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蕭丞淮上輩子與霍叢分別代表北寒和東晉,無數次領兵對戰。然而,兩人畢竟都是主帥,不曾像今晚這般,一對一地單打獨鬥。
霍叢的承乾刀法霸道剛烈,招式嚴謹,而蕭丞淮習的是劍法,講究輕盈靈活,劍随意指,恰是互相克制。
兩人交上手,房內一時間刀光劍影。
窗戶的紗絹映着房外重重人影,霍家軍已列陣集合。
霍叢一邊拆招一邊道:“蕭王,東晉與北寒河水不犯井水,你三番四次冒犯我妻,是打算置兩國邦交不顧麽?”
蕭丞淮嗤笑一聲:“你們拜堂了麽?這禮都還沒成呢,難保有什麽變數。”
霍叢臉色一黑,刀法愈發淩厲。
尋常人這時候,大多都選擇退開避讓泣血刀的鋒芒,可蕭丞淮偏偏正面交鋒。他将內力灌入劍中,劍身嗡嗡輕鳴,直接與泣血刀硬碰,剎那間便生出了細紋。
霍叢微微皺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連忙收手撤力。
蕭丞淮眯了眯眼。
霍叢這一撤,便正中了蕭丞淮下懷。蕭丞淮腳下微動,欺身上前,重新占回了床邊的位置,同時再次催動內力。
劍身上的細紋迅速蔓延、加深,最後終于承受不住內外相交的壓力,化為星星點點的碎片,朝着霍叢濺射而去。
尖利的碎片夾着內力,若是被打中,穿體而出留兩個血窟窿,這還算好的。萬一紮進體內卻沒能穿出來,那就麻煩了。
霍叢将泣血刀擋住身前,手腕飛快地轉了一圈,一邊急急後退,抵住那些堪比暗器的碎片。
蕭丞淮趁機挑開了床幔,迅速俯下身,坐到床邊,将手插/入李畫盈後頸與枕頭間的空隙,一把将她扶了起來。
“蕭丞淮!”霍叢勃然大怒。
蕭丞淮已經失了武器,霍叢只要打掉那些碎片,随時就能上前給他兩刀。可蕭丞淮卻依然不管不顧,一手托着李畫盈的後頸,一手撩起她那墨瀑似的長發。
忽然,蕭丞淮感覺上腹一涼。他動作一滞,手中冰涼的長發從指縫中滑開。
蕭丞淮緩緩側過臉。
月色如水,從窗口傾瀉,塵埃打着轉,在銀光中無所遁形。
原本雙目緊閉的少女,不知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瞳仁在黑暗中仿佛深不見底的潭水,正冰冷地看着他。
“你——”蕭丞淮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畫盈,剛開口就忍不住悶哼一聲。
“嬌嬌!”
霍叢将碎片悉數擋掉後,震驚地看着蕭丞淮腹上的匕首,上面那握住匕首的小手,甚至還再次用力地推了一下。
血絲順着蕭丞淮的嘴角留下,蕭丞淮眼底情緒翻湧。
李畫盈想置他于死地。
蕭丞淮感到上腹中那匕首即将翻絞,快狠地捏住了李畫盈的手腕,另一只手扼向她的脖子。
說時遲那時快,霍叢快步跨過來,伸手隔開了蕭丞淮的手掌,把泣血刀抵在蕭丞淮脖頸上:“放手。”
放手?蕭丞淮忍不住想嘲笑一番,可傷口被牽動時帶來的劇痛,讓他表情都帶了兩分猙獰:“霍将軍,你當本王是傻子不成?永寧殿下這是存心要本王的命,本王要是撤手了,怕是要馬上死在這裏。”
“嬌嬌。”霍叢低聲道,“放手吧。”
李畫盈不吭聲,蕭丞淮一邊吐着血,一邊勾着唇,眉眼間七分風流三分薄情,笑道:“‘嬌嬌’?原來殿下的乳名喚作嬌嬌,與殿下可真是般配。”
霍叢握着刀柄的手緊了緊,蕭丞淮頸上立時顯出一道血線。然而,蕭丞淮神色自如,顯然是拿準了霍叢不會對他怎樣。
李畫盈想蕭丞淮死。
蕭丞淮已經被她刺傷,匕首上還帶着毒,屋外是霍家軍與墨字衛。只要她下令,蕭丞淮就會徹底消失在這世上。
可是她不想和蕭丞淮同歸于盡。
蕭丞淮孑然一身,死死抓着她不放。可她不一樣,她這輩子有父皇母後,皇兄皇姐,有霍叢,有弦月,還有大覃那些受過她恩惠的人。
她想親眼看着大覃再次步入盛世,想看着霍叢成為萬人敬仰的戰神,想被他捧在手裏,寵在心上,經歷與上輩子不一樣的人生。
蕭丞淮感到掌中那脆弱的手腕漸漸放松,只好也松開手,臉不改色地用指腹摩了摩那細膩的手腕內側。
李畫盈臉上閃過毫不掩飾的厭惡。
她收回手腕,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一節白皙的肌膚,上面赫然被蕭丞淮捏紅了一圈,看得霍叢又是一陣心疼。
霍叢收回泣血刀,脫下外衣批到李畫盈身上,扶着她下了床。
李畫盈這時才擡起頭,看到霍叢手上被劃破了一道傷口,不由自主地握住他的手,避開了他的傷口,驚呼道:“你受傷了!”
霍叢輕咳了一聲,道:“小傷,無妨。”
那傷口看着有點深,李畫盈皺眉,看向蕭丞淮的目光又添了幾分厭惡。
蕭丞淮面無表情地任她看着。
霍叢打算将房內的燈點上,李畫盈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後面,蕭丞淮八風不動地坐在床上,看着那兩人無聲勝有聲地膩歪。
不多時,房內便亮了起來。
霍叢和李畫盈坐在中間的八仙桌旁,與蕭丞淮隔着半個房間的距離。
霍叢沉聲道:“蕭王爺,請你将沉夢的解藥交出來。”
蕭丞淮被李畫盈捅了一刀,傷口處有些發麻,想來是不止捅一刀這麽簡答。他手邊什麽都沒有,若是貿然将匕首拔出,只會更傷,于是便用手扶住匕首。
他原就生得好,一副标準貴公子模樣,此時此刻,襯着嘴角那點血絲,以及因疼痛而蒼白的臉色,莫名久透出幾分病弱的感覺。
他一說話,就被喉嚨裏的血沫嗆到,每咳一下就牽動一下傷口,臉上就越白一分。
霍叢和李畫盈臉上毫無波動。
蕭丞淮艱難地擡起頭,死死地看着李畫盈,問道:“你……你也……覺得是我……下的毒?”
李畫盈譏诮地看着他,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懶得跟他說,直接道:“蕭丞淮,那匕首上有毒。”
她的意思很明顯了,如果蕭丞淮不想死的話,只能拿解藥來交換。她知道他當然是不想死的——他還沒殺北寒帝,還沒廢太子,還沒挾傀儡幼帝以令衆臣呢,他怎可能舍得死?
蕭丞淮垂下眼,肩膀微微抖動,低聲笑了起來。
“好……”蕭丞淮擡起頭,死死地看着李畫盈,眼角充血,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李畫盈,你好得很……”
李畫盈不耐煩地看着蕭丞淮,覺得這人可當真是不要臉。
明明是他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意圖不軌,現在一副被天下人辜負的模樣,是想做給誰看呢?
忽然,房外一陣騷動,打斷了三人的談話。
“什麽人!”
霍叢聽到自己的副将在房外爆喝一聲,他和李畫盈對視一眼,還未起身,一把嬌媚的聲音就清晰地傳入了房內——
“小叔子,聽說弟妹不幸中了沉夢,嫂嫂我特來送相助。”
霍叢露出一臉牙疼的表情。
李畫盈還是頭一回看到霍叢這般,心下不由得對那女子有些好奇,問霍叢:“她是在叫你嗎?”
說完之後,李畫盈就覺得自己犯傻了,人家連沉夢都說了,弟妹指的便是她自己,那小叔子自然就是霍叢了。
于是她又問:“你還有兄弟?”
霍叢點點頭,道:“有一個堂哥。”
李畫盈一愣:“只有一個?”
霍叢道:“對。”
李畫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