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教授
“連玉梅還說過要把我剁碎喂狗呢,我等了好久了,你不問問她,怎麽還不來找我?”栾舒乙冷冷道。她經過藍田辦公室的門口,正好聽到秦一豐最後一句話。
秦一豐轉過頭來,盯着栾舒乙,“栾教授,我的妻子現在正躺在工地的泥水裏,骨頭都快化了,你說她怎麽去找你!”
栾舒乙瞪大眼睛,驚詫道:“連玉梅……死了。死在那工地裏嗎?”
秦一豐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忍耐些什麽,過了一會兒,他輕輕點點頭:“死了,死在那工地裏。”他重複着栾舒乙的話,就像在說服一個頑固的人。
栾舒乙啞口無言,辦公室頓時陷進沉寂裏。
蕭溪言插嘴道:“兩位,你們掌握的信息對破案會有幫助,能不能請你們分別錄一下口供。”
栾舒乙雙手交叉擺在胸前,臉色非常難看:“秦教授,你懷疑是我殺了連玉梅?我跟她的事兒,都過去十幾年了,我最恨她的時候都沒有傷過她一塊油皮,現在會去做這種蠢事?跟你說實話,我聽到她的名字就想作嘔,更別說見她了!”
秦一豐張開嘴,似乎想反駁,但什麽都沒說,像是覺得她的話也很有道理。
栾舒乙語氣輕柔了起來:“一豐,當年的事……我早就不去想了。事情會發展到那一地步,難道你對我一點愧疚都沒有嗎?玉梅過世了,我不能騙你說我很難過,但我真的很吃驚。你不相信我?”
秦一豐看着她,不置可否,但眼神已經不那麽咄咄逼人。
栾舒乙退後一步,語氣霎時變得冷淡:“你不信也罷了——藍田,啊,現在該叫你藍警官了,你有話要問我,我會就我所知盡力回答你。”
藍田點點頭:“謝謝配合。秦老師,也麻煩你留下來錄取口供。”
秦一豐搖搖頭。他看着栾舒乙,半響才道:“你要知道什麽,問她就行。警官,很抱歉,我現在的情緒非常惡劣,腦子也很混亂,不能給你們有用的信息,等我緩兩天吧。”
藍田頭都大了,勸道:“秦老師——”
秦一豐的态度非常堅決,他抿緊了薄唇,那架勢就是不準備開口了。在衆人的注視下,他很有禮貌地颔首一禮,轉頭離去。
秦一豐是死者家屬,又不是嫌疑犯,藍田也不便勉強,只能眼睜睜見他風度翩翩地走遠。所有的疑問,只能等栾舒乙來解釋了。
藍田轉頭看栾舒乙,栾舒乙卻揚起頭來,道:“警官,我馬上有課,要問話等明天吧,我會在辦公室裏等你。”說完她也擺着腰踏出了門口。藍田傻了,不明白為什麽這兩人在這裏撕了一陣,三言兩語又內部消化了。他脾氣雖好,此時也憋着氣,對栾舒乙叫道:“等等!剛才秦一豐提出你有殺人的嫌疑,麻煩你留下接受調查。”
栾舒乙轉過頭來,眨了眨眼睛,笑道:“藍田,我一點都不懷疑你是個優秀的心理學學者,但作為警察,你就沒那麽聰明了。除非你有法院的傳召令,否則作為普通市民,我有權利不接受警方的提問。不過呢,我已經答應會配合調查,等我空出時間後,會盡義務來解答你的問題。而現在——藍田,警方沒權力打擾市民的正常生活吧?”
栾舒乙頭腦精明、口才又好,這些話都很在理,藍田一時竟沒法反駁。
栾舒乙用悅耳卻冷漠的聲音道:“那就明兒見。”
聽着她的腳步聲一路走到走廊的盡頭,張揚怒道:“我靠,拽個毛啊!我們剛把她的寶貝女兒從殺人魔手裏救出來,回頭就給我們翻白眼?我說她一定有鬼。”
藍田沉吟道:“現在不問話也好,應對她,得先做點功課;栾舒乙閱人無數,你要随随便便撞上去,還不夠她塞牙縫的。至少有一條線索了——秦一豐、栾舒乙和連玉梅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事?他們都有親人栽在了這工地上,是巧合,還是裏頭有什麽關聯?時間無多了,大家辛苦點,分頭去挖料吧。”
“鬣狗”的老公——那個脾氣暴躁的男人突然道:“那人叫秦一豐?”
“馬先生,你認識他嗎?”藍田問道,被秦一豐和栾舒乙打岔,他幾乎忘了這男人還在這裏。他的名字叫馬義,老婆叫胡蝶,兩人倒是物以類聚。
馬義“哼”了一聲,“我老婆有很多他的書,手機裏還有他們的合照。我認得他,長得跟個娘們兒似的。”
穆歌嫌惡道:“你看你老婆手機啊?”
馬義下巴揚了揚:“我看了又怎樣,她也看我的啊!那人是這裏的老師嗎?”
“是的,你妻子是在淮城大學的哪個部門工作?”
“是什麽學院吧,好像是辦公室裏管錢的,我也沒問過。”
藍田想,這人對老婆真夠粗糙的,難怪老婆受不了要回娘家。藍田問道:“馬先生,你別介意,我想問問,你跟老婆的感情怎樣?”
馬義頓了頓,大聲道:“跟其他夫妻那樣呗,好的時候膩膩歪歪,不好的時候啊,真想弄死她。她要什麽我都盡力給了,但她就是能找出毛病,然後就吵啊哄啊……我操,”馬義的聲音弱了下去,“那屍體真的是她嗎?”
馬義一直氣勢洶洶,跟讨債似的,這時卻神色黯淡。見到秦一豐之後,他感覺到那屍身是胡蝶的可能性增大了很多。
藍田道:“現在還不能确定,一會兒請你去認屍,然後我們會盡快做DNA配對來确認的。”
馬義嘆了一口氣,瞪着那滿是血絲的眼睛道:“那還等什麽,我這就去……看屍體。”
藍田心想,這麽一來,三個案件就可以連起來了,它們的關鍵點是——秦一豐。
他是連玉梅的丈夫,跟栾舒乙肯定有瓜葛,然後胡蝶應該也是他的舊識。這麽說來,一切的起因竟然是這個溫文俊雅的大學教授?
半個小時後,藍田和老貓一起去到了淮城大學的文學院——連玉梅任職的地方。
文學院是二層高的建築群落,周圍開滿了紫藤花,在水汽裏散發出清淡的香氣。兩人撐着傘走在草地上,不知不覺步伐也慢了下來。
“這裏每個學院都長得不一樣啊。”老貓在細雨中道。
“嗯,建築也有靈性,慢慢就随着環境和氣氛一起改變了。我上學那會兒,心理學系外面的爬牆虎只有現在的一半,現在快鋪滿整座樓了,它就像建築的外殼,把裏面關了起來,自成一個幽閉的空間,所以我們院常年都幽靜陰冷的。這文學院卻是曲曲折折,有好多小花園,有隐秘的地方,也有開放的空間,每個季節都有不同的花開。好多人都選擇在這裏表白,失敗了大聲哭也不會不自然啊。”
老貓笑道:“哭什麽啊,大學人這麽多,轉頭就能找另一個。”
“哭給自己聽呗,年輕人需要做些傻事來表示自己存在——貓兒,你要不就像個孩子,要不就像老頭,你就沒有過青春期啊。”
老貓插着口袋,優游自在地說:“青春期?聽起來就是個傻得要命的東西,要來幹嘛。”
他們走入最寬闊的門口,轉進通往辦公室的走廊。走廊狹隘,雲石地散發出潮濕的氣味,兩旁是一間間的辦公室。在走廊的中段,一間辦公室的門前堆了三摞書,差不多有半人高,走廊本來就窄,兩人得微微側着身才能過去。
老貓經過書堆時,說道:“藍田,有你的書啊。”
兩人駐足看了一會兒,書裏大部分都是文學作品,主要是捷克作家的書,夾雜着一些社科類的雜書,其中就有藍田的著作。老貓一時手癢,小心翼翼地把書抽出來。這是一本關于發達國家連環兇殺案的課題研究。老貓翻了翻,看着第一章的标題念道:“越是秩序森嚴,就越多血腥殺人者,是這樣的嗎?”
“沒錯,在發達國家,那種極端的、殘忍的殺人犯要更多。就像學校,越是有規矩,就越是有人會去打破它。還有人說,法治其實增加了犯罪呢,這也有一定道理的。”
老貓向來不太守規矩,也沒什麽感同身受的想法,于是把書随便放在書堆上。豈知書堆本來就搖搖欲墜,他這一扔,書堆嘩啦倒了下來,散得滿地都是。
一間辦公室的門打開了,有人聞聲走了出來,見到滿地書,很不高興地問:“你們倆哪來的?”
藍田解釋道,他們是警察,來調查工地藏屍案的。那人早知道學校出了這件大事,立即打聽道:“怎麽查到這裏來了?”
藍田如實告訴他,文學院的人事部主管連玉梅,是其中一位死者。那人愣住了,隔了半響,才道:“連主任人緣好啊,從不得罪人,怎麽就死了呢?”
“她和同事們相處得怎樣?”
那人謹慎答道:“她跟誰都好,人随和,工作卻不馬虎,我想不起有誰會讨厭她。”
“她是7月初失蹤的,之前你有沒有發現她有什麽奇怪的舉動?”
“沒有啊,”那人想都不想就說,然後他又加了一句:“她不是那種會把煩惱挂在臉上的人,我跟她共事十幾年了,她每天都是笑吟吟的……換個方式說,就是自控能力極好的人,你根本看不透她。”
“你知道她跟心理學系的栾舒乙教授曾經吵過架嗎?”
那人扶了扶眼鏡:“不知道。要我說,她不可能跟誰吵架,要是真吵起來,那麽肯定是對方做得太過了。”
藍田心想:連玉梅在這裏深得人心,大家都袒護她。不過也可能是遇到系之間的争執時,他們都會自然地偏袒自己人吧,
藍田跟他道謝,随即和老貓兩人彎腰撿書。那人道:“沒事,我來吧。”
藍田:“真對不起,還是我們來收拾吧。這些書怎麽就堆走廊裏了?”
那人是招生辦的,對這些書顯然也很有意見:“唉,圖書室的負責人不知道哪裏玩去了,剛訂了大批書,書來了,人不在,她下面的人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藍田心一驚:“她是請假了嗎?”
“誰知道,三天兩頭就不見人,這次出去更久了,我怎麽覺得好幾個月沒見到她了。”
“她叫什麽名字?”
“古曼麗教授,比較文學的博士導啊。”
——又一宗失蹤案?藍田知道淮城大學對博士導要求挺高的,怎麽可能好幾個月不見蹤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