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紙袋裏的雞翅還不斷往外飄着誘人的香氣。
一頓飯的功夫,車裏熱得令人煩悶。蘇景俞将紙袋放在副座,開好空調,這才得空回複從剛剛就一直不停進入的微信消息。
他大致浏覽了一遍,末了直接回了個電話過去,對面很快便傳來大胡子聒噪的,不停嘚吧嘚的聲音:“吃完飯了?是個什麽樣的人?你胡子哥哥我沒走眼吧,絕對是個人模狗樣東西,約太陽面基肯定沒安什麽好心!”
開了免提将手機放到支架上,蘇景俞說:“你走眼了——那人沒什麽問題。”
“什麽?”大胡子愣了一瞬,“不可能!一個挂逼人品能好到哪裏去?”
但确實是沒什麽問題。蘇景俞擰開一瓶水喝了兩口,揉着眉心嘆息:“我跟他扯了一頓飯的犢子,他三觀很正——就是普通的面基,沒打什麽歪主意。”
大胡子“啧”了聲,似乎不太滿意這個答案,但也不好再追究:“那你和太陽現在往回走了?走到超市幫我帶瓶洗發水行麽?”
“不行。”蘇景俞往來路上望了眼,“我直接回家,不回宿舍。”
“你不得把人送到宿舍區啊?”大胡子痛心道,“你現在就知道顧着太陽,忘了以前你胡子哥哥我都是怎麽對你的了?——學生會忙的時候巴巴地給你買了飯送去,送去就算了,我還陪着你一起忙——”
“知道了。”蘇景俞打斷他的長篇大論,簡短道,“買。”
大胡子心滿意足:“這還差不多。”
“先挂了,有電話進來。”新進來的電話來自于陸驕陽。蘇景俞邊接聽邊推門下車,無奈道,“別告訴我這麽近的路你都——”
都找不着北了。
“你是這女生的什麽人啊?”對面一道陌生的女音,夾雜有些嘈雜的吵鬧聲。
蘇景俞面上的表情倏然冷峻:“我是她學長,出了什麽事?”
街道邊聚集的行人很多,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包圍圈,議論紛紛。圈子中間,驕陽軟在被太陽烤得炙熱的水泥路面,渾身無力靠在一個女生懷裏。
她意識清醒,可也就只有意識清醒了,身體裏的骨頭仿佛被全部抽空,整個人軟成了一灘泥,連話都說不出。
剛剛,在掙開大灰狼的拉扯後,她直接站立不穩摔到了此刻攬着她肩膀的女生身上。大灰狼一邊道歉說“不好意思我女朋友身體不太舒服”,一邊伸手要扶起她的時候,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緊緊攥住了女生的衣擺,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而事實上,也确實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手機我給你放回包裏啦。”與之同行的另一個女生把驕陽的手機塞回她包包裏放好,“你學長等下就來接你,你別害怕。”
驕陽眼神聚不起焦,強撐着沒讓自己睡過去,眨了下眼,算是回應。
“那男的抓住了嗎?”攬着她的女生擡頭問了句。
周圍七嘴八舌地回應說沒有。
蘇景俞撥開人群走到中央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陸驕陽兩條白晃晃的腿橫在地上,細瘦的腳踝處涼鞋綁帶散亂松垮。她好像連眼皮都擡不起來了,垂着眼睛,像只受傷的幼獸被女生手臂圈攬着,一副快要失去神志的模樣。
他三步并兩步上前去,靠近的時候被另一個女生伸手攔下來,有些警惕地問道:“你是誰啊?”
“你剛剛給我打過電話。”蘇景俞冷靜道,“我是她學長。”
這聲音對得上。女生回頭看了眼,見軟在地上那小姑娘又眨了下眼,這才放行。
蘇景俞單膝跪到地上,一手攬過陸驕陽單薄的肩膀一手往她腿彎處一探,将将要起身時,對面一直攬着她的女生忽然有些窘迫地說了句:“等、等一下!”
女生松了手往自己衣擺處指了指:“那什麽,她還攥着我衣服。”
他沉默片刻,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懷中女孩的手臂,沉靜道:“陸驕陽,松開手。”
驕陽沒有動。
其實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攥人家衣服——她感受不到,毫無知覺。
“我懷疑她被下迷藥了。”站着的女生說,“那會先是站不穩摔到我朋友身上,然後就一直攥着衣服沒松開。我們兩個也是因為這個才發現不對勁的,只可惜叫那個男的給跑了。”
“估計是捏了這麽久手指僵住了,她自己也控制不了。”蹲着的女生扳了扳驕陽指甲因用力而發白的手指,沒敢太用力,因而那手指依然紋絲不動。
“那個男的,穿西裝打領帶?”蘇景俞問了句,然後也幫着伸手去扳。
“是呀!”站着的女生連連點頭,“看着穿得人模狗樣的,是吧?真沒想到他會做出這麽龌龊的勾當!”
陸驕陽的手很涼,像塊冰坨。蘇景俞強行将她拇指扳離食指的第三骨節,這才将人抱起來,跟兩個女生道了謝。
晌午十分,陽光熾烈,可他懷裏的人卻渾身發涼,精神恍惚。
好像還在發抖。
是那種近乎于無的小幅度的顫抖,走路時步伐略急,他沒感覺到,等到了車邊頓足要拉開後座車門時,他才發覺。
他垂眸看着懷中乖巧地靠着他胸膛的女孩,睫毛顫動間,臉頰接連劃過清透的淚滴。
她在哭。
靜默片刻,蘇景俞拉開車門将她放進去。
“沒事了。”他揉了一下她的腦袋,輕聲說。
站在車門外扯了扯衣領,蘇景俞嘆了口氣,本想繞去後備箱給她拿瓶水,忖度片刻便作罷,最後只捎了盒紙巾坐到她旁邊關好車門。他随手抽出一張,迎面糊到陸驕陽臉上揉了一把,偏頭看了眼,小姑娘被他力道帶地歪頭向着他,好像有零散的眼神正努力向他聚焦。
鬓角發絲淩亂,唇齒微張,任人揉捏的模樣。
蘇景俞擰起眉,想說話,卻又不确定以她現在的狀況是否能聽懂,思索了片刻最後閉上嘴巴。
她眼淚沒有之前流地那樣兇了,但還是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冷。他想了想,起身手臂越過前排椅背去把空調溫度調高,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熱,又試探了一下她的手背,卻依舊涼地叫人發慌。
目光四下梭巡,今天出門車上并沒有備外套……蘇景俞動作稍有停頓。
片刻,他眼神掠向一旁,伸手攬過陸驕陽,按着她的腦袋歪在自己肩上。
“睡吧。”他嗓音放沉,纏綿低緩,手指一下一下,輕輕敲打着她的肩膀,“睡着了就好了。”
驕陽真的睡着了。
其實她早就疲倦地不行,只靠那一絲意志力撐着,而随着那聲“睡吧”過後,腦中緊繃的弦就此斷裂,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的自己被成群結隊的喪屍圍剿。那些腐爛的,散發着惡臭的行屍走肉将她摁倒在地,她一動也不能動,任憑它們啃食着自己的身體。然後,在一片血腥氣息中,她似乎聞到了一絲淺淡的宛若冬日飄雪的冷香。
醒來時窗外都黑了,車頂暖色小燈亮着。
驕陽适應了一下找回知覺之後,才發現自己正縮在後座躺着,而腦袋底下枕的,好像是人類的腿。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胃裏先是一陣翻騰,驕陽趕忙爬起來推開車門,幹嘔了幾聲卻沒吐出來,難受的很。
“握草!”她氣惱地大罵一聲,順帶捶了下車門。一想到自己差點被一個人模狗樣的東西拖去哪個小賓館行不可描述之事,她就惡心地胃裏直泛酸水。
有力氣罵人了,那看來是恢複地差不多,蘇景俞給她遞了瓶水:“餓不餓?”
手機早被他用沒電了丢到前面充電,而後,在等待陸驕陽醒來的約摸三個小時的時間裏,他閉眼小憩,誰知竟也跟着她輕緩的呼吸聲跌進夢裏去……
“不餓。”驕陽漱了漱口,吐到外面,“想吃涼。”
蘇景俞按了按有些發麻的腿:“……什麽涼?”
“惡心,想吃涼的壓壓。”驕陽把水扔到座位一旁轉身就要下車去。
蘇景俞握着她的手腕往後一扯:“你坐着,我去買。”
“……不。”驕陽低低地回了一聲,“我不想一個人待着。”
一人待着就總覺得有人緊盯着她,下一秒就能抓住她把她賣了似的,瘆得慌。她跟着蘇景俞一起下車,乍一踩地面腿還發虛,驀地軟了一下,被人手疾眼快撐着胳膊站直。
“你這個樣子……”蘇景俞“啧”了聲。
驕陽耷拉着腦袋沒擡頭,心裏琢磨着他這聲“啧”是嫌棄的成分多一些,還是——
“手伸出來。”忽然聽他又說了一句,情緒極淡,聽不出什麽。
她乖兮兮地伸出一只手,心裏還在想着如果你不讓我跟你一起我就偷偷跟在你後面的時候,眼前忽然伸來一只幹淨白皙大手牢牢握住她的。
驕陽瞪大眼睛擡起頭。
而蘇景俞已經轉過身去了,腳步不急不緩,聲音也是:“抓牢了,別再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