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沈語遲皺了皺眉:“太子府派人來做什麽?”
白氏有些煩悶地揉了揉眉腳:“不知道,總歸不會是什麽好事, 來的那個好像是太子府上一位管事的大人, 我應付了幾句, 又送了好些東西, 他人卻沒走,一定要見到你才行。”
沈語遲眉頭皺的更緊,白氏低嘆了聲:“我和他繞了一會兒,本想直接讓他走人的,他話裏話外又帶上了你大哥, 現在你大哥還在太子那裏, 為着他, 我實在不敢來強的...哎。”
沈語遲道:“看來他們還真是鐵了心要見我了?”
白氏抿了抿唇, 輕聲道:“你先去瞧瞧,我已命人請了顧郎君過來,若是情勢不好, 他還能幫咱們說幾句。”
沈語遲便去見了那東宮官員,這人是東宮令丞, 見着沈語遲先和氣地笑了笑:“可算見着沈大姑娘了。”
沈語遲斂衽一禮:“不知大人來我們府上有何事?”
令丞嘆一聲,臉色卻驟然一沉:“大姑娘知不知道, 你們沈家惹上麻煩了?”
沈語遲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緊了緊, 低聲道:“我不知大人的意思,我父親我大哥都是安分守己之人,只知一心為朝廷效力,我父親如今還在莊子上修養, 我大哥已經雖太子出使北蠻,我實不知,這麻煩從何而來?”
令丞一挑眉:“最近登州風傳,沈家容留了隋帝之子,還和隋帝之子暗中勾連,您不會不知道這是什麽樣的罪名吧!”
沈語遲心裏一跳,白氏當即怒斥:“你好大的膽子,我沈氏一門世代為國盡忠,斷容不得你這般誣陷!”她又冷笑:“我們從沒見過什麽隋帝之子,更遑論和他勾連了!退一步說,別說傳聞中隋帝之子早就死了,就算他沒死,他是叛國了還是謀反了?我們又沒有勾連亂臣賊子,何罪之有?!”
令丞冷笑了聲:“少夫人難道不知道?太子特地來登州,就是為了找尋隋帝之子,縱然他無過,你們知情了卻隐匿不報,這就是罪名!太子知道後,焉能不怒?!”
沈語遲沉聲道:“證據呢?令丞不能無憑無據就血口噴人吧?”
令丞掃了她一眼:“證據我自然是有的,只是沈大姑娘真要令我呈出來,和你們當堂對峙?這樣沈家顏面可就掃地了。那隋帝之子給太子找了不小的麻煩,若太子知道此事,他必然要遷怒于沈家,進而和沈家清算此事的,更別說沈千戶現在還在太子身邊侍奉,你們可承受得起儲君之怒?”
他說到這裏,故意停頓了下,觀察沈語遲和白氏的反應,又笑一笑:“不過少夫人和大姑娘也別急,我這兒倒有個絕好的法子。”
他自顧自地嘆了聲:“太子走之前,給姑娘留了一塊鴛鴦玉佩,對您的一片傾慕之心日月可鑒,您若是能遂了太子的心意,屆時沈家和太子就是正經親家,太子不但不會追究親家,還會賞賜你們沈家,教養出這般好的女孩。”
白氏總算是聽出來了,太子府上竟用這等捕風捉影的事兒來威脅沈家獻上沈語遲!她臉色當即變了:“荒唐!這話也是你堂堂東宮官員說出來的?!我們大娘子是清清白白的女兒家,你再污言穢語的壞她名聲,仔細我不客氣了!”
令丞頗是無賴地一攤手:“少夫人可別這麽說,不當的事兒是你們沈家做下的,我無非是給你們沈家出個主意罷了。”他瞟了瞟沈語遲:“當然,為着保險起見,還請沈姑娘這些天先住到太子內宅去,待到太子回來,再給沈姑娘請旨,賞賜名分。”
其實這鍋讓太子來背有點冤,太子雖然中意沈語遲,但也重臉面,做不出這般下作之事,他不過是臨走的時候倒是交代令丞多照看關注一下沈家。偏偏這令丞是個極其不要臉的,他又恰巧從總督那裏聽了幾句隋帝之子的事兒,便想着用此事拿捏沈家,逼沈語遲就範,待太子回來看見沈語遲從了,太子心裏豈不歡喜?太子一高興,他以後就前程可期了!
白氏給這般不要逼臉的話氣的渾身發抖,沈語遲也是氣血翻湧,面無表情地道:“我知道你這般威逼利誘是什麽意思,無非為了搏個前程,你動動你那豬腦想想,若我真入了太子府,想起你這般逼迫,難道不會讓太子治你的罪?!真個不知所謂的蠢貨!”
令丞給她說的臉色一變,但一時氣湧上來,當真什麽都顧不得了:“沈大姑娘,太子已經送了鴛鴦玉佩下來,這與求親何異?你若是現在不入太子府,那便是抗旨,仔細想想你受不受得起吧!就算你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你大哥着想!”
那對兒鴛鴦玉佩沈語遲已經交給沈南念,讓他趁機還給太子,但聽到後半句,姑嫂的臉色齊齊變了。
令丞也是瞧着沈家如今頂事的只剩下幾個婦孺,這才敢上門威脅。他瞧着姑嫂變色,得意一笑,聲口轉柔:“太子願意以正妃之位相聘,已是誠意十足,沈姑娘你難道不想為自己前程考慮...”
他話還沒說完,一把低沉的男聲從後傳來:“她不能去太子府。”
令丞驚訝地轉過頭,顧星帷擡步走進來,面色沉肅:“我已和沈大姑娘定下婚約。”
這話一出來,把沈語遲驚了個目瞪口呆,幸好白氏死命掐了她一把,拼命給她使眼色,她這才努力忍住了驚呼。
令丞怔了下,顧星帷繼續道:“我和沈大娘子早有婚約,有婚約的女子甚至連參加選秀也不能,豈能嫁給太子?你這混賬東西,分明是要陷太子于不義!”
令丞不敢得罪他,卻又不死心,不甘道:“敢問顧大人可有婚書定帖?!”
顧星帷冷冷道:“你還不配看。”他一指令丞:“把這個背主忘義,不知禮數的混賬給我打一頓拖出去!”
令丞還沒來得及辯駁,顧星帷身後就上來幾個高壯護衛,揪住那令丞的頭發就是一頓好打,不由分說地把他拖了出去。
顧星帷解決了這邊,才轉向白氏沈語遲:“白姐姐,語遲丫頭,你們沒事吧?”
白氏大為感激,忙行了一禮:“多謝小顧兄弟了,我們沒事,就是被這賤人氣得慌!怎地有這般賤人!”她又擔心:“你這樣打了他,不會有事吧?若是牽連到你,這可怎生是好?”
顧星帷不以為然地挑眉一笑:“我打的就是他這樣沒皮沒臉的,太子是一國儲君,又不是人牙子,他敢上門強行讨人,就算鬧到皇上那裏我也不怕,傳出去了,沒臉的還是太子!”
他頓了下,聲音低了幾分:“不過咱們兩家定親之事...還請你們暫時不要對外澄清辯駁,只有咱們兩家有婚約,我才能光明正大地護着你們,否則...我怕太子府的人又上門來擾...”
他雖然是為了幫沈語遲脫困,但此時說定親之事,分明有點趁火打劫的意思,畢竟事情雖然棘手,但也沒棘手到非要他說和沈語遲有婚約的份兒上,這時候提實不像君子所為...因此他面上雖鎮定,手心已冒出薄汗。
白氏是過來人,如何能看不出他的心意?但顧星帷已說了兩家訂婚之事,這時候萬萬不能反口,而且她瞧着顧星帷和小姑挺不錯...她心裏躊躇片刻,緩緩點頭:“只能先這般了...”
沈語遲給這般峰回路轉的劇情弄的目瞪口呆,終于回過神來,當即道:“萬萬不可!”
憑良心說,顧星帷這樣的條件娶她都算她高攀,但就在方才他說‘定親’二字的一瞬間,她腦海裏想的卻是裴青臨的臉。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裴青臨,但她心裏沒有顧星帷,又總是想着另外一個人,她不能這麽耽誤人家啊!
她正色道:“我前頭未婚夫已經黃了兩個,我并不在乎什麽名聲,但你我訂婚的消息傳出去,你的婚事可怎麽辦?這豈不是耽誤了你?”
這話一聽就知道她是個實誠人,顧星帷不覺笑了笑,又揚了揚眉梢:“放心,大把的名門貴女排隊等着我娶,這耽誤不到我。”他遲疑了下,也不想逼她太狠,緩緩道:“放心,只是對太子府這麽說罷了,我不會把這個消息傳出去的,除了咱們,知道的便知道太子府那邊了,想來他們為着顏面,也不會傳出此事,你還有什麽好擔心的?”
他其實早已經給家裏父母去了信,讓他們立即向沈家提親,把這事兒盡早坐實了才好呢。
他見沈語遲還想說話,又轉了話頭,沉吟道:“對了,你可知道你們府上那位被大火燒死的裴先生是什麽來路?”
沈語遲聽到裴青臨三個字,注意力瞬間被轉移:“裴先生...怎麽了?”
顧星帷斟酌了一下詞句,才道:“傳聞他和隋帝之子頗有淵源,所以那個令丞今日才會用此事脅迫你們。”
沈語遲喃喃重複:“隋帝之子,頗有淵源...”分明就是本人!
顧星帷卻颔首,躊躇片刻,想着這即将不是秘密了,他便索性直言:“我也不瞞你們,那隋帝之子,近來好似在趕往帝都,只是不知他這一去,會惹出什麽樣的風雲。”
沈語遲雙目微瞠:“他去帝都做什麽?他...已經抵達帝都了?”
顧星帷以手撐額,慢慢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有說他已經入京面聖過,也有說他死在去帝都的路上...”他沒注意到沈語遲臉色微變,他又補了句:“現下也是流言紛紛,各有各的說法。”
不過這也是他急着和語遲丫頭定親的原因,他來登州就是為了隋帝太子,那人既然現身,他必然是要回京的,屆時兩邊相隔千裏,再結親就不便宜了。
說來小顧同學還是個十分自戀自信的人兒啊,這時候都開始考慮成親的時候穿什麽衣裳好看了!
......
被衆人議論的裴青臨,現在正在新建的府上和曹國公說話。
曹國公是差不多跟裴青臨前後腳返回帝都的,他一回帝都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因此只知道裴青臨回來之後和景仁帝見了面,卻不知兩人說了什麽。
他好不容易尋到機會,忙把裴青臨請到國公府上一敘,又問:“聖上都跟你說了些什麽?”
他心裏估摸着,聖上應該是不打算對裴青臨動手了,自打裴青臨從刺客手裏救下他,他當即下旨嘉獎了裴青臨,讓滿朝上下知道他歸來的消息,還大張旗鼓地命人建造了府邸給以供裴青臨居住,倒也沒有安排人看押軟禁...這麽說來,景仁帝果真看在熹明皇後的面子上對他留情了?
裴青臨沉默片刻,想到景仁帝那日的問題,他眼底掠過一道光芒,面色有些奇異和錯雜。
他并不打算把和景仁帝那日的對話告訴旁人,只緩緩搖頭:“聖上嘉獎了我幾句便沒再說什麽了。”
曹國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景仁帝又是下旨褒獎又是給他開工建府的,看起來對裴青臨頗為看重的樣子,兩人真不像沒什麽的。可裴青臨到底跟他說了什麽呢?
他也不好多問,急着追問一句:“雖然隋帝已死,但你畢竟是隋帝嫡子,宗室血脈,聖上既然打算留下你又給你建府,想必不會讓你只做區區一介白身,他會封你什麽爵位?親王還是郡王?”這爵位一天不下來,他一天不能放心,他在裴青臨身上投入了那麽多政治成本,焉能不急?
裴青臨看他一眼,一哂:“國公這話問的蹊跷,我怎會知曉聖上心思?”
曹國公怔了下,尴尬一笑:“也是,是我糊塗了。”
他還要說話,書房的門被人輕輕敲響了,門外傳來一把嬌柔婉轉的女聲:“伯祖父,祖母命我來添茶。”
曹國公又是一愣,本想呵斥門外少女,但不知出于什麽心思,他看了眼裴青臨,掩嘴咳了聲:“進來吧。”
片刻,一個身穿輕紫羅裙,頭上佩着成套紫晶首飾的少女款款走進來。這少女最奇特的地方在于,她竟和熹明皇後的眉眼有三分相似,熹明皇後是天人之貌,這少女能和熹明皇後有相似之處,也是了不得的貌美了。
裴青臨都不由多瞟了她一眼,随即眸光微沉。
少女放下手裏茶具,目光也落到裴青臨身上,裴青臨這會兒當然不可能再穿女裝了,她驚鴻一瞥,露出屏息驚豔之色,她怔怔瞧了會兒,又赤紅了雙頰,含羞低頭,目光卻不住落在裴青臨身上。
曹國公笑着介紹:“這是我四弟家的孫女,名喚阿甄的,性子倒也有幾分伶俐,很得你外祖母喜歡,時常把她帶在身邊的。”
他比了個手勢:“阿甄,還不快給你表兄斟茶?”
曹甄柔順應了,捧着茶具往裴青臨身邊走,一顆芳心快要跳出腔子。
裴青臨看向曹國公,眼底幾分憐憫幾分輕鄙。
世人都在傳熹明皇後背信棄義,舍了景仁帝而就隋帝,只有他們幾個當事人才知曉,當初隋帝瞧上熹明皇後的時候其實還沒有使出威逼手段,曹國公本可以向當時的皇上直接拒絕此事,可他那時候顯然認為身為王爺的景仁帝前程遠不如已經是太子的隋帝,所以當即悔婚,不顧女兒意願,把女兒獻給了隋帝,間接導致熹明皇後凄涼慘死。
說他不愛女兒嗎?那也不是,他也曾為女兒的凄慘境遇痛悔流淚,也曾想法買通宮人,只為了讓他們母子能過的好些,或許他對女兒的愛,就是讓她母儀天下,結果隋帝登基之後,殘暴無德的性子顯露,他這才意識到害了女兒,可惜痛之晚矣。
如今也是一樣的境況,他多般照拂自己,全是因為自己是他的外孫嗎?怕也不見得,景仁帝一直厭恨他背信悔婚,禦極之後一直在削弱曹國公手裏的權柄,這時候曹國公才找到自己,因為他知道在景仁帝手裏混不下去,早晚是有一死的,所以才把政治籌碼壓了自己身上,希望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當初就想過把孫女許給裴青臨,還拿藥師試探過他和沈語遲的關系,不過被他直接處置了,現下瞧他和景仁帝關系和睦,又動了這等心思。要裴青臨說,曹國公委實是個拎不清的,只看得見眼前小利,一輩子在別人手下打打仗賣賣力當個大将倒還可以,幸虧沒有再往高位走,否則腦袋絕對不保。
他心念轉了幾轉,曹甄柔柔一福:“表兄喜歡喝什麽口味的古茶?我這就為表兄烹上一盞。”
裴青臨有些厭煩地捏了捏眉心:“我不喜飲茶。”他轉向曹國公:“我和國公正在商議正事,勞煩國公讓閑雜人等退下。”
曹甄小臉微僵,曹國公讪笑着讓她下去了,嘆一聲,一語雙關地道:“阿甄點茶技術極是高超,我本想讓你品評一二,看她的點茶技藝和沈家大姑娘比如何。”
裴青臨手指把玩這一只紫毫筆,冷淡漠然:“在我心中,無人可與大娘子相較。”
曹國公不由挑了挑眉:“那你可知,你的大娘子,已經要和顧家嫡長子定親了。”他搖了搖頭:“這事兒我還是前日去顧家走動的時候,無意中聽人提起的,想必不會有誤。”
要不是他聽說了此事,也不會讓曹甄出來争一争了。
‘啪’地一聲,裴青臨手裏的紫毫筆瞬間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