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全帝國都知道上将夫夫不合(十六)
看門的仆人在門口看到溫衍的瞬間就将“安洛少爺來了”這個消息告知了管家,所以當溫衍信步走進大廳的時候,沙發上已經坐了滿滿當當一圈看熱鬧的人。
自打安洛搬出主宅後,就幾乎沒再回過這裏,所以他們很難對安洛這突然的出現抱以“平常心”,更準确來說,他們很難對安洛這個人抱着“平常心”,即便他也姓奧格亞特。
“這不是上将夫人嗎?今天怎麽有空來我們這裏?”說話的麥克唐納的大兒子,也就是安洛名義上的堂哥戈斯,他慢慢放下茶盞,眼前還飄着一層沒散盡的熱霧,卻沒有将眼中的陰鸷遮藏半分。
戈斯恨極了安洛。
他比安洛大五歲,在S級基因檢測結果出來的時候,向來不茍言笑的父親緊緊抱着他說了一句“好樣的”,那是他第一次在父親臉上看見這樣的神情,第一次聽見父親這麽露骨的贊美。
母親跟他說,S級基因證明了他和別人不一樣,是他們的驕傲,将來會成為奧格亞特的英雄,甚至是整個帝國的英雄,就像他的霍爾特叔叔那樣,在帝國的星年史冊裏留下他的名字,那是他的父親都不曾做到的事。
戈斯信了,當他看到奧格亞特其他小輩對自己投來的歆羨的目光以及各種贊美的時候,他甚至以及自己已經成為了霍爾特,那樣的榮光、那樣的驕傲。
可是此些種種,所有金鑲玉裹的美夢全都破碎在安洛·奧格亞特這個名字裏。
他一出生就沒了父母,可是卻被卡瑟琳皇後帶在了身邊,明明姓着奧格亞特,卻成了帝國人盡皆知的小皇子,戈斯想不通,為什麽犧牲的霍爾特公爵會成為鋪給安洛的墊石,而安洛也踩着他父親的屍骨,理所當然地承下別人的關愛、心疼,還是真傻得可憐。
戈斯原本只替惠爾特不值,只覺得安洛可憐,是那種比可恨淺薄很多的可憐,可是後來,當父親不止一次嘆息着摸摸他的腦袋,說“如果沒有安洛的話,或許這奧格亞特就是你的了”,那種從內心深處滲出來的頹唐和失望,戈斯都分不清究竟是父親給他自己的,還是給他的,只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忽的無疾而終,他伸手以為抓住的星海,其實只是一片虛空。
再後來,他再看到父親、母親臉上溫柔笑意的時候,是在安洛回到主宅以後,戈斯不明白,明明是他的父母,為什麽所有的愛意都給了安洛,他氣不過,把受到的委屈一股腦全部還給安洛,看着那個三兩拳就被打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的“弟弟”,他不覺得他可憐了,覺得他可恨也可笑,就這樣的人,也配和他争?霍爾特叔叔就生出了這樣一個兒子?
戈斯甚至想過為什麽自己不是霍爾特的兒子。
戈斯人生第一次挨了打,父親給了他一巴掌。
又是為了安洛。
戈斯從那些深埋的記憶裏走出來,深深看了安洛一眼,他已經很久沒看見這個模樣的安洛了,目光高懸,雖然一句話也沒說,可是卻像一簇随時可以燎原的焰火,只要他一出現,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摧毀自己現在擁有的一切,就像小時候那樣。
很多人說安洛除了那副皮囊之外,太過平庸,可戈斯不想要他平庸過完一生,他想讓安洛卑微匍匐着,然後一點一點死在衰草爛泥間,這樣他“戈斯”的名字才會永遠鮮活地刻在奧格亞特的骨血裏。
“看我這記性,上将夫人現在已經不是上将夫人了,都離婚了這麽說的确不合适,該稱呼你什麽好呢?”戈斯狀似很糾結地頓了頓,慢慢起身走到溫衍跟前站定,壓着聲音嘶啞道:“是堂弟?還是‘小皇子’?”
在安洛基因檢測結果出來的時候,他們表面上嘲諷似的喊他“小皇子”,就是在提醒他,他其實不是他們奧格亞特家族的人。
“讓開,”溫衍冷着臉說道。
虛虛一眨眼,最終将視線定格在戈斯臉上,“我不是來找你的。”
“有什麽話讓你父親跟我說。”
“安洛!”戈斯吼了一聲,他不知道到底是誰給安洛的底氣讓他出現在這裏,還大言不慚地說要找他父親,戈斯拳頭緊緊攥着,咬牙說了一句:“還真以為自己是奧爾亞特家的小少爺呢?我告訴你,你什麽都不是。”
“戈斯消消氣,安洛說要找大伯父怕是有什麽事情求他幫忙吧。”戈斯身後響起一道涼涼的聲音,“我可聽說了,第一執行部隊空降了一個少将,名字好像叫溫衍,雙S的基因等級先不說,模樣也跟基因等級一樣,出衆得很。”
“最重要的啊,這人是科恩上将一手提拔上來的,據說對這個下屬‘滿意’得很。”
“滿意”兩個字被他可以惡劣拖長音調,顯得極度暧昧。
“我也聽說了,科恩上将那種一是一、二是二的冷淡性子,安洛應該再清楚不過了,畢竟新婚之夜說走就走的人世上不多,”周圍傳來一陣窸窣的嬉笑聲,“破天荒的帶了這麽一個人回來,還安了一個少将的身份,意味着什麽大家心裏都清楚,安洛說真的,我們也是為你好,才提點兩句,有些事情還是不要比較的好,否則就是自讨苦吃。”
“比較?呵,那也要看有沒有這個資本,你跟那種天之驕子也比不了,還是回家喝個茶種個花,打發打發時間就很好了,雖然你也不怕丢臉,但是還是別讓自己太難看了。”
看着眼前這群除了嘴皮子之外,一無是處的二世祖,溫衍一時之間心頭還有些複雜,他們口中那個“天之驕子”是自己,“自讨苦吃”的也是自己。
他忽的想起埃迪說過的話,“等到揭露身份的時候,那就太刺激了”,溫衍原先并不覺得多麽有道理,可現在……
溫衍潦草掃了一圈眼前的人,幾不可見地勾了勾唇角。
可不是嗎,那可真的太刺激了。
戈斯本來想趁機好好再嘲諷一把安洛,可是他竟然在安洛的眼睛裏看到了赤|裸的憐憫和哂笑,那種仿佛他們才是跳梁小醜的神情讓戈斯壓制不住心底的憤怒,小時候被“安洛”這兩字支配的恐懼和恨意在這一瞬間全部卷土重來,他幾乎沒有猶豫地握拳朝着安洛揮去。
可還沒等他出勢,下一秒,他竟然發現安洛已經出現在幾步之外,他甚至看不清安洛是怎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的。
不可能!戈斯心裏極度震驚,他明明死死盯着安洛!
身後的人也處在一片渾沌中,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戈斯這一掌會打空?在整個奧格亞特甚至整個帝國能躲開戈斯攻擊的人也不多,安洛怎麽可能躲得開?!
“我再說一邊,”溫衍手懶懶搭在椅背上,“我是來找麥克唐納的。”
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他們隐隐能感覺到這壓迫感來自于安洛,可是理智告訴他們這不可能。
“他不在。”戈斯壓下心頭的退意,不知怎的,他覺得有些害怕,他想讓安洛離開這裏,最好永遠不要再出現在他們眼前。
“是嗎。”溫衍朝着戈斯走來,一步、兩步、三步,明明什麽表情都沒有,可戈斯卻覺得安洛狠狠踩在自己身上。
在經過身側的時候,戈斯清楚地聽見一句:“我今天來,他就必須在。”
沒有裝腔作勢的威脅,沒有惺惺作态的高傲,自然到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
戈斯完全愣在原地,他就這麽看着安洛毫無阻攔地穿過衆人,往樓上走去。
戈斯忽然覺得自己攔不住安洛了,再也攔不住了。
溫衍循着記憶站在霍爾特的書房,現在是麥克唐納的書房前,沒有敲門,沒有打招呼,直接推門而入,他冷眼看着麥克唐納睜的渾圓的雙眼,态度極其敷衍地說了一聲“伯父好”,那種從骨子都透出來的搪塞讓麥克唐納的眉頭緊緊皺起。
在奧格亞特家裏還沒人敢這麽跟他說話。
“安洛·奧格亞特,你的禮儀呢,你的家教呢!”麥克唐納合上手上的書,狠狠捶了捶桌子。
他今天本來有一個會議要參加,可迪諾皇子忽然讓他回家先處理一個并不着急卻格外繁瑣的文件,硬生生耗去一天不說,關鍵是科恩今日回來,聽說還要談談那個神秘的少将,多少雙眼睛盯着想要拉攏,可他偏偏要待着家裏,所有的不滿在看到安洛的瞬間爆發。
“家教?”溫衍輕笑了一聲,“原來大伯父還記得我姓奧格亞特啊,真可惜,家人全都去世了。”
家教這東西安洛有,卻是卡瑟琳和逝去的霍爾他們教的。
麥克唐納氣得嘴唇都在抖,家人“全”都去世了,安洛這是在咒他們!
“安洛!你給我滾出去!”麥克唐納心頭本就陰郁一片,眼下的安洛恰好是最合适的發洩品,他說着就将手頭鎮文函的星石硯朝着安洛狠狠擲去,他加了些精神力在上面,沒有想過安洛會躲,更沒有想過安洛能躲得過去而且穩穩接住。
在麥克唐納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溫衍只是輕輕勾了勾嘴角,手指在星石硯上點了兩點,擡手輕輕一抛。
“啪”——
星石硯碎在麥克唐納腳邊,濺起鋒銳四裂的碎片。
“伯父是不是老了,這都接不住啊。”溫衍話語涼薄,語氣間的嘲諷打得麥克唐納有些狼狽。
“你——”麥克唐納猛地站起身來。
溫衍不想跟他廢話,樓下那群人拖得時間夠長了,于是走近兩步,手撐在麥克唐納身前的書桌上,沉着表情說:“我來要艾伯特将軍的勳章。”
“我知道在你手上,所以不用找借口诓我。”
麥克唐納忽的松了一口氣,原來不知道安洛過來做什麽,結果是有求于自己。
“艾伯特将軍的勳章,可真敢開口啊。”麥克唐納嗤笑一聲,坐回到位置上,一邊自顧自翻開手側的書,一邊說道:“你要是現在走,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我不跟你這種孩子計較。”
溫衍嘆了一口氣,一掌壓下麥克唐納的書:“伯父,我也想體面地解決這件事,可是你好像不配合,那安洛只好得罪了。”
麥克唐納剛想說安洛放肆,可就在這時,他忽地感受到額間一陣崩塌似的劇痛,耳邊的轟鳴、不自覺顫抖的雙手、被氣刃劃出的一道道血痕,還有眼前微笑的安洛。
是精神力壓制!
麥克唐納開始渾身顫抖,他分不清是精神力壓制的結果還是他自身對安洛的懼怕,或者兩者都有,他強逼着自己站起身來,可就在離開椅子的剎那,他重重跌在地上,那一下砸得太狠,麥克唐納只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都開始移位。
那不是S級能有的精神力壓制,甚至連雙S都很難。
麥克唐納看着這個被奧格亞特稱作廢人的安洛慢慢蹲在自己眼前,一副溫潤無害的模樣,蜷縮着的本該是這個人才對,怎麽變成了自己。
“安洛,你…你做了什麽?”麥克唐納想抓住溫衍的領子,但他卻發現自己連動彈都做不到。
“伯父,”溫衍輕輕說了一句:“我只是想拿回屬于我的東西。”
恍惚間,麥克唐納在這個他看不上眼的侄子身上,看到了自己一生的陰影,也是自己親弟弟的霍爾特的影子。
甚至比那影子更加濃重。
拿回屬于他的東西,僅僅只是一個勳章嗎?不,麥克唐納心裏有個聲音告訴他,安洛要的絕對不僅僅只是一個勳章而已。
“我…我給你拿。”麥克唐納終是沒忍住身上的劇痛,顫顫巍巍開口。
溫衍也不怕他使手段,起身輕巧說了句:“麻煩伯父了。”
麥克唐納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過,他起身的時候,看着地面的絨毯上因為自己的冷汗洇出的痕跡,時刻提醒着他剛剛發生了什麽,那種近乎絕望的境地,他竟然在安洛手上嘗到了。
溫衍了解麥克唐納的性子,他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從霍爾特甚至安洛手裏搶過來的,所以那些最能體現他“掌權者”身份的東西,都會在眼皮子底下放着。
當然包括那個勳章。
果然,當他從書房壁燈下的牆壁裏拿出勳章遞給溫衍的時候,溫衍捏在指尖細細摩挲了一圈,直到在勳章側壁一個角落裏掃到一個極其隐晦的伽藍羽的痕跡,他就知道沒錯了。
也是,他來得急,也根本沒給他時間造個假的糊弄自己。
“伯父,”溫衍将勳章收攏在掌心,“今天發生的事我希望您自己知道就好。”
溫衍說的是自己精神力的事,他說的隐晦,但他知道麥克唐納聽懂了。
“戈斯為了進入執行部隊做了什麽事,您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樣一個角色,我很清楚。”溫衍輕笑一聲,“這個交易很公平,您說是嗎?”
被瘋狗咬了一口,不能咬回去,還不能打回去嗎,把領頭的打怕了,身後那群自然也會消停一點,把尾巴垂到地上去。
現在還不到暴露基因覺醒的時候,但奧格亞特家族這群人的确太吵。
“我只要聽到一點風聲,無論大小,也不管是誰說的,一律算在大伯父頭上。”溫衍轉身向後,“到時候會發生什麽,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溫衍也不管麥克唐納是什麽表情,徑直往門口走去,在替麥克唐納關門的瞬間,溫衍笑着說了一句:“對了,有一句話忘了說,伯父您剛剛說看在父親的面子上,不跟我這個小孩子計較,我想說,我也是看在父親的面子。”
“這裏是父親生前的書房,所以我也不跟您計較。”
要不是怕毀了書房,可能麥克唐納就不僅僅只是幾道血痕了。
“伯父記得用完治療艙再下樓。”溫衍微微颔首,“因為,太難看了。”
“砰——”
門應聲而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