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昨日今朝
下午上班時間, 陳司諾接到了趙副檢察長的電話, 約他出去見一面。
陳司諾養病期間歇了大概兩個月,今天第一天上班,工作安排不算太密集,他把手頭的事情跟白鷺交代了一下就出去了。
趙副檢察長是老派作風, 平時閑了就會去山上的茶園待着,去的次數多了也就和茶園老板相熟, 茶園出了什麽新茶,老板會給趙老爺子一個口信, 他空了就會山上一趟。
二人之間, 一盞清茗酬知己。
陳司諾以前常跟老爺子過來,這裏空氣好, 這裏的人種茶采茶制茶沏茶喝茶, 心素如簡, 過的生活是一眼望到頭的清福。
如今正值春之月,當真是春水煎茶。
陳司諾駕輕就熟, 泊好車直接去了後院的茶室。茶室是仿古格調, 唯一現代化的設計是茶室最裏安裝了一面落地窗, 隔着玻璃舉目四望,飽覽一衆山岳。
臨着窗下設了一張矮幾, 趙副檢察長就坐在那喝茶吃糕點。
陳司諾脫了鞋,掀開竹簾走入內,在老爺子對面落座,主動拎起茶壺給老爺子添了茶水, 再給自己的茶盞添上些許。
趙副檢察長說:“身體怎麽樣?”
“老樣子。”
“你這回傷筋動骨傷大發了,這身體估計以後還沒我一個老頭硬朗,好好養着,省得老了以後天氣一變什麽炎症都冒出來。”
陳司諾不甚在意地揚一下嘴角,喝着茶沒吭聲。
趙副檢察長神色不明地看着他,最後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說:“有件事,先前你身體沒好,我就沒告訴你。”
陳司諾聽這語氣就察覺出不對勁來。
趙副檢察長正準備說下去,趕巧有人進來了。
一個女孩,20出頭的模樣,本就長得水靈俏潔,偏還被這缥缈孤高的山氣養出了不染煙火的氣質,一颦一笑生動得很。
她端着一套茶具和一小罐茶葉過來,擱在一旁煮茶的案幾上,說:“這是今年第一批新茶,特地留給您的,我爸讓我拿過來給您和陳……陳律師嘗一嘗。”
趙副檢察長瞟了對面那小子一眼,笑應:“行,你沏一壺來。”
陳司諾望着窗外的山沉思,忽聞耳邊涓涓細流的聲響,他回過神,見那女孩正在溫杯洗茶,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他面前這杯茶淡得近白,泛起一弧冷光。
趙副檢察長說道:“小慈這泡茶的功夫日漸精進了。”
小慈謙虛地笑笑:“每天專心做一套動作,誰這麽練也會精進的。”她沏好一壺茶端過來,分別給兩人各遞一杯。
陳司諾說了聲謝。
趙副檢察長好茶,尤其好滾燙的第一口,一口下去整個人都活了。
小慈收拾茶具的時候,扭頭看着那個把唇抿得似刀鋒一樣的男人,說:“聽說前段時間陳律師受傷入院了,要緊麽?”
陳司諾看過去,她連忙移開視線,臉上疑似飄紅,他正經地說:“現在是不要緊,但沒準老了以後炎症并發,什麽風濕骨痛都跑出來。”
小慈驚得“啊”一聲。
趙副檢察長看不下去了,說:“行了,別聽他瞎扯。小慈啊,這些我們自己來,你忙自己的去吧,我和陳律師有點事情要談。”
小慈一邊應着,一邊又看了陳司諾兩眼,這才端着茶盤走了。
趙副檢察長收起了笑臉打量對面的人,哼一句:“你啊!整個一禍水。”
陳司諾摸摸杯壁,把茶給喝了,問:“您剛才想說什麽?”
趙副檢察長稍微一頓,說:“之前對蔡義飛的抓捕行動中,跑了一個人。抓捕當天沒發現,後面清點人數的時候才發現的。”
陳司諾腦海中冷不丁冒出一個人的臉,問道:“跑了誰?有照片麽?”
趙副檢察長把手機打開,遞給他。陳司諾接過來一看,屏幕顯示的是一張十足英朗的臉,比較破壞觀感的是這人的表情頗為陰厲。
陳司諾把手機擱下,說:“我之前那場車禍就是這人造成的。”
趙副檢察長的表情些許陰沉,“這人不太好對付,有點反偵察手段,你那場車禍公安局至今還沒查清,肇事者逃匿,沒想到那天那麽全面的圍捕都被他跑了。”
陳司諾看着老爺子的表情,問:“您是擔心他會回來報複?”
老爺子點點頭,“我之前去查了一下蔡義飛他老婆孩子的近況,發現這對母子在蔡義飛被捕第二天就不見了,也查不到他們的出入境信息,所以沒辦法确定他們的行蹤,十有□□是這人帶走的。”
蔡義飛雖然入獄,但這對母子是無辜的。如果這個人只是單純想逃,沒必要拖着一對孤兒寡母,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有心報複,卻又害怕自己在實行報複的時候,讓這對母子成為對方的把柄,自己會受到牽制。
就像當時陳司諾僅憑一張照片,就成功忽悠到了蔡義飛,讓他忌憚得不敢輕舉妄動,失了先機。
陳司諾指指手機,“這人什麽背景?”
趙副檢察長說:“一個孤兒,打小在孤兒院長大,成年以後涉黑,在一次幫火拼當中被蔡義飛救了性命,後來就給蔡義飛賣命了,此人對蔡義飛忠肝義膽,為表衷心他還改姓了蔡。原名叫陸征,現在叫蔡征。”
陳司諾眼皮微微地沉斂,“如果每個能調取信息的站點都查不到這人的行蹤,要麽是逃進了深山裏,要麽躲在某個破落村莊裏,邊邊角角的地方最不好抓人。”
他幾年前去過西藏,專游走一些極為偏僻的地方,那裏有些邊陲村落裏的人,甚至連身份證都沒有,因為用不着,有些人一輩子進不了一趟城。
趙副檢察長沉聲道:“看得出來這個蔡征沒有蔡義飛那麽好糊弄,他打定主意要報複的話,估計也是打算豁出性命一搏。現在敵在暗,我在明,你萬事小心為上。”
陳司諾忽然問:“蔡義飛怎麽樣了?”
“法院判了死刑,下個月1號實行槍決。”
“下個月1號,還有半個月時間……敵在暗,我在明……”陳司諾看着對面的老爺子,臉上一抹隐晦的神色。
趙副檢察長倒吸一口涼氣,一眼就看出他動什麽歪腦筋,趕緊就說:“你別打蔡義飛的主意,他現在人關在牢裏,生死和你無關。”
老頭子心想這小子目前心太野,暫時還是不适合幹紅色事業。
一老一少坐着喝了幾巡茶,眼見天色暗沉欲雨,這才動身準備回去。
走到門口,正好茶園老板手裏拎着兩罐茶葉迎面走了來,遠遠地招呼:“趙先生這就走了?”
趙副檢察長說:“檢院還有事,不能久待,日後再來叨擾你。”
宋老板到了近前站定,“什麽叨擾不叨擾,您想來的時候盡管來,我每天都在。”說完又面向另一個,“陳律師好久不見了,身體怎麽樣?”
陳司諾說:“托您的福,恢複得還不錯。”
宋老板親自把兩人送到大門口,把茶葉罐遞給了陳司諾,卻是對着趙副檢察長說:“這是新茶,您拿回去慢慢喝,喝完了再來要,我這裏随時給您備着。”
老相識了,趙副檢察長也跟他不客氣。這老爺子平時不輕易收誰的禮,即便是這宋老板的禮,也得過一遍他人的手,不親自接。
陳司諾拎着茶葉把老爺子送上了車,再把茶葉遞給司機,提醒道:“小心開車。”眼看着車影遠離,他準備上自己的車時,聽見旁邊有人喊他。
宋慈從屋裏走了出來,快步趕到他跟前,說:“陳律師要回去了?”
他嗯一聲,“怎麽?”
宋慈把手裏一個巴掌大小的,類似福袋一樣的錦囊給他,說:“這是我剛烤的一些餅幹,陳律師不嫌棄的話,拿回去試試。”
天邊滾來一道雷,陳司諾擡頭望了一眼,接過東西說:“謝謝。進去吧,快下雨了。”
陳司諾上了車直奔律所,半路就滴滴答答地落下雨來,到了律所經過前臺,亭亭跟他打招呼,他腳步停了一下,把手裏一袋餅幹扔過去。
亭亭愛吃零食是馳名律所內外的事,她抓着一袋新鮮餅幹樂得歡天喜地,說:“謝謝陳律師!”
陳司諾應了一聲,走入內,看見張愔愔站在歐陽堂的辦公桌邊交代工作,他遠遠地瞧着她的臉,發現了不對勁,下意識往她那邊走了兩步。
張愔愔餘光裏發現他過來,擔心他脾氣一來當着衆同事的面做什麽出格的舉動,趕緊撇下東西快步回自己的辦公室。
他立了片刻,尾随過去。
陳司諾直接推開她辦公室的門,把她轉過來擡起她的下巴,這才真正看清她臉頰浮現五條紅印子,立時皺起了眉,問:“誰打的?”
張愔愔說:“不重要,我已經讨回公道了。”
“不說,我問其他人。”
“哎呀!”張愔愔拉住他,說:“虞嘉打的!”
“什麽瑜伽?”
“老板那位小情人。”
這位瑜伽小姐,陳司諾略有耳聞,他聽完還是要轉身出去。
張愔愔仍是将他拉着,“幹什麽去?找虞嘉報仇啊?”
陳司諾的脾氣上來,十頭牛也攔不住,“我找一個女人頂什麽用?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秦游如果管不好自己的女人,那就別怪我辣手摧花。”
“老板已經讓她跟我道歉了,”張愔愔擋在門前,說:“而且其實我也還手了,算扯平了。”
“什麽叫還手了?”陳司諾握住她的腕,“蔡義飛把我打進醫院,我把他送去坐牢,判了死刑,不日槍決,這才叫還手。”否則他何必送上門挨一頓?他默了片刻又道:“再說你那點力氣,跟拍皮球有什麽區別?”
“……”
張愔愔想起去年,她代理的一個師生戀的案子,開完庭以後被原告的媽媽撲倒在地,撓了一臉爪印,當時他是怎麽跟她說來着?
——“又不是第一天當律師,屁大點事值當你委屈成這樣?以後碰上拿着刀蹲法院門口跟人拼命的,你說怎麽辦?”
陳律師的處世之道,還真是此一時彼一時。
陳司諾餘怒未消。
就他陳司諾還只有挨她巴掌的份,現在居然有人讓她挨巴掌?她的臉他想親一口都得挑時候,一個不知哪裏來的潑婦說打就打?
道歉就想了事,真當他在醫院過的是齋戒的日子?
==
作者有話要說: 都是讀書人,文明社交嘛,幹嘛打來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