪着她的耳朵把人拎了起來。
“啊!疼疼疼!阿雲你松手!”
“知道疼你就下手輕點兒!你那手勁兒平時這麽拍就算了,她現在身上哪兒沒傷?!”
“那你還叫她翻端風崖!”
“那是吓她的!這丫頭不吓不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晴岚在司雲揪司雨耳朵的那一瞬就伸出手一把捂住了蘇念雪的耳朵,熟練得仿佛做過無數次。
蘇念雪仰起頭看了眼那姑娘面無表情一副冷眼旁觀看戲的臉,小聲說:“疼不疼?”
問的是司雨拍的那一巴掌。
不過饒是她壓低了聲音,司雨還是聽見了,還搶先一步截住了晴岚的話哀嚎道:“小雪啊!天地良心我絕對沒用勁兒!小九這丫頭蔫壞!你不能跟她們一樣合起夥兒來欺負我啊!”
小雪?這個叫法……晴岚眉梢一挑,頗有深意地瞧了眼被自個兒捂着耳朵乖乖坐着的姑娘,俯下身子小聲道:“她要這麽叫的?”
蘇念雪不着痕跡地側過臉蹭了下她的手心,小聲道:“不也叫你小九嘛?”
她這邊話音剛落,有個人影就站在了她倆面前。
司雲終于是松開了揪着司雨的手,她嘴角勾了個危險的弧度,一字一句道:“反正今日我也看過診了,你倆……要調情給我回去調!跟你哥當年一樣誠心刺激我是吧!”
晴岚在她後一句話落下來時就一把拉起了蘇念雪閃身到了門口,她難得地吐了吐舌頭,小聲道:“對不住阿雲姐我這就走!司雨姐的耳朵你盡管揪不出事兒就行!”
司雨聞言頓時炸毛道:“小九!你賣我!!!”
然而後者已經拉着蘇念雪沒影了。
司雲面無表情地斜了她一眼,道:“揪你耳朵,有意見?”
司雨嘴角抽了抽,忙不疊地擺擺手說:“不不不,絕對沒有,哪兒能啊……”
小九你個死丫頭害死我了!
不過如司雲所言,她倒是真的沒逃過白子珩的教習。
玄墨色的長劍被随手一擲斜插入土,晴岚默不作聲地拔了劍挂在腰間,自她受傷後,墨尺一直交由莊中鑄劍師養護,倒是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交還給自己。
“随我過來。”白子珩掃了她一眼,淡淡丢了句話道。
還是老樣子,什麽都不說還冷這張臉的樣子真的叫人不舒服……晴岚不着痕跡地皺了下眉,跟着他往外走。
才走出小院外,他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回眸時目光落在了跟在後頭的姑娘身上。
蘇念雪少有地冷着臉同他對視,大有一副不讓跟着也一定要跟着的堅決。
白子珩的目光落在了她空落落的手掌間,突然道:“你的劍呢?”
什麽?這話問得蘇念雪一愣。帶劍做什麽?
“跟着,可以,帶上你的劍。”他回過身,“自己選,若是回去拿,等你三個呼吸的時間。”
蘇念雪眉頭皺得更深,她定定地瞧了他一會兒,轉身禦起輕功回去取了自己的軟劍。
“她是醫者,不是劍客。”晴岚忍不住開口道。
白子珩看了她一眼,道:“滴水劍。”
院裏的姑娘取了劍急奔到他身後,他沒再多解釋,領着人拐進了彎彎繞繞的山路。
這條路……晴岚皺了下眉,跟着走了一段反應過來後倒抽了扣涼氣,嘴角沒忍住抽了兩下。
“怎麽了?”蘇念雪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小聲道。
她略微側了下臉,眸底有一瞬的無奈感。
“這條路去端風崖的。”
“啊?”
山崖的狂風吹得人的衣袍四下飛揚,如今都快入了冬,冷風更是割得臉生疼,晴岚往前跨了一步擋在蘇念雪前頭,算是幫她擋了些風。
不過也只是擋了短短一會兒。
白子珩回過身指了指身邊陡峭的山崖,道:“上去,兩個時辰。”
“……什麽?”她聞言一愣,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兩個時辰。”白子珩的樣子并不像開玩笑,“每日加半個時辰,若是堅持不下來,這鬼差你也別當了。”
這……開什麽玩笑?!蘇念雪急得拉開了面前擋着的晴岚。她身上內傷還沒好,這樣的烈風裏在山崖上來回?!
晴岚卻是伸手攔住了她,她深吸了口氣,解下了随身的兜袍披在了她身上,輕聲道:“在這兒等着。”
足下輕功一點,人已經落在了陡崖上。
白子珩沒再管她,反倒是瞧着蘇念雪道:“你跟我過來這邊。”
“……做什麽?”
他領着人到了處避風的地方,解了腰間的佩劍握在手裏,道:“出招。”
然而對方只是一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沒動。
他不禁扶額感嘆自己是真的不太會跟這些個姑娘家說什麽,嘴上卻還是多了句解釋:“除了教她血殺術,也是來教你滴水劍的。”
“什麽?”
“滴水劍的劍訣,出自墨客,又或者說叫墨翎,喚做飄羽意。”白子珩餘光瞥了眼遠處山崖上的影子,“你出身藥王谷,也給子瀾療過傷,難道就沒覺察出你幫她行針時內息運轉事半功倍麽?滴水劍的心法與她的,師出同源。”
“可這是我母親的劍,她并不是墨客的人。”
“只是她不是罷了。這些年離開墨客的人并不少,大抵令堂有哪位長輩是也說不準。”他倒是不甚在意這個,“上一個用滴水劍的鬼差,是時怡,你應該知道她。”
“那又如何?”
“所以,你學是不學?”
“不學。”
出乎意料的拒絕。那姑娘哼了聲,道:“既然如你所言,那阿岚也能教我,不勞白莊主費心。”
這話叫白子珩臉上出現了一剎那的錯愕。
這跟子書同自己說的好像不太一樣……他有些郁悶地揉了揉額角,又道:“那你跟着來做什麽?”
然而這回人家根本沒理他。
“今日就到這兒,明日自個兒過來。”他随手丢給了她一個瓷瓶,快步離開時還不忘道,“藥記得吃。”
這……怎麽跟逃似的?晴岚抹了抹額上的汗水,呼吸還有些急促。
“他跟你說了什麽?”
“問我要不要學滴水劍。”蘇念雪給她探了下脈象才放下心道,“我拒絕了。”
“為何?”晴岚愣了下,不由反問道。
“我不喜歡他。”
“嗯?”
醫女拉着她往外走,回過頭時還有些氣鼓鼓的。
“他下令打你!”
“啊?”後者這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什麽,哭笑不得道,“可,那也的确是我有違規矩在先……”
“他打你。”
大有一種我不聽他就是打了你的無賴。
晴岚被她逗得沒忍住笑出聲,伸出手抱住她蹭了蹭,似乎眉宇間的倦怠都少了不少。
只不過可憐了某個逃似的莊主。
白子書聽完他的訴苦,托腮思索了片刻,道:“你是不是忘了前些日子才打過小九?”
“那又如何?”
“嗯……大概,那姑娘替小九……”他嘴角勾了笑,确定般一點頭。
“記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