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搜索
淩笳樂按沈戈事先囑咐的,穿着這身行頭跑出兩條街,來到一個小區門口等着。
這一路上他極為興奮,身邊一直有來往的行人,但是真的沒有一個人正眼看他。
誰都不知道這頭盔下面是怎樣一張臉。
他甚至跑着跑着沒有忍住,興奮地跳了一下,即使這樣也只是有人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瞟他一眼,就繼續走自己的路。
沒有人攔住他,沒有圍上來,沒有人掏出手機用攝像頭對準他,沒有人問那些充滿獵奇心理的羞辱意味極強的問題。
從十七歲起,這麽多年了,他從來沒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輕松。
他前腳剛到,沈戈後腳就趕過來了,胸膛劇烈起伏,額上也沁出汗珠。
他停在淩笳樂面前,喘得微微皺起眉:“你怎麽跑這麽快?”他跟那些狗仔糾纏完,一出酒店找不見淩笳樂的影,還以為他跑錯路了,趕緊使出全力拼命追。
淩笳樂的心情真是好得不得了,見沈戈滿頭大汗,輕輕咬住牙齒克制喘息的模樣十分英俊,不由咧嘴一笑:“我知道王序為什麽找你來試鏡了!你可真能出汗,太點題了!”
沈戈透過茶色的擋風罩看見他笑彎的眼,有些驚訝他倏然而至的好心情,并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一起笑起來。
他從旁邊的欄杆上解開一輛黃色電動車,把兩指粗的鏈條鎖扔進車前面的籃筐,又忍不住逗他:“這你可說對了,我是挺愛出汗,就你身上穿的這件我都半年沒洗了,你看上面這層汗堿……”
他還沒說完淩笳樂就變了臉色,揪着衣領謹慎地聞了一下,只聞到些許汗味和洗衣液清新的香味。
沈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不等淩笳樂又瞪他,沈戈拍拍車座子:“上來,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淩笳樂一怔,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
沈戈等他兩秒,又問:“還是你找人來接你?”
淩笳樂垂下頭坐到後面,電動車的坐架很低,他一下子就矮下去很多,沈戈就更不見他表情了。
“你知道xx大廈在哪嗎?”過了一會兒,淩笳樂仰起頭看他,眼裏暗含請求。
“知道。”
“你能送我過去嗎?有點遠。”
“還行,不算遠。那是你公司?”
“不是……旁邊是我家。”
沈戈心頭一動,騎到車上,并沒有回頭:“扶穩了!”他腳下一蹬,發動了車子,“半個小時!”
淩笳樂沒有碰他,而是很拘謹地抓着坐架前的扶手,并且安靜得過分。
“喂,你名字怎麽念?le還是yue?”沈戈一邊騎車一邊回頭看了他一眼。
“啊?”淩笳樂震驚地看着他後腦勺,“你不知道我叫什麽?”
沈戈又回頭瞧他一眼,勾着嘴角,眼裏又帶了那種戲谑:“看來你真挺有名的。”他轉過頭去,“不好意思啊,我平時不看電視,只知道你是明星,在廣告牌上見過你幾回,也沒記清楚名字。”
“yue,‘音樂’的‘樂’,我爸媽都是搞音樂方面的。”
“那你中間那個字是為什麽?你爸媽愛吃茄子還是愛穿皮茄克?”
後面半天沒動靜,沈戈還以為是玩笑開過了又把人惹惱,正要回頭看,就被兩只手掐住腰側用力晃了一下:“你文盲啊!?草字頭和竹字頭都分不清!?”
沈戈渾身一個激靈,車把左右搖晃,險些連人帶車摔倒。
兩人狼狽地用腳撐住地,沈戈轉過頭無語地看他:“我在騎車呢,別亂摸行嗎?”
淩笳樂氣急敗壞地在自己手心比劃:“中間那個字是‘笳’!竹字頭下面一個‘加號’的‘加’!是個樂器!我叫淩笳樂,你別亂念好吧?”
沈戈恍然大悟,“哦,‘羌笛胡笳不用吹’的‘笳’。”
他這是真眼拙了,并不是故意逗他,不免有些羞臊,麥色的臉上竟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
淩笳樂大為納罕地瞅着他臉色:“你真不知道啊?你都不看新聞的?”
沈戈哼笑一聲,“我看新聞聯播,你上過新聞聯播嗎?”
淩笳樂也笑了,發自內心地輕松:“老帽兒!就你這樣什麽都不懂還想進娛樂圈呢?取景框裏怎麽站位都不知道吧!今天試鏡的時候你沒發現床周圍擺了好幾個攝像機嗎,還打了光,結果你就直接在沙發上——”
他猛地住了嘴。
沈戈好笑地看着他:“明星都像你這樣嗎?”
淩笳樂拘謹地看着他:“哪樣?”
沈戈故意用了一個中性詞:“口無遮攔。”
淩笳樂讪讪地摸摸口罩,兩腳重新踩到車子踏板上,“走啦!”
沈戈配合地轉過頭去,臉上的紅暈更深了些。
“扶好啊,再亂動摔了你我可不管。” 沈戈出發前警告道。
“你們也知道電動車帶人容易摔跟頭啊?”一個陌生的聲音冷不丁插進來。
兩人莫名其妙地轉過頭,一個戴着大檐帽的交警走過來,向沈戈伸出手:“駕駛員同志,請出示你的身份證件。”
沈戈:“……”
淩笳樂:“……”
交警看過沈戈的身份證,開了罰款單,“50元,請在15日之內到銀行繳納。”
沈戈态度良好地将罰款單接過來,還說了聲“謝謝”。
交警瞥他倆一眼,問他們:“大街上電動車帶人的多了去了,知道為什麽不攔別人就攔你們嗎?”
沒等兩人反應,交警就自問自答了:“首先當然是因為你們停下來了,比較好抓。其次,你們知道騎電動車危險,知道要戴頭盔,可為什麽駕駛員不戴?你們這屬于明知故犯,比那些無知犯錯的更可氣,更需要嚴懲!”
淩笳樂縮在沈戈後面偷瞟這話痨交警,沈戈後背寬闊,正好用他的肩膀擋住臉。然而這姿勢使他看上去小鳥依人,茶色的擋風罩和口罩又遮擋了面容,只能讓人隐約看出一副精致的眉眼和小巧的臉型。
他被交警點了名:“你是他女朋友嗎?你男朋友心疼你,頭盔和外套都讓給你,這是好事,但是反過來你也要關心他、提醒他是不是?你說你男朋友做這一行的,最怕出現交通意外。這小夥子長得這麽帥,要是撞花了臉,或者更嚴重的,因為沒戴頭盔受了重傷,成個植物人什麽的,到時候哭的還不是你呀!你說是不是?”
淩笳樂看他說得聲情并茂,被害妄想症發作,嚴重懷疑這是什麽整蠱節目,根本不敢吱聲,只裝乖點頭。
沈戈憋笑憋得肩頭打顫,被交警瞪眼訓道:“你還笑!你要是變成植物人,你女朋友哭一哭然後就跟別人跑了,到時候你連哭都哭不出來,只能一動不動躺床上在心裏後悔自己當初騎電動車沒戴頭盔!”
沈戈的臉色一時也是相當精彩。
交警将他的身份證在手裏甩來甩去:“也就是你現在成年了,要是早個倆月,我可不止罰你50!”
沈戈追着他的手将身份證半接半搶地拿過來,“是是是。”
等交警走了,沈戈感慨:“明星就是不一樣。我在街上跑了大半年了,從來沒被人攔過。”
淩笳樂這回沒跟他鬥嘴,只疑惑地看着他:“你多大了?”
沈戈沖他展示了一下手裏的身份證。
淩笳樂看到他的出生日期,瞬間露出三觀炸裂的表情。
沈戈嗤笑一聲,随即又犯了難。不遠處那交警站定了,時不時看他們一眼,似乎打定主意要盯住他們,看他們是不是還要繼續違規。
“會騎這車嗎?”他問淩笳樂。
淩笳樂遲疑道:“我會騎自行車。”
沈戈站起來,單手扶住車把,“那差不多,這樣是加速,這是閘,騎慢點,走自行車道,拐彎的時候左右看,有的汽車會闖紅燈,要小心。”
淩笳樂心裏沒底地瞧他一眼,坐到他剛才的座位上,還熱乎的。
“行嗎?”他握住車把,看眼前面寬闊的街道,街上車水馬龍,心裏很不踏實。他從小到大都是車接車送,從來沒有騎着兩輪車上過街。
沈戈回頭看那交警一眼,“你騎吧,我跟你跑一段,等你練會了。”
“那多累啊?”
“你騎慢點不就得了,這裏……輕輕擰一下,哎對。”
淩笳樂啓動了車子,他跟着小步跑在外側。
“你剛說的‘站位’是什麽意思?”沈戈問道,雖然在小跑,但聲音依舊平穩。
淩笳樂對他也有些好奇,一邊騎車一邊與他聊天:“你們拍那種片子……不講究這個?”
沈戈臉上顯出些難為情,“我剛進那公司,還沒拍過。”
淩笳樂恍然大悟:“哦,對,你剛成年。”
沈戈臉上的難為情更明顯了,“跟那個沒關系。”
“你怎麽想去拍那種東西?”
沈戈又跑了幾步,才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缺錢呗。”
淩笳樂不說話了。
沈戈有些懊惱自己的态度過于咄咄逼人。
“你後來又見着王序了?”竟是淩笳樂打破這尴尬。
“見着了。他說他對我的形象很滿意,過幾天會再給我一次機會。”
淩笳樂替他高興,“恭喜。”
“還得謝謝你提醒。”
淩笳樂自嘲地笑笑:“謝我幹嘛,今天要不是我跟你對戲,你可能已經被定下來了。本來就是我拖你後腿。”
沈戈爽朗一笑:“那也怪不着你,是我先……”後面的也不好說出口了,是他先挑的淩笳樂。
“我覺得我會騎了。”淩笳樂按下剎車。
沈戈微一愣神,跟着停下來,随即笑道:“那行,你慢點兒騎,回頭給我發個地址我去把車取回來。”
“不能再麻煩你了,我找人給你送過去。”
“哦,好。”
“你怎麽回去呀?”
沈戈指了下前面,“我坐公交。”
淩笳樂看了一眼那擁擠的公交站,後面的廣告牌換了新的,是艾真真和杜文一起拍的公益廣告。
“好的。那……今天謝謝你了。”
沈戈低頭看着他,“還想再請教你一個問題。”
“嗯?”
“那些記者為什麽老拍我?”
淩笳樂笑了,“因為你長得帥呀!他們知道王序來試演員,王序又愛用長得好的新人……估計你今天就能在網上搜到自己的八卦了,長得帥的就算是素人也能吸引眼球。”
他好幾次說他帥,沈戈這下真心實意地笑了,“你路上小心,拐彎的時候一定要左右看看,別看見是綠燈就直接走。”
淩笳樂大笑:“你之前說過一遍啦!你怎麽跟我助理們似的,一句話翻來倒去地說!”
沈戈也笑,心想還不是因為他看起來特別讓人不放心。
他目送淩笳樂行遠,在公交站等車時拿出手機點開淩笳樂的朋友圈,裏面竟然光禿禿的,一張照片都沒有。
他又放大淩笳樂頭像裏的照片,像是一個男芭蕾舞者的黑色剪影。他于這方面是完全的外行,只覺得那剪影中的身體線條舒展而柔韌,很美。
坐上車後,他又在搜索引擎裏輸入“淩笳樂”三個字。
手機屏瞬間被各種不堪入目的詞彙占領——“豔照”“包養”“陪睡”“劈腿”“男女通吃”“性醜聞”。
沈戈皺着眉往下滑動屏幕,點進一篇文章——《八一八淩笳樂是怎樣将一手好牌打到稀爛的》。
他在這篇文章開頭看到淩笳樂剛出道時的照片,才十七歲的男孩子,站在三個隊友旁邊,穿着一身白色西裝,臉上還帶點嬰兒肥,因為臉上的肉比現在多,那雙眼睛看上去不像現在這麽大,整個人的氣質都帶着幾分孩子氣的純真,和現在很不一樣。
文章後面就說他小小年紀就整容,結果越整越殘,并配了淩笳樂這兩年的照片做對比。臉明顯瘦了,顯出尖下巴,眼睛也更顯大了,延伸出去的眼尾更明顯。只是笑容沒有了,眼神又冷又硬。尤其其中一張照片裏的他像是在發脾氣,瞪着眼睛,眼白露多了,顯得非常兇,确實有些不好看。
但沈戈認為這記者就是睜着眼說瞎話,淩笳樂這張臉只是瘦了而已,哪裏是整容?而且現在分明就很漂亮,這記者怎麽好意思說他“殘了”?
這記者後面又拿幾張淩笳樂發脾氣時的照片說事,說淩笳樂如今越長越奇怪,面相反映性情,一雙俏麗魅人的狐貍眼竟生生長成吊梢三白眼,可見淩笳樂越來越刻薄。
沈戈卻想起淩笳樂笑話他愛出汗那會兒,一雙眼睛促狹地笑着,幾乎彎成兩枚月牙……
晚上做完工回到家裏,他躺到床上,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即睡覺,而是又拿出手機将白天沒看完的那篇文章加載出來。
他手指往下滑,掃過一些關鍵詞,“利用與同性隊友的戀情大肆炒作”“劈腿”“不倫戀”……直到看到“疲勞駕駛撞傷粉絲父親”——
“這名粉絲是單親家庭,父親獨自将她撫養成人……家破人亡……”
沈戈突覺索然無味,毫不留戀地關掉網頁。随即他又想到什麽,試着搜了一下王序,并沒有如淩笳樂所說的看到自己的照片,卻在一堆新聞裏看到淩笳樂的名字。
這是篇很不嚴肅的文章,論證王序可能會找淩笳樂演電影,理由是王序在過往的作品裏顯示出他是個“腿控”,而淩笳樂長了雙“絕世美腿”,并有照片為證。
沈戈知道這是哪張照片,就是洗手間裏聽到的那個——“你看那視頻沒有?”“廢話!誰不看?”
他猶豫着,在搜索引擎裏輸入“淩笳樂、視頻”。
不太好找,但還是讓他找到了,三十幾秒的視頻,竟然十分清晰。淩笳樂趴在床上,全身光裸臀部打了肉色的碼……這視頻太清楚了,确實是“絕世美腿”,又長又直,顏色也沒有失真,在燈下珍珠似的白到發光。
那個淩笳樂喝多了,醉醺醺地向後伸手要水喝,還說:“關燈,太亮。”
随後便有一只明顯屬于男人的大手出現在畫面裏,從腳腕開始,沿着那筆直的線條往上爬。
沈戈呼吸粗重地關上手機,身心皆燥地用力砸了下床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