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隐情
傾盤大雨包圍了心理學系的七層小樓。天完全黑下來了,藍田的辦公室鬧哄哄的,氣溫飙升,空調開到了最大還是讓人感到燥熱。
“我餓了,”老貓道。這像是解開了一條禁忌,辦公室裏幾乎所有人都覺得肚子在叫嚣。郝磊立刻道:“我讓助理叫外賣去。”說着就走了出去,回系辦公室。
衆人都想:這個笑面虎終于有點用處了。栾舒乙卻道:“我不餓,我先回辦公室去。”
她一走,大家都松了一口氣。栾舒乙氣勢強盛,在這裏盯着案件的進展,像個領導多過苦主。
“她的書真的好賣嗎?“張揚翻了翻《不要輸給愛情》:“我真不明白,一天有那麽多事可幹,為什麽會有人去看這種雞精文?”
“在西方心理咨詢師很普遍,有什麽緩解不了的情緒問題、堆積的壓力,都可以找咨詢師分析,”蕭溪言道:“但這裏要是看心理醫生,就覺得你有毛病。所以很多人會從雞湯文裏找答案。雞湯文有個特點,會把所有的問題都變得很正面——所有的倒黴事都能幫你成為更好的人,基本就是這個調調。這很容易給人打雞血啊。”
藍田道:“心理咨詢師不會給出答案,墨跡半天,最後也只是剝開了一個腐爛的蘋果給你看,告訴你裏面有多少蟲子。人遇到困境,其實最難過的那個坎兒,就是誠實面對自己的問題,那個過程很痛苦。而雞湯文通常是跳過這個過程的,告訴人用某個方法就可以讓蘋果變好,或者會變成橘子、變成西瓜,這個蘋果壞了還有別的蘋果,落地的蘋果可以變成肥料……用正能量去麻醉人,也是另一種催眠。”
張揚:“我覺得嘛,做個爛蘋果也沒什麽問題,誰不是遲早會化為黃土啊,最重要做只快樂的蘋果,你看貓爺,都爛進骨頭裏,每天還是該吃吃該玩玩,什麽時候操心過自己快被蟲子吃了?”
老貓懶懶道:“我哪有蟲子啊,有都被我消化了。唉,什麽時候能吃飯啊?”
藍田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一個巧克力,給他剝開了,喂到他嘴邊。老貓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張揚嘆道:“爛蘋果也有人搶着要啊,你說那麽辛苦變成西瓜幹嘛?”說着把雞湯書扔到了一邊。
“麻原帶回來了。”英明和一個濕漉漉的男孩一起走了進來。男孩擦了擦被水汽籠罩的眼鏡,重新戴了上去,見到辦公室裏那麽多人,頓時不知所措。
穆歌讓他坐到沙發上,給他倒了杯熱水。“同學,有個案件請你協助調查。我們是重大案件偵查組464隊的警員,希望你能配合。”
男孩點了點頭。
“我叫藍田,你是美術學院一年級生麻原?”
男孩輕輕地挪動了屁股,不安地點點頭。
“你的室友肖于可,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他說下午有課,吃完飯就出去了。然後我一直在畫室裏,這時間……他多半回宿舍了吧。”
藍田沉默。麻原:“他沒在宿舍嗎?他出了什麽事兒?”
“你知道他晚上通常會去哪兒嗎?”
麻原:“圖書館吧,我也不知道,他晚上很少出去的。”
“他有走得近的朋友嗎?”
“我真不知道,“麻原臉上顯出為難的神色:“我們倆是睡一個宿舍,但很少碰面。”
“你們不是一個系的嗎?”
麻原猶豫道:“怎麽說呢,我跟他不是一路子的。他是以超高分的成績考進來的,英文數學這些科目的成績非常好,但專業考試的分數一般。而我是特招生,除了畫畫,其他的科目都一塌糊塗。”頓了頓,他又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選油畫專業,我看他選個歷史系、社會科學會更适合吧。”
藍田:“我去過你們宿舍,裏面的畫都是你的?”
麻原臉上變色:“你搜過我們房間?”
藍田:“真對不住了,我們沒有找到你,所以沒法通知。我們搜查是有校方許可的。肖于可涉及了栾舒乙女兒的失蹤案,我們要盡快把他找出來。”
麻原臉色陰沉,不說話了。
“他有跟你說過缺錢用嗎?”
麻原想了想:“他一直缺錢用。他家是農村的,考進大學很不容易,拿的那點獎學金都不夠吃飯的,還得在外面打工。”
“他在哪裏打工?”
“在文學院吧好像,我不清楚。”
“他有女朋友嗎?”
“不像有。”
藍田沉默了一會兒。麻原見藍田不說話,道:“是不是問完了?我可以走了嗎?”
“肖于可有很多一模一樣的鞋子吧?”藍田突然道。
麻原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又忍住的樣子:“是啊,他是個神經病。他的東西都要放在固定的地方,要是不小心動了,他會非常、非常生氣的。”
“之前宿舍還有兩個同學一起住,他們為什麽搬走?”
麻原尖刻地笑了出來:“為什麽?當然是因為受不了肖于可!都說了,他是個神經病,吃飯睡覺看書都要定時定點,恨不得上廁所都掐個表,誰要晚點回來吵到他,他都要大發脾氣,這種神經病誰受得了?”
“那你怎麽不搬走?”
麻原仿佛被激怒了,提高聲調:“我為什麽要搬走,又不是我有問題?他才是神經病,他為什麽不搬走?”
藍田:“你們常常吵架嗎?”
“跟神經病吵架?我才不會浪費這個時間。他這樣的人,遲早出事!”
麻原顯然對肖于可非常不滿,藍田也不再追問,笑了笑:“謝謝你,我問完了,你可以走了。”
麻原卻道:“教授的女兒失蹤了嗎?我想留在這裏等待結果。”
藍田頭都大了,皺眉道:“你在這裏會妨礙警務,你先回去吧,有結果我們會視情況通知你。”
麻原瞪着藍田,過了半分鐘,他正了正眼鏡,推門離去。
英明道:“看來肖于可真的有問題呢。很多校園殺人案,犯罪者不都是那種沉默、不合群、除了讀書什麽都不會的書呆子嗎?”
藍田不置可否,只是看着門口道:“無論怎樣,首先要找到肖于可。另外,我們之前調查林天心的人際關系,沒什麽發現,可能方向錯了,真正的問題或許是出在了栾舒乙身上。肖于可的桌上有那麽多栾舒乙的書,可能她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衆人表示贊同。
正讨論間,郝磊回來了,竟然親自遞送盒飯。大家不再說話,趕緊先填飽肚子。
好像預定好似的,郝磊前腳剛到,栾舒乙也回來了。她沉默地坐在沙發上,看見自己的書,心不在焉拿了起來,随手翻看,也不理其他人。
郝磊笑道:“大家快吃,都辛苦了,學校飯菜簡陋,各位湊合一頓吧。”
藍田打開盒飯,把兩塊雞肉都給了老貓,自己就着芹菜豆腐扒飯。栾舒乙冷眼旁觀,突然道:“藍田,原來他就是你的'隐情'啊。”
藍田愣了幾秒才明白她說什麽,卻也不反駁。栾舒乙冷笑道:“淮城大學心理系的大才子,當初你跟淩霄雲可是校內的明星啊,你到底怎麽了,把一個大美女扔了,搞個……跟自己的學生混在一起?”
藍田并不在乎她話裏的嘲諷意味,只是想:“貓兒看上去有那麽年輕嗎,怎麽都誤會是我的學生?”對栾舒乙道:“我跟誰,關你什麽事?”
栾舒乙臉上挂不住,橫眉道:“我是好心提醒你,你對感情的選擇和處理極不理性,只會給你帶來負面影響。”
藍田覺得栾舒乙簡直莫名其妙,不知怎麽q突然插手他的私事,冷道:“等我需要找你咨詢時,你再提醒我不遲。”
“這兒真熱,我出去吃。”老貓突然說道。他站起身來,兩手捧着飯盒,用屁股推開門走了。
藍田也跟着出去。
兩人并肩走到樓梯口,竟發現麻原坐在階梯上。燈光昏暗,他垂着頭,像是睡着了。
藍田和老貓對看一眼,一起越過他,走到門廳,在屋檐下的臺階上坐了下來。細雨仍在下着,七層小樓黑乎乎的,好像除了藍田的房間,整棟樓都沒人了。
雨夜空氣清新,坐在臺階上,被潮濕涼爽的空氣包圍着,感覺舒服極了。老貓邊扒着飯邊道:“淩霄雲……就是那個天天踩着七寸高跟鞋來找你的女人?”
“你不高興啦?”藍田心裏挺爽的。
“啊?!”老貓誇張地瞪着眼:“怎麽會?你和誰好,跟我有什麽關系?”
藍田笑道:“別裝了,你就是吃醋。”
老貓吞下嘴裏的飯菜,看着門口閃着水光的停車場,慢慢開口道:“藍田,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但你是直的,我們倆還是不成。你跟誰好都行,我無所謂。”
藍田盯着老貓:“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端着你的狗屁理由當擋箭牌?“他有點生氣:“你就是想幹一炮了事對嗎?”
老貓老實地點點頭。藍田用手肘勒着老貓的脖子,把他拉到跟前道:“點你個頭!對你來說,我跟林果都是一樣的,給你消遣完就随手一扔?沒戲!你要上床爽一爽,找別人去!”
老貓笑道:“藍田,你是處女還是烈女,上個床還要領證嗎。”
藍田對老貓是用了心的,被老貓這麽一說,覺得挺窩囊,又憋屈,當下站起來要走。老貓趕緊抱着他大腿,哄道:“哥哥我錯了。你跟林果當然不一樣,你殺了人我也不會綁你的,你做了什麽事我都會保護你的。”
藍田也不知這話有幾分真假,但到底還是心軟,又坐了下來。老貓嘻嘻笑道:“不上床就不上床,你別生氣嘛。”
藍田心想,老貓簡直就是滾刀肉,三滾兩番,就把重點給避開了。他拿出手絹,給老貓擦擦嘴,輕輕地吻了過去。心想,栾舒乙說的對,他面對老貓真是不理性啊,但又有什麽辦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