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阿寧是誰, 關于這個謎團,蕭明徹沒有得到答案,因為他沒機會問出口。
自從與蕭明徹達成共識後, 李鳳鳴就馬不停蹄開始着手整肅淮王府內部了。
她找姜嬸要了府中侍人名冊, 就在小院書房內坐到入夜。
從前淮王府就蕭明徹一個主人。
他很好伺候,在衣食住行上很少主動提細致要求, 萬事只需符合規制即可。
因此府中人手不算太多, 除郡王府時期那批侍者外,也就是他與李鳳鳴大婚前後增添了一點。
人不多,再雜也雜不到哪裏去, 李鳳鳴忙到這晚亥時,完成了整肅的第一步。
事情不大, 只是李鳳鳴許久沒這般費神過, 稍稍有些疲乏。
沐浴更衣後, 她沒骨頭似地靠着淳于黛, 被攙扶着回到寝房。
驚見蕭明徹竟站在寝房門外的廊檐下,當即面上一燙。
李鳳鳴殿下還是要點臉的,被人撞見自己賴唧唧的模樣, 實在尴尬。
而她轉移尴尬的方法, 就是假裝無事發生, 并且另挑一茬讓對方更尴尬。
“诶, 你這是在等我?”她浮誇地沖蕭明徹飛了個媚眼兒, “莫非,我沒回房, 你就睡不着?”
蕭明徹身形一僵,似咬緊了牙根:“我若先睡,你回來也會吵醒我。”
說完, 轉身就回房,渾身寫着“懶得理你”。
他這麽尴尬,李鳳鳴就不尴尬了。
她哈哈笑着進了房,口中還不依不饒地追着調侃:“若真怕被我吵到,你回北院去睡不就什麽事也沒有?解釋這麽多,歸根結底還是在等我。”
民諺總勸“做人留一線”,這是有道理的。
蕭明徹架不住她這般刻意的調戲,迅速脫去外袍進了床帳中,并在她繞過屏風進內間的瞬時猛地滅燈。
猝不及防陷入滿目黑暗,李鳳鳴只能伸直兩手摸索着往前走。
成功坐到床沿除鞋時,她嗤笑嘀咕:“幼稚。”
等她摸索着要上榻,才知還有更幼稚的——
蕭明徹穩穩霸占了床的外側一半,巋然不動。
“睡進去。”李鳳鳴隔着被子推了推他的肩。
他淡聲回:“你睡內側,往後都這樣。”
其實李鳳鳴是無所謂睡內側還是外側的,但蕭明徹突然這麽鄭重其事地定下規則,這讓她滿頭霧水。
李鳳鳴摸黑上了床,小心地跨過他,躺進被窩裏。
“什麽往後都這樣?等我把太子的眼線清理幹淨……”
“你若能将人找出來,把他們放到不太緊要的位置就好,不必清理出府。”黑暗中,蕭明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古怪。
李鳳鳴打了個呵欠,閉目咕哝。
“有道理。稍留點餘地,太子更不容易起疑。将來有需要時,還可借這些人的口,讓太子知道你想讓他知道的消息。”
“嗯。”他确實有這方面的考量,卻也有另一層私心。
李鳳鳴笑得幸災樂禍:“那你就慘了。還得忍着不适,三不五時與我假裝合帳。”
這就是蕭明徹的另一層私心。
沉默良久後,半夢半醒的李鳳鳴發出了含糊的疑惑聲:“那這和你我誰睡內側,又有什麽關系?”
後知後覺的迷糊李鳳鳴和白日裏很不相同,惹得蕭明徹忍不住彎了唇:“你話真多,快睡。”
“姓蕭的,你過分了啊。我為你累死累活,你竟還嫌我……唔。”
蕭明徹反手扯起被子,蓋住了她的嘴。
累到走路要人扶,此刻也開始吐字不清了,還要叽叽咕咕,對“誰睡內誰睡外”的小事刨根究底,這不叫話多?
他只是想着若有刺客,睡在外側的人首當其沖。
就這麽簡單,有什麽好問的。
*****
有些東西是刻進李鳳鳴骨子裏的。
國事與家事,看似有雲泥之別,實則內裏規律大同小異。
她判斷,在太子眼裏,恒王才是真正勢均力敵的對手,蕭明徹不過是邊角料,盯着點動靜就足夠,無需花費太多心思。
只要明白這點,事情辦起來就不容易跑偏。
李鳳鳴認定:太子安插在淮王府內的眼線,不會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專門細作,多半是以小恩小惠收買原本就在府中的人。
誠如蕭明徹所言,對這樣的人不必大動幹戈,甚至不必清理出府。只要找出他們,不動聲色圈在府中可控的範圍,将來有需要時,還可讓他們作反間之用。
淳于黛和辛茴都能跟上李鳳鳴的步調。
她倆一文一武、一明一暗,與李鳳鳴配合無間,指東絕不打西,舉一還能反三。如此,事情辦起來就更順利了。
到了第三天,她們已将淮王府後院幾十號人暗暗“犁”了好幾遍,大致甄別出幾名可疑人員。
李鳳鳴将各院的事務分權細化、定人定責,在大家忐忑議論着這次變動時,再不着痕跡地安排了對這些可疑人員的調用。
不管在府中還是外界看來,淮王府這點動靜都更像是淮王妃閑的沒事,故意在自家地盤上耍威風、定規矩。
就這麽風平浪靜地達成了整肅目的。
在李鳳鳴忙忙碌碌的這三日裏,蕭明徹沒出過府門。
除每天清早例行去演武場、在北院書房看完戰開陽送來的最新抄紙之外,別的時候他總是安靜地跟在李鳳鳴身旁。
李鳳鳴大惑不解:“夏望取士在即,你怎麽這麽閑?成天窩在府中對我跟前跟後,算怎麽回事?”
蕭明徹倒也不隐瞞:“想看看你要怎麽做。”
“哦,想偷師?”李鳳鳴樂了,“你若誠心誠意求我,我是很願意傾囊相授的,給點‘學資’就行。”
蕭明徹擡眼望天:“我哪有錢付你學資。”
府庫鑰匙可在這女人手裏,難不成他先找她讨了鑰匙,從府庫裏取錢出來給她?左手倒右手,沒事找事。
李鳳鳴完全沒想到府庫鑰匙這茬,只以為他在敷衍耍花腔,于是故意窘他。
“沒錢無妨的。看你長得不錯,李鳳鳴殿下恩準你以身相許抵學資,敢不敢?”
“輕浮。”蕭明徹橫她一眼,擡腿就走。
李鳳鳴不以為意:“也不算太輕浮吧?我是在和你協商。既你不願意,我也不會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就地強迫你……”
“閉嘴!”你也知道是光天化日之下,那還張嘴就來?
*****
雖已大致猜到李鳳鳴的身份,但親眼看着她行事,蕭明徹還是感觸頗深。
短短三日內,她有條不紊地調度着淳于黛、辛茴、姜叔夫婦,将府中人員理了個順順當當,并且沒引起外間任何懷疑。
事情雖不大,但窺一斑可見全豹,她在過程中表現出的清醒思路、從容手段、觀人眼光、斷事膽識,足夠讓明眼人看懂她是個何等出色的人物。
在齊人的觀念中,女子天性柔弱,易被情緒左右,所以難堪大任。
因此齊人看待現今女帝當政的夏國、帝後共治的魏國,向來頗有争議。
從李鳳鳴身上,蕭明徹清晰地看到了答案:一個人能否擔當大任,無關是男是女。
此刻他以餘光觑着正和姜嬸說話的李鳳鳴,心中不由發出一聲服氣的笑嘆。
原來,無論哪國,儲君就是儲君。
某些在蕭明徹看來千頭萬緒、無從下手的事,到了李鳳鳴這裏,三兩下就能條分縷析。
這就是儲君與普通皇嗣的差距。
李鳳鳴端坐在書桌前,指着北院名冊上的兩個名字,認真解答姜嬸的問題。
“他倆在京中無親無故,最初是通過牙行自賣自身進府的。這就是我堅持要您将他們調出北院的原因。”
在此之前,李鳳鳴從不插手府中事務,為人随和沒有架子,對姜叔姜嬸更是敬重禮遇。
這是姜嬸第一次見識她雷厲風行的氣勢,莫名就緊張起來。
姜嬸先偷觑了坐在窗下沉默翻書的蕭明徹。
見他仿佛充耳不聞,只好硬着頭皮答李鳳鳴的話:“但是,這二人在殿下還是郡王時,就……”
“那不重要,忠誠與時間長短無關。許多時候,無牽無挂者用起來更不可控。北院是殿下日常起居之所,若無外客時,處理公務也多在此處,這就是咱們王府後宅的重中之重。”
李鳳鳴打斷姜嬸的但書,指尖點了點名冊。
“我既已下決斷,就不會因任何人的求情而改主意。暫将這二人挪去別處,具體做什麽,您和姜叔商量着辦,我不多言。”
那兩人都算王府的老人兒,在蕭明徹跟前當差數年,并無大過。如今毫無理由就要将他們調出北院,姜叔姜嬸難免有情面上的顧忌。
見李鳳鳴很是強硬,蕭明徹又明擺着不管這事,姜嬸不敢再多言,讷讷應下。
李鳳鳴望着姜嬸神色,了然淺笑:“您和姜叔若不知該如何對他們開口,盡管往我身上推。若他們在背後抱怨我,你們也不必太過約束,由他們過嘴瘾,我不會追究的。”
“這如何使得?”姜嬸大驚。
“這如何使不得?他們最多就是在背後抱怨,講幾句不中聽的小話,又不至于說到我面前來。”
這點小事,李鳳鳴根本不放在心上。
“身為淮王妃,王府後宅本就算我分內之責。責權利弊不分家,人不能只要好處不擔壞果。”
主事者做出任何改變現狀的決斷,或多或少都要背負些非議與不滿,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
李鳳鳴曾是被期許要擔負國祚的人,若氣量小到連幾個侍者的背後抱怨都容不下,可真就白受了之前十幾年的教導。
*****
花了三天,終于解決了蕭明徹的後顧之憂,李鳳鳴很是欣慰。
但她接下來還有許多事要忙。
這天夜裏,她躺在床上,順嘴對着蕭明徹的背影念叨。“月中時進宮聽皇後教誨,我獨自去,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應付得來,不會給你惹麻煩。”
“嗯。”蕭明徹抿了兩口溫水,将杯子放回小圓桌上,轉身走向床榻。
“但月末去滴翠山看望太奶奶,你得和我同去。”這件事,她主要還是在替蕭明徹考慮。
“咱們與別家的情況不一樣。你算在太奶奶膝下長大的,縱然她在你小時嚴肅冷淡些,卻沒有苛待你。”
若蕭明徹不在京中,她獨自去看望太皇太後就無可厚非。
如今既在京中,若只有她一人去,會顯得蕭明徹很涼薄,于他的名聲不是件好事。
“好。”蕭明徹滅了燈,心不在焉地想,以前明明很讨厭那個羅衾夜夜香,今夜換成幽蘭香,竟有些不習慣。
“還有,早上姜嬸說,下月初九是福郡王妃的生辰,問我送什麽生辰禮。這個我就拿不準主意了,你說。”
送禮這種事,說是重在心意,其實最重要還是看交情。
李鳳鳴只知福郡王是蕭明徹的堂弟,但不确定蕭明徹和他在私底下是什麽情況。
蕭明徹坐在床沿邊,稍作沉吟後,邊除鞋邊道:“或許可以買珍珠送。”
前幾天在檀陀寺,福郡王說過,郡王妃想要一件新的珍珠裙。
提起珍珠,李鳳鳴頓時又想捶心肝了。
滿目黑暗中,她咬牙切齒地對着蕭明徹的身影揮了揮拳頭。
心念一轉,她眼珠子忽然滴溜溜轉起來,笑音奸詐。
“诶,淮王殿下,我這幾日為着幫你,可是盡心盡力、殚精竭慮,連鋪子上的事都沒顧上過問的。你是不是該有所補償?”
蕭明徹剛剛躺進被窩,聽到她這明顯“包藏禍心”的壞笑,頓時渾身一僵。
“怎麽補償?”他心跳飛快,尾音略有些不穩。語畢更覺口幹舌燥,喉嚨緊澀。
李鳳鳴側身面向他,頭枕着手臂,答非所問:“我曾聽說,福郡王夫婦是青梅竹馬?”
“對。福郡王妃的父親曹柘,從前是蕭明迅的啓蒙恩師。”
“大家都說他倆婚後十分恩愛。此話當真?”
“嗯,”蕭明徹有些迷惑,“你到底想問什麽?”
李鳳鳴嘿嘿偷笑:“別管,你先等我問完。那你呢?也有小青梅嗎?”
“沒有。行宮裏都有誰,你又不是不知。”
李鳳鳴一想也是。
齊人男女有防,階層壁壘又較頑固。
蕭明徹再怎麽不受寵,那也是個皇子,小時能接觸到的人很有限,沒那麽多姑娘給他認識。
他九歲前在錢昭儀宮裏。
且不說錢昭儀不會讓他有什麽玩伴,就算有,能在宮裏和他玩的,最多也就是他血親的異母兄弟姐妹們。
之後被太皇太後接去了行宮。
行宮雖也有些年輕侍女,但行宮管事的華嬷嬷可不吃素,誰敢僭越妄為,湊到五皇子跟前去“青梅竹馬”?
“唔,在兩國聯姻之前,有沒有哪家貴女是預備成為你妻子的人選?”李鳳鳴追問。
蕭明徹喉頭滾了滾:“沒有。”
普通人家攀不上皇子的親事,攀得上皇子親事的世家門第,又不會考慮蕭明徹。
齊帝對蕭明徹幾乎是放任自生自滅,派得上用場時就用用,用不上時就仿佛沒這兒子,心情不好還會找茬借錢昭儀之手虐打他。
這麽慘個皇子,縱然哪家貴女對他芳心暗許,家裏也不會同意。
李鳳鳴笑音愈發甜了:“成年開府後呢?這幾年,你有時在京中,有時在南境,遇到的人可就多了。心裏可有那種……想送人家珍珠裙的姑娘?”
“沒有。不是在說珍珠的事嗎?你問這些做什麽?”蕭明徹心跳越來越快,腦中已亂成漿糊。
他打小就怕別人這樣彎彎繞繞地說話,因為他時常猜錯別人的言下之意。
這女人一反常态,突兀地對他并不存在的“情史”刨根問底。聽到他毫無過往,就笑得這麽甜……
會不會是,又要提什麽以身相許之類的話?
蕭明徹心慌意亂地想了半晌,最後惡狠狠地決定:若她再提,那就答應她。
不就是合帳嗎?又不是不會。誰怕誰。
李鳳鳴樂不可支:“我正是要說買珍珠的事啊!”
蕭明徹從檀陀寺千金買回那盒珍珠,真的很冤大頭。她如鲠在喉,想起就心痛。
雖說淮王府的錢并不是她的錢,可她還是耿耿于懷。
“既福郡王夫婦恩愛,那福郡王定願為郡王妃花大價錢;你也沒有想送珍珠裙給人家的那種姑娘,所以,那盒珍珠閑着也是閑着。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加價賣給他!”
她越想越開懷,甚至快樂地蹬了蹬腿。
“至于生辰禮嘛,随便買什麽送,也不用花到千金之數。這樣,你腦袋上那冤大頭的帽子總算可以摘了!”
蕭明徹緩緩閉上眼,深深吐納,将滿心大起大落後的濁氣逼出胸腔。
過了許久,他才從緊咬的牙縫中擠出感慨,百味雜陳。
“你對姜嬸說見不得我吃半點虧,我信了。”
她近來三番兩次撩撥他,明顯就是很想和他合帳圓房的意思吧?
此刻兩人就并躺在帳中,無疑是天時地利人和。而她卻只想幫他将高價買珍珠虧掉的錢賺回來。
恍惚間,蕭明徹有些無奈。
他吃不準這女人到底是對他情深義重,事事将他的利益放在前;還是沒心沒肺,根本就對他本人不感興趣。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7-08 23:05:37~2020-07-10 06:38: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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