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山崩
“煦少,這樹太粗了,車肯定沒辦法拖開!”肖哥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對着一根樹幹發愁。
王俊煦看着路面,心裏一陣一陣地絕望,咬牙吼道:“別廢話了!必須想辦法拖開!再挨下去,人都等不到去醫院了!”
肖哥無言,蹲下去綁好繩子,指揮另一人倒車。王俊煦跑到前面,蠻牛似的抱起一根樹枝往旁邊拖,手心都破了皮,泡在雨水裏也不覺得疼。正跟樹枝較勁兒,背後肖哥突然大喊一聲:“小心!”
王俊煦猝然回頭,就見路邊一棵樹朝自己拍了下來,他魂飛魄散,驚得手腳都麻了,竟不知道跑。幸虧肖哥飛奔過來,拖着他手臂,往旁邊帶出一程。那樹轟然倒地,齊根砸在了王俊煦剛剛站立的地方。
王俊煦悚然心驚,擡頭看看周圍,大風裏樹們群魔亂舞,每一棵都可能倒下來砸着人,頓覺處處都是危險。正呆站着,後面肖哥哎哎地叫着蹲了下去。
原來他剛才沖過來救王俊煦時,不小心在樹幹上踉跄一下崴了腳。肖哥吸溜着冷氣在樹幹上坐下,朝王俊煦大喊:“煦少,這樣不行!得讓江少那邊來幾個幫手,再帶點趁手的工具。就咱們這幾個人,天曉得要清理到什麽時候!”
王俊煦也知道他說的是實情,擦了把臉上雨水去掏電話,這才發現電話進了水,早關了機。他扶着肖哥往車上走,說:“你跟大成開車回去叫人去!你腳傷了就在那邊歇一晚,明天再走。我留這兒,盡量先把細枝子清理幹淨!”
肖哥苦勸他跟自己一塊兒回去,讓另一個保镖留在這裏,王俊煦卻執意不肯,肖哥也只得罷了。他和大成開着一輛車走後,王俊煦上了另一輛車,就見秋禾窩在後座上,臉色青白,兩排長睫毛半垂着,嘴唇都紫了。
王俊煦臉上濕成一片,不知是雨還是淚,撲上去隔着被子抱了抱秋禾,說:“你撐着點兒,知道沒?已經去叫人幫忙了,馬上就能送你去醫院。撐着點兒!”
說完又跑去車外,看着雨夜裏黑黢黢的叢林,猶豫了片刻,大聲咒罵着為自己壯膽,找死一般沖過去,拿繩子綁上倒下的一棵樹,又返身上車,發動車子往旁邊拖。
越野車低吼着,卻只在原地左右扭擺,飄得厲害。王俊煦把油門踩到底,回頭看看,後面的樹只挪動了一小點,恰在這時,拖樹的繩子從中間斷裂,拴在車尾的一截彈回來,重重打在車身上,越野車猛地朝前竄去。王俊煦死命踩下剎車,車才沒有狂沖而去。
他把頭埋在方向盤裏,喘了半天氣才平靜下來,下車查看時,心裏更是捏了把汗,車前輪堪堪挂在路基邊沿,下面就是一道斜坡。一旦沖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他又去車後檢查繩子,已經沒法再拖樹了。王俊煦心頭滴血,只得上了車,坐到後座上。旁邊秋禾的每一聲呼吸都長得不可思議,哮鳴音在逼仄的車裏更為清晰。到了此刻,王俊煦再也忍不住,臉朝車窗落下淚來。
在中二少年的邏輯裏,世界上其他人死光了都無所謂,只要自己人沒事就好。王大少之前聽到沈琳被害,看到白川被擒,給他的感觸都不及這一刻看着秋禾活受罪來得真切,簡直痛徹心菲。
他喜歡的人、想要一輩子對他好的人,卻被他逼得犯了病,生命垂危之際,他卻只能眼睜睜看他在自己面前苦苦掙紮。蒼茫雨夜間,王大少窩在狹小的車裏,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如此的自私、傻逼、渺小和無能!
車窗上映着少年抽搐痛哭的臉,他哭得悄無聲息,憋着氣渾身發抖,心想,求你別出事,求你千萬別出事!只要別死,要我做什麽都行……
這時他覺得袖子被人拉了一下,回頭看時,就見秋禾不知什麽時候掉過頭來,正看着他。王俊煦忙狠狠搓去臉上眼淚,小聲問:“怎麽了?是不是很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秋禾艱難地喘着氣,看着他微微搖頭,說:“別哭,我……有話跟你說。”
他快要說不出話了,幾個字幾個字地往外蹦,一句話被喘息聲分割得支離破碎。王俊煦心痛之極,抽着鼻子說:“你說,我聽着呢。”
秋禾喘了一陣,才斷斷續續說:“我死後,別……告訴外公,他禁不住。你有心,就把我燒了,找機會……骨灰灑到山裏,離我媽近些。”
王俊煦湊在他旁邊,呆呆聽到最後,猶如萬箭攢心,不等他說完,就暴喝道:“閉嘴!你他媽給我閉嘴!沈秋禾,我不準你死!你他媽要敢死在這兒,我立馬就把你扔林子裏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他咧着嘴,無法遏止地抽泣起來,秋禾歇了會兒,又說:“我不怪你,這是命。你喜歡我……也好,恨我也好,到此為止吧。這輩子,下輩子,永遠都……別再見了吧。”
王俊煦嚎叫了一聲,如同一頭受傷的困獸,猛地打開車門沖出去,在雨地裏一邊放聲痛哭,一邊瘋狂踢打着路上的樹枝。
車裏的秋禾緩緩轉頭,看向另一邊的車窗。缺氧讓他眼睛發花,頭腦發暈,卻兀自大睜着兩眼,朝深黑色的窗外慘淡一笑。
白川,白川,難道竟連你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麽?
此時的白龍,正蹲在一塊凸起的山石上,身後是漸漸逼近的狩師。
天漏了似的,又粗又重的雨水砸下來,打得人身上臉上一陣陣地麻疼。狩師們跟着白龍,翻過山梁,來到了兩山之間的一塊狹長谷地。那巨獸終于在一塊巨石上停下來,仰天嘶吼,似乎已被逼到了窮途末路。
風雨中夾雜着聲聲狗呔,狩師們各自端着弩箭,四散形成了圍獵的陣型。這時一道電光閃過,照亮了山石上白龍的身影,和它身後黑簇簇的山崖。
這一瞬,江家五叔江鳳池看到了巨獸的雙眼,那龍眼底血紅,滿是淩厲狠絕的殺氣,經驗豐富的狩師本能意識到了不對。
“暫停!”江鳳池朝其他人喊道,一邊做起了手勢,然而黑夜裏風大雨大,并沒有多少人注意到。江鳳池急了,朝幾米開外的江搖光喊:“小七,先停下!有蹊跷!”
白龍突然躍起,閃過幾支利箭,甩着長尾飛快跑向遠處,迅速消失在黑暗深處。江搖光想不到妖龍受了重傷行動還能如此迅疾,十分懊惱地喊:“接着追!別讓他跑了!”
話音未落,白龍消失的方向忽然傳來轟隆隆的悶響。地面和樹都震顫起來,江搖光停住腳,猛然意識到這不是雷聲,這是——
腳下的水突然漲起來了。
如果這是在白天,他們就會發現,山谷中的那條溪流變得混濁不堪。但現在是夜裏,還沒有人發現這個異常。在大雨裏追了半夜,每個狩師心裏都憋着火,不肯放棄這即将到手的獵物。
悶雷似的響聲還在繼續。幾乎是在頃刻間,濃稠的泥漿挾裹着大塊石頭、整棵樹木,從上游洶湧而至。沖在最前面的那條狗,當胸被一塊石頭撞上,連叫都來不及叫,就被泥水席卷而去。
人群一片混亂。江搖光奮力躍上旁邊的樹,邊朝狩師們高喊“朝高處走”,邊丢下纏龍索,從身上解繩子救人。呼嘯而下的泥石流,把來不及反應的狩師和看似牢固的一切東西,包括沿途巨石樹枝連根撥起,所向披靡地卷進了滔滔洪流中。
“小滿,抓住繩子!”江搖光一手把自己挂在樹上,一手将繩子抛向近旁的一個年輕狩師。那狩師爬上洪流中的一塊巨石,正滿臉驚惶,聽到喊聲,忙伸手去夠繩子,手掌堪堪擦過繩子未梢,還來不及抓住,站着的那塊巨石順流翻滾而下,年輕狩師瞬間消失在泥石流中。
江搖光呆立片刻,朝旁邊大樹躍去,悲憤地嚎叫:“林白川,我他媽跟你拼了!”
黑暗的樹林中,突然傳出大型動物低沉的喘息,江搖光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雨水,就見那白色巨獸立在樹梢上,緩緩轉過頭來,血紅雙眼死死盯着江搖光。
下一刻,他整個人被長長的龍尾掃起來,如一片落葉,掉進了摧枯拉朽的泥石流裏。
白川立在遠方樹梢上,看着腳下浩蕩的泥石流從山上俯沖而下,沖垮沿途山石,沖毀草木樹林,沖塌遠處的房屋農田,把狩師和世間萬物,不分清紅皂白,都深深掩埋進了泥土裏。
泥石流來襲時,王俊煦正一邊哽咽,一邊把斷了的繩子結起來,想趁着秋禾還有一口氣,拖開樹木沖出重圍。
繩子結好後,他站起身,牽着一頭使勁往後頓了頓,正打算返回車上,身後勁風來襲,整個人被抛出去,沖進路基下的樹林裏,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渾身都疼,骨頭跟斷了似的。王俊煦呻吟着,艱難地爬起來,抓着草根到了路上,擡頭只掃了一眼,頓時觸目驚心,——來路都被半米多深的泥漿淹沒了,車也被沖得橫在了路中,半頭掩埋在泥水裏。王俊煦呆立了一會兒,突然想到秋禾,發瘋似的跑過去,呼哧呼哧地往旁邊刨泥沙,終于把一只車門刨出來,拉開了朝裏一看,就見秋禾躺在裏頭,像是睡着了。
王俊煦先是松了一口氣,還沒松完,立刻回過神來了,幾乎有些站不穩,幹幹地咽了口唾沫,才小心翼翼探身進去,小聲喊:“秋禾!”
沒人回應。王俊煦顫着嘴唇,又喊了一聲,秋禾閉着眼,安安靜靜靠在後面,半張着嘴,不再發出可怕的呼吸聲,也不會再跟他說一句話了。
王俊煦呆呆跪在旁邊,半天才捂着臉,癱坐在車旁泥漿裏,嚎啕痛哭起來。
瓢潑大雨一直下到天亮時才停下來。大雨過後,濃霧彌漫了整個山谷,樹木吸足了雨水,散發出夏日植物特有的草木氣息,随着天色一點點變亮,林子裏鳥兒開始婉轉啼叫起來。
王俊煦躺在車旁的泥漿裏,宛如泥豬土狗,目光呆滞地看着亮起來的天和滿天的白霧。
樹林裏群鳥突然驚起,撲楞楞飛向遠方。片刻後有腳步聲傳來,王俊煦微微扭頭,就見白霧中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那身影由模糊到清晰,一步步朝這邊走來。
白川臉上滿是血跡泥水,身上衣服成了布條,爛得僅供蔽體,朝車走來,經過王俊煦旁邊時,只居高臨下地掃了他一眼,眼神類似于看一只臭蟲。
“他死了,”王俊煦說着,躺在泥裏又痛哭起來,“是我把他逼死了,你殺了我,殺了我吧!”
白川沒理他,甚至連腳步都沒停頓一下,徑直到了車旁,把車門一把拉脫,然後他探身進去,把秋禾抱了出來。
他的心上人,他在人世間的至寶,靜靜躺在他懷裏,無悲無喜、無憂無懼。
白川在秋禾臉上淺淺吻了吻,輕聲說:“寶貝,我來帶你回家了。”
他飛身而起,抱着秋禾躍上樹梢,朝前跑去。腳下叢林朝後消退,白霧漸漸淡去。隐隐群山間,出現一條亮白的河,大群白鳥在河邊嬉戲飛舞。
河的源頭,就是他們的家涼石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