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 15
阿蕪閉上眼睛又睜開,睜開又閉上,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可這就是真的,他被磨破的手腕,嘴裏揮之不去的味道和開始腫脹的喉嚨都在告訴他這是真的,這是一個真實的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
阿蕪等了一會兒,發現白潇楠真的走了,沒有一點回來看看他的跡象,他肆無忌憚的哭了出來,因為疼痛,因為害怕,因為仇恨。
如果稍微一個不小心,哪句話觸了白潇楠的逆鱗他就會受到如此殘暴的對待,他又何必表現出順從的假象呢?白潇楠又何必說那些類似溫存的假話?
阿蕪感到仇恨如同火苗一般從心底燃燒起來,他恨白潇楠,他差一點就相信了他的溫柔。
可是仇恨的火苗沒能讓他溫暖太久就消失了,他試着掙脫手腕上的束縛,直到雙手的手腕都破了也一點效果都沒有,只是讓他更疼更疲憊。
他的膝蓋早就已經疼的不行了,可他連換個姿勢都做不到,這跟上午的時候白潇楠讓他跪在窗邊時不同,白潇楠的書房裏有地毯,很厚,很軟,他的身體是自由的,跪着不覺得太難受,可現在,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連稍微變換一下重心都不行。
更不要說他的下巴,過長時間嘴巴不能閉合本身就是一種折磨,這種疼痛和他身後的酸疼一樣,時間不能讓他習慣,只能讓他更加痛苦。
阿蕪覺得自己可能又哭了,他還不如第一天就直接讓白潇楠溺死的好,那樣至少他不會像現在一樣厭惡自己。他覺得自己很惡心,這跟過去他經受過的所有折磨都不一樣,因為他在面對白潇楠的殘酷時,有一部分自己是真的在渴求他的溫柔。
那些順從,不管他怎麽騙自己,都有一部分是真實的。
所以他才必須跑。
再繼續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那才真正的令他恐懼。
好好活下去,那個人跟他說。可是他知道活下去對他來說意味着什麽嗎?他如果知道前方有這麽多痛苦,他還會要求阿蕪自己走下去嗎?
而他自己,他甚至連那個人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只記得那個人眼睛上方有道很長的疤,他跟着別人一起叫他疤哥,那是唯一一個沒有試圖侵犯他的人,唯一一個保護過他的人。
白潇楠錯了,這世界上還有人沒有放棄他,他只要一直記得那個人,就永遠不會失去逃跑的勇氣,不會失去真正的自己。
第二天一早,白潇楠把張承衍叫到了書房,從小冰櫃裏拿出來一瓶酒,倒了半杯在玻璃杯裏,連冰都沒加一口就喝幹了。他的喉結抖了幾下,把杯子重重的放在桌子上,一早上起來就悶的難受,他沉着聲音問道:“有了什麽進展沒有?他都失蹤多久了?再找不着只能去挖墳找骨灰了!”
張承衍擔心的看了他一眼,低下頭搖了搖頭,李晟文跟他一起進來了,幾次張嘴又閉上,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
白潇楠不耐煩的說道:“有話快說。”
“是,這個……”李晟文悄悄擡眼看了一眼張承衍,張承衍皺着眉瞪了他一眼,白潇楠啧了一聲,李晟文趕忙看着他,猶豫着說道:“上周在歐洲的一個線人處理了一次報警,說報警的那個人,長得很像秦先生。但是身份和名字都對不上,資料上顯示他姓陳,後來他也被一個人接了回去,聽着似乎來頭很大,警方沒有立案。張老大不讓告訴您,怕是人弄錯了,我們又沒有更進一步的消息,您知道了,不是更着急嗎?”
“我現在就不着急了嗎!”白潇楠瞪了一眼張承衍,一揮手把桌子上所有的文件都推了下去,站起來一拍桌子,憤怒的說道:“你他媽幹脆什麽都別告訴我,字也替我簽了,這個椅子給你坐好了!”
這話說的太重了,一時間那兩個人都沒敢說話,過了一會兒,張承衍擡起頭看着白潇楠的眼睛,不卑不亢的說道:“老大,我的忠心你是知道的,這件事沒有及時告訴你是我考慮的不周到,但我不想看到的,就是你現在這樣,聽到一點點跟他有關的消息就連一點冷靜都保持不了!”
“我生氣是因為你他媽現在有事學會瞞着我了,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對別的事不冷靜了?!”白潇楠還是很生氣,但聲音已經漸漸的控制到了正常範圍,只有不明顯的顫抖顯示着他的怒火。
“只要跟他扯上關系,你就從來沒冷靜過,如果不是因為他,你怎麽可能因為這點事質疑我的用心?只不過是一個長得像的人而已,查下去也不一定會怎麽樣呢,你就急成了這樣,我們天天為這件事跑前跑後的人還不夠多嗎?再這樣下去兄弟們還幹不幹別的了?你屋裏已經有了一個跟他長得像的了,難道那一個還不夠?”
張承衍也急了,一口氣把心裏話都抖了出來,聽得李晟文害怕的直打哆嗦,他卻不管不顧的說了個痛快,仗着他從小跟白潇吶一起長大,根本不管他現在臉色有多難看,只想趕緊叫醒他。
“滾!”白潇楠把玻璃杯狠狠的摔在他們身後的牆上,杯子擦着張承衍的耳朵飛過去,在牆上摔的粉碎。
“滾就滾,你下次再叫我過來,最好不是為了找什麽神秘失蹤的初戀!”張承衍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渣,也不想再跟他吵下去,扭頭就走了,把門摔的很響。
李晟文尴尬的站在原地,走不是,不走也不是,他看看門外,再看看白潇楠鐵青的臉色,就算是他,這個時候也想不出來什麽能緩解形勢的話。
半晌,他猶豫着問道:“那個,白老大,那個小子還行吧?您看,我還讓兄弟們再找找更像的嗎?”
白潇楠沒說話,把腳翹在書桌上,從抽屜裏拿出來雪茄點上,狠狠抽了兩口,眼睛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才說道:“不用找了。”
李晟文連聲答應了,從口袋裏拿出手絹擦了擦汗,心裏卻又有幾分竊喜。不用再找了,說明他找來的這個,就是最像的那個,也是白潇楠唯一留下的一個。
“反正找到的也都不是他。”白潇楠長長的吐了一口煙,低聲嘆息道。這句話不是說給李晟文說的,更像是他在自言自語。
李晟文沒有接話,心又陡然提了起來,難道說是這個還不夠像?
白潇楠默默的抽了會兒煙,沒理他,李晟文低着頭不敢一直看,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好一會兒,白潇楠才悠悠的說道:“你也走吧,回去讓他說話小心點。想什麽說什麽,太得罪人了。”
李晟文賠笑道:“那可不,他私下裏跟我們說說就算了,這麽跟您說話,實在不妥。”
白潇楠斜眼瞟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道:“得罪我才是最沒事的,我怕他仗着跟我一塊兒長大的,在哪兒說話都這麽沒輕沒重。”
李晟文點點頭,白潇楠沒有看見,他的拳頭在身後暗暗的握緊了。
把他們都打發走了之後,白潇楠自己又抽了會兒雪茄,一直抽到他覺得腦袋有點木,才把雪茄剪了,起身去撿那些被他扔下去的文件。
他把文件一張一張的撿起來,一沓紙中間有點厚,他翻開一看,是一個相框。
玻璃摔裂了,裏面的人卻還是笑得很燦爛,他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撫摸着玻璃上的裂紋,像是在安撫照片裏的人。
那是在他高中畢業典禮上拍的,他自己連西裝都沒穿,白襯衫還解開了兩個扣子,擡起下巴對鏡頭邪邪的笑着,秦若倒是穿的很周正,打着一條黑領帶,和所有的同齡人一樣竭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再是個男孩,而是個男人。顯然在這一點上他失敗了,他微微眯着眼睛笑的樣子讓他像只洋洋得意的貓,過度精致,所以不像真的。
這張照片的主角只有他們兩個,其他的同學都站在稍微遠一些的地方,看起來只是背景。秦若一直以為是他自己性格不好所以朋友不多,他不知道那些人是出于畏懼白潇楠才不敢過來合影的。
白潇楠笑了笑,如果有一天秦若知道了,不知道會不會怪自己。
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有機會告訴他。
他把照片拿了出來,總不能讓他就在這個摔裂了相框裏笑着,他本來就不太喜歡照相。
白潇楠從保險櫃裏拿了個小相冊出來,把那張照片放了進去,順便翻了翻相冊,找到了他們更小的時候的照片,一共也沒幾張,就這幾張裏,還有兩張是偷拍的,一次是秦若認真的對着屏幕打游戲的時候拍的,還有一張是他跟人打完架自己坐在樹下的時候,白潇楠偷偷拍的。那個時候秦若也不過剛剛十四歲。
大部分的時間,秦若如果知道有人在給他照相,他都會笑,只有那一張是不高興的,撅着嘴,眼角耷拉着,受了委屈快要哭了一樣。白潇楠知道他沒有哭,因為後來他們一塊兒去找那個人又打了一架,他把那個嘲笑秦若是野種的人門牙都打掉了。
真巧,這兩個人都這麽讨厭別人提起自己的身世,盡管全都是真的。
可他只有哭起來的時候才像秦若,真可惜。更可惜的是,他現在唯一能留住的,也就只有這張哭起來的時候相似的臉。
那張臉是他擁有過最接近愛的東西,他留不住秦若,他至少要留下點什麽。
白潇楠又看了一眼相片裏秦若的笑容,把相冊合上,鎖回了抽屜裏。再看多少遍,他也找不回相同的笑容了。
找不回那樣的笑,就只能看看類似的哭泣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替你們說了,阿蕪好可憐哦
(說着可憐還不是想看我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