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一句臺詞都想不起來
裏間果然有張大床,床墊厚實,床上用品材質高檔,但已經被揉亂了,在床上攤成一團。
那上面不會有之前那兩人留下的什麽東西吧?淩笳樂一邊嫌棄着,一邊驚訝自己竟然還能騰出心思琢磨這個。
他剛才看見前面那兩人的模樣了,臉色緋紅,連人都不敢看,低着頭一前一後跟着導演助理離開了。
床周圍固定着攝像機和燈光設備,上方的天花板處也吊了一個攝像機,床頭櫃還放了一個手提的攝像機。
裏間比外面還熱,淩笳樂終于受不了了,趁王序去檢查設備的功夫,擡手脫掉那件倒黴的毛衣。
他沒有找衣架,直接将毛衣搭在靠牆的沙發扶手上,餘光瞥見王序正低頭擺弄設備,便又将手伸進頸後略長的頭發下面,将後頸的熱汗抹走。
他感覺到頭發裏面全是汗,便又把手指插進頭發裏,由發根向發梢輕輕捋動,如此弄了幾遍才感覺頸後清爽了些,再回過頭時,不由愣住。
王序和沈戈都看向自己這邊,眼神有種異樣的同步。
淩笳樂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他身上這件白襯衫是休閑款,純棉纖薄的布料。這種材質的優點是柔軟透氣,穿上不熱,缺點是一沾水就變成半透,能看見裏面。
他剛剛出了一身汗,布料貼在胸膛上,一低頭就看見衣服下面淡淡的肉色和兩抹粉紅。他不由有些尴尬,拎着衣領往前拽了拽,随後将手略顯拘謹地垂在身側。
王序和沈戈這時頗有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淩笳樂不喜歡這種感覺,所有人都有默契,似乎有什麽靈犀,唯獨他被排除在外,襯得他越發像個笨蛋。
竟然是沈戈打破這屋裏怪異的平靜,“導演,我想把這個東西搬開,有點兒礙事。”他指着包裹着深棕色皮革的床尾凳說道。
這人似乎一點都不怕王序的威嚴,說話大大咧咧,甚至稱得上是随意,完全不像其他人在王序面前所表現出的拘謹。
王序似乎對他也格外寬容,瞥了那條凳子一眼,随和地說道:“搬吧。”
沈戈彎下腰,兩手拽着長凳一頭将凳子往沙發那邊拖,手臂上的肌肉都隆起來,充滿男性力量。
淩笳樂是綜藝節目的常客,立刻意識到這人是在刻意表現自己。這種人他見多了,忙也跑過去“幫忙”。
兩人“合力”将床尾凳搬到沙發旁邊,淩笳樂心知肚明自己沒出什麽力,沈戈直起身子後卻朝他爽朗地笑了一下。
“淩老師有舞蹈功底吧?”王序突然問道。
“王導叫我笳樂就好。我之前是Mr. Goody組合的跳舞擔當,擅長KPOP。”他太緊張,把從前在綜藝裏說順嘴的詞說出來了。
“現在不跳了?”
淩笳樂搖頭,“不跳了,這幾年一直在拍戲。”
他十七歲時,Mr. Goody成立,二十歲時,Mr. Goody解散。那四年裏,無論是組合還是他本人,一直熱搜不斷,他很驚訝王序竟然不知道這些。
“在你那個組合之前,你還學過別的舞嗎?”
淩笳樂明白了,大概是自己形體好,被導演注意到了。
“我從五歲到十六歲一直跳芭蕾。”他跳了十一年的芭蕾,說起這年歲,語氣裏帶了他自己都沒能察覺的自豪。
“芭蕾?”王序卻挑剔地皺起眉,将視線移向他的腳,“腳沒變形吧?”
沈戈吃驚地看向淩笳樂,相比他這局外人誇張的反應,當事人本人卻只是微微一怔,随後便好聲解釋道:“跳芭蕾不一定會讓腳變形,選好鞋子、姿勢正确就可以避免——”
“可以看一眼嗎?”
淩笳樂抿了下唇,“可以。”
他坐到身後的沙發上,那雙運動鞋是低幫的,他腳瘦,不用解鞋帶就可以直接脫下來。
腳上穿着白色船襪,脫掉鞋子後露出兩只光腳背,他潛意識裏嫌地毯髒,便踮起腳跟只用腳尖點着地,彎腰将鞋子在沙發旁邊碼整齊。
他擡起頭,看見王序眼簾微垂,視線落在他的腳上,“襪子。”語氣比之前還冷淡,似乎是嫌他矯情。
淩笳樂忙彎腰把襪子也脫下來,同時兩腳并攏,朝前伸了伸,不自覺地做出以前跳芭蕾時壓腳背的動作,足面連同腳趾繃出一個順暢漂亮的拱形。
他行動上十分配合,或者叫敬業,可內心并非毫無知覺。他眼簾低垂,微微抿着嘴,不過是在忍耐。
他早就明白藝人不過是件商品——供人買賣、使用、玩賞、評估。
可王序這評估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些。淩笳樂等了又等,終于忍不住觑了他一眼,這才發現王序其實沒有在看他的腳。
原來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臉,依然是嚴苛且審視意味極強的視線。
淩笳樂渾身的汗毛都要豎起來,王序卻突然笑了,轉頭問旁邊:“你覺得怎麽樣?”
淩笳樂這時才發現沈戈站遠了,并且一直側着身子沒看這邊,被王序一點名才轉過頭來,在他腳上飛快地掃了一眼。
“挺好的……導演。” 語氣十分僵硬,再沒了之前在大導演面前的游刃有餘。
“漂亮嗎?”王序卻不以為意,繼續追問道。
那個沈戈看來是個正常人,不喜歡盯着別人的腳看,被王序這樣一問,臉色更加難看。
“沈戈,告訴我你的想法,淩老師的腳漂亮嗎?你要仔細看,你們以後有可能要一起拍戲的,告訴我你對他身體的想法。”
沈戈極為勉強地将視線再度落回到淩笳樂的腳上。
皮膚白皙、沒有疤痕、骨肉勻稱,指甲的色澤和形狀也很健康漂亮。唯一可能算得上缺點的,是腳背上淡青的血管浮起得比較明顯,這是常年跳舞留下的痕跡。
“很漂亮。”兩秒鐘後,沈戈幹脆地回答道,同時一秒都不想多看似的,移開視線看向導演。
王序滿意了,微笑颔首:“好,那開始吧。”
淩笳樂低頭穿襪子、穿鞋,垂下的頭發擋住他的臉,他在這樣的掩護下,嘴唇劇烈顫抖。
陳嫣的那幾條消息在他腦海裏翻滾跳動:
這麽多次了,你都不煩嗎?
分手吧。
淩笳樂突然産生一個大膽的想法,如果這時候直接從這間屋子走出去,會怎麽樣?
“不要擔心。”一把铿锵有力的聲音突然近在遲尺地響起。
淩笳樂一驚,擡頭看見沈戈英俊到鋒利的面孔。
視線相對的瞬間,兩人皆是一愣。
沈戈試探地将一只手搭上他肩膀,滾燙的熱度頓時透過衣衫傳到皮膚上。
“別害怕,來都來了,就別想那麽多。”
來都來了。別想那麽多。
這是臺詞嗎?
視野的邊緣是王序扛着攝像機過來了,黑洞洞的鏡頭直沖着他們兩個的臉。
見淩笳樂沒有反對,沈戈微微欠起身,越挨越近,終于遲疑地伸出雙臂将他擁住。
淩笳樂隐忍地偏過臉。
他被動地向後倒去,拼命回憶那兩頁紙上為數不多的臺詞,腦子裏卻空空如也。
世界似乎只剩下身周那不屬于自己的熾熱體溫,和充滿壓迫感的鉗固。
他暈頭轉向地躺倒在沙發上,身上壓着一個男人。他難耐地閉緊雙眼,什麽都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