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自打和親來齊, 李鳳鳴與從前似乎越來越不同。
以往因為身份之故,她諸事受限,天性裏自帶的那份頑皮活潑被壓得死死的, 在人前必須端着矜貴穩重的威嚴架勢。
久而久之, 連她都時常忘記,自己只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沒想到來了齊國以後, 還真是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不再被許多責任與期待束縛的李鳳鳴,終于在年近二十時,一天天活得倒了回去, 時不時冒出幾分孩子氣的任性、沖動、蠻不講理。
這才是她本性裏真正的自己。
在辛茴看來,李鳳鳴這樣的改變不算壞事。
所以便只在旁看着, 半點勸阻攔截的意思都沒有, 由得她追着蕭明徹去瞎胡鬧。
*****
其實李鳳鳴看得很清楚, 蕭明徹并非故意, 只是不知為何突然悶惱,遞盒子給她的動作過分迅猛,而她的“胸襟”又過于……偉岸起伏。
姑娘家在這類事上自有天性本能。
光天化日之下, 辛茴還在近旁圍觀, 突然被蕭明徹觸碰到如此尴尬的部位, 李鳳鳴實在很難不炸毛。
這不是她初次與蕭明徹交手。
之前在行宮長楓苑書房, 蕭明徹可謂幹脆利落, 只一招就将她反制。
所以,對于雙方實力的懸殊, 她心中有數的。沖動出手,不過是惱羞成怒的發洩而已,并沒覺得自己真能将蕭明徹怎麽樣。
可奇怪的是, 這次蕭明徹非但沒有還手反制的跡象,居然連閃避都沒太認真。
仿佛一個豁達寬厚的大人,在包容無知無畏的胡鬧稚子。
對李鳳鳴而言,知道打不過對方是一回事,如此不被放在眼裏,這又是另一回事了。
“別以為笑得那麽好看我就舍不得打你,美男計沒用的!”
她的語氣故作兇冷,蕭明徹心中卻莫名一甜。
就這短短瞬間的閃神,他便被迎面揮來的拳風掃中左側臉頰。
按常理,以李鳳鳴那點三腳貓的本事,就算蕭明徹走神,也不至于真被她傷到。
偏偏她手上戴着聞音今日送她的禮物。
這禮物并不貴重,卻新穎有趣。
是個銀累絲鳳凰吐珠紋手镯,有可自行開合的機關環扣。
環扣處挂了條秀氣的雙股絞絲小銀鏈,銀鏈另一端連着鑲薔薇英石的銀指環。
壞就壞在那薔薇英石,它被精工細雕做成了栩栩如生的小雲雀。
小雲雀的喙從戒面邊緣探出點尖尖。
李鳳鳴這一拳揮過去,蕭明徹閃避慢了半步,那小雲雀的喙尖便在他左臉上斜斜劃過。
迅速就見了血。
蕭明徹是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過的,這點小傷對他來說不算什麽。
但這不是戰場,這是在雍京城的淮王府。
就算蕭明徹不以為忤,可堂堂淮王殿下在自家府中被王妃揍到見血,這消息若傳出去,李鳳鳴是絕無好果子吃的。
她曾在齊帝面前親口承諾過:既來和親,便随齊制。
齊國女子地位可不比魏國。
蕭明徹再不受齊帝愛重,也是個堂堂親王。
不管李鳳鳴今日是因為什麽事動的手,也無論蕭明徹自己是否計較,毆打夫君至見血的程度,這道傷口就是打了齊國皇室的臉。
若真嚴格遵循齊國律法與民俗,李鳳鳴是要被問罪的。
場面凝固了片刻,辛茴率先回魂,立刻沖上去将李鳳鳴擋在身後:“屬下以下犯上,請淮王殿下降罪!”
對于如此明目張膽的公然頂罪,蕭明徹報以冷漠臉:“一邊去。”
*****
是夜,李鳳鳴站在床邊,垂眸望着躺在自己床上的蕭明徹,心情很是複雜。
下午這家夥臉上見血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她閃身進了她這院,再沒出去過。
冷靜下來的李鳳鳴也明白,他這是在保護她,不想将事情鬧大,否則她很難收場。
但感動歸感動,承情歸承情,并不代表他可以霸占她的床吧?!
“這架勢,好像我不是劃傷了你的臉,而是打斷了你的手腳。”
李鳳鳴不太自在地嘟囔一句,試圖和他打商量:“你能不能屈尊,自己上藥?”
蕭明徹兀自閉目,平靜淡聲:“不能。誰傷的誰照顧。”
她翻了個白眼,滿臉寫着活見鬼。“那我給你上了藥,你就回北院,這總行了吧?”
“不行。若半夜傷口疼,你得管。”
李鳳鳴咬牙,指腹探進小藥瓶,沾了薄薄一層藥膏。
她邊往蕭明徹傷口塗,邊忿忿道:“就出那麽丁點兒的血,能有多疼?”
“疼就是疼,和出多少血沒關系。”蕭明徹從容得理直氣壯。
這家夥今天實在太反常,李鳳鳴甚至懷疑他在檀陀寺裏撞邪了。
還半夜傷口疼呢,就那麽淺淺一道劃痕而已,到半夜說不定都愈合了!
但說到底還是她沖動傷人了。
于是沒再多言,沾了藥膏的手指在他傷口上敷衍塗抹一遍,就準備收回。
蕭明徹卻倏地睜眼,并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那對桃花眼是當真漂亮,琥珀色眸子在燭火的映照下熒華流轉。
這麽直直仰望過來,不需什麽表情就很勾人。
李鳳鳴心中猛一怦然,竟覺有些口幹舌燥。
她慢慢錯開眼神,硬着頭皮佯裝淡定:“藥已經塗完了,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塗藥不都要吹的?”蕭明徹一本正經,“在行宮幫我塗藥那次,你就……”
李鳳鳴沒好氣地瞪眼打斷他:“吹什麽吹?!那次你不還說我蛇精轉世嗎?”
吹你個圈圈又叉叉,起開。
*****
淮王府內還藏着太子的耳目,既蕭明徹留宿小院,李鳳鳴就不能去別的房睡,否則必會橫生枝節。
洗手,喝水,吹燈,上榻。
躺在熟悉的床帳中,鼻端是羅衾夜夜香的綿纏馥郁,李鳳鳴卻渾身不自在。
很顯然蕭明徹也沒多自在,聽呼吸聲就知毫無睡意,還隐約有那麽點心浮氣躁的意思。
這不是他倆第一回 同床共枕,但這張床尺寸過于小巧,兩人同睡是睡得下,卻拉不開距離。
枕邊多了個人近在咫尺,彼此呼吸相聞,手臂相貼,體溫透過各自薄薄的寝衣混合交互。
這股子親密滋味,實在是前所未有的煎熬體驗。
李鳳鳴深覺失算,心中暗罵自己竟忘了“發/情期”這回事,方才居然沒吩咐淳于換一種能讓人清心寡欲的香。
真是要命了。
“蕭明徹,你到底在搞什麽鬼?”李鳳鳴閉目,兩耳發燙。
她和蕭明徹本是由國與國之間的利益聯姻而聚,又因兩人私下達成共生同盟,這才一路和諧相處過來的。
“你是不是遇到麻煩,需要我配合着掩人耳目?”
除此之外,好像沒別的理由能解釋蕭明徹今日的突兀古怪。
總不會是忽然對她見色起意了吧?啧,怎麽可能。
月初她醉酒後,稀裏糊塗在馬車上強行親吻了蕭明徹。
次日蕭明徹就宣布兩人的同盟破裂,這可不像會見色起意的樣子。
過了好一會兒,蕭明徹才輕聲回應:“若我說是,你可願幫我?”
李鳳鳴聞言,悄悄吐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
她促狹帶笑:“月初時你才說過我們的同盟破裂,言猶在耳啊,淮王殿下。沒幾天你就倒轉來求我幫忙,臉疼嗎?”
“你就說幫不幫。”蕭明徹有些惱。
“當然要幫。我可沒你那麽別扭小氣。你好我才能好,這道理非常淺顯。”
雖答應幫忙,卻又忍不住在言辭間踩他一句“別扭小氣”,細想想好像也挺幼稚。
李鳳鳴被自己給逗笑了。
“遇到什麽麻煩?和你今日去檀陀寺有關?需要我怎麽幫?”
“檀陀寺的事,說來話長。先不提那個,明日再與你細細解釋。”
*****
事實上,蕭明徹并沒有太具體的麻煩需要李鳳鳴幫忙。
這不過是他下午來見李鳳鳴之前,在北院書房獨坐半個多時辰,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托辭。
“既你不願搬去北院,那就我過來。”
“什麽?!”李鳳鳴震驚。
“別緊張,只是晚上睡在這裏,沒要怎麽樣。近來京中風傳我與你不睦,再這樣下去,太子定要塞人給我。”
難得他費這麽多口舌,解釋得還算清楚。這理由對李鳳鳴很有說服力。
她笑音漸軟:“懂了。你暫不想與太子撕破臉,所以需要和我假做幾日‘恩愛夫妻’。”
“嗯。”
就這麽你一言我一語,好像又回到在行宮時那種友好共處的随性狀态。
“你将府庫鑰匙重新給我,算是假裝恩愛夫妻的交換條件嗎?”
“不是。那鑰匙,我用完本就會還你。”說起這個,蕭明徹是當真有些怄。
“你缺錢,為何寧願變賣珍珠,也不告訴我?”
這一整日,身心都經歷了好幾回大起大落,此時的李鳳鳴漸漸開始有困意了。
“醉後強吻了你,氣得你與我翻臉,我做賊心虛啊。”
“我沒翻臉。只是……”蕭明徹輕咳兩聲。誰才是做賊的那個,只有他才真正心知肚明。
他突兀地轉移話題:“你為什麽突然缺錢?”
李鳳鳴打了個呵欠,拖聲拖氣:“就鋪子上周轉一下。”
“可你方才說珍珠只賣了八十金。”
蕭明徹再是不愛過問瑣事、不懂胭脂水粉的生意,也知八十金在雍京城內不夠盤活那麽大個商鋪。
“我手上原本還有一百多。再拿出兩套小首飾,一當一賣,湊起來就夠了。”李鳳鳴又打了個呵欠,愈發地口齒不清。
“你花一千金又把那盒珍珠買回來,差點沒把我氣吐血。有那閑錢,你給我多好。”
此時冷靜下來想想,以她和蕭明徹的關系,哪怕蕭明徹把淮王府所有的錢都丢水裏,也輪不到她來捶心肝發脾氣。不提也罷。
“別吐血,都給你就是。”蕭明徹有些心不在焉,回話牛頭不對馬嘴。
他在想一個問題。
大婚之前,他曾掃過兩眼李鳳鳴的嫁妝清單。
他依稀記得,魏國給李鳳鳴備的嫁妝裏,除諸多貴重物品外,還有金銀各一箱。
因蕭明徹事先有吩咐,正婚典儀當日,嫁妝被擡進淮王府後,姜叔沒有讓它們入府庫。
那些嫁妝是單獨存放的,鑰匙和清單都由淳于黛保管,以便李鳳鳴自行取用。
就算他拿走府庫鑰匙,李鳳鳴鋪子上又急需周轉,按照常理,她首選應該是取用嫁妝裏的錢。
可自從她買東市那棟樓起,好像就根本沒想過要動用嫁妝裏的錢。
近來遇到商鋪急需周轉的關口,她也選擇變賣珍珠典當首飾,依然不曾動用嫁妝裏那些現成金銀。
這實在有悖常理。
蕭明徹對人對事一向沒有太重的好奇心。
在之前相處中的很多細節裏,他其實能感覺出李鳳鳴是有秘密的。
但他覺得和自己沒有太大關系,從不多嘴追問。
如今他想問了。
因為,他最近越來越想和李鳳鳴“有關系”。說不清其中子醜寅卯的緣由,就是想。
“李鳳鳴。”
“嗯?”已昏昏欲睡的李鳳鳴鼻音濃重。
“嫁妝裏那兩箱金銀,”蕭明徹盡量放柔語調,試圖誘供,“你是不願動用,還是不敢動用?”
被阻撓入夢,李鳳鳴似乎有些痛苦,煩躁嘟囔:“不敢。”
蕭明徹喉間緊了緊,心房劃過細細輕疼。
他瞪着黑暗的帳頂冥思苦想,良久後,才試探地打破沉默。“是因為,那些金銀上打着魏國官印?”
“聰明。”李鳳鳴咕哝着翻身面向他,腳尖輕踹了他的小腿兩下,睡意更深。
蕭明徹若有所思,也翻身面對她,沉沉低聲:“若用了那些金銀,你會有什麽麻煩?”
此時李鳳鳴已即将墜入黑甜鄉,顯然沒了平素的戒慎警惕。
大概是為了讓蕭明徹閉嘴,她喃聲脫口,說出個驚人的秘密——
“我會死。母後和阿寧也會危險……”
去年末完成大婚典儀後,李鳳鳴的名字随蕭明徹進了齊國皇族玉碟,這就已經在實質上達成了兩國聯姻的使命。
如今的她,于魏國而言已可有可無。
那邊對她的主要态度分兩派,一派覺得讓她在異國自生自滅即可;而另一派,則在等待時機徹底除掉她。
至于何時對她下手,首先要看魏國繼任儲君幾時大位抵定,其次要看她在齊國有無強力屏障。
那批打着魏國官印的金銀會出現在李鳳鳴的嫁妝裏,本身就是個陷阱。
只要它們從淮王府流出,有心人就能确定:她根本沒有真正得到蕭明徹的庇護。
若連蕭明徹不會全力庇護她,齊國上下就更不會有人對她施以援手。
這就是可以毫無顧忌對她展開暗殺的最佳時機。
李鳳鳴一開始就看穿了這環環相扣的圈套,所以從來沒想過要動用嫁妝。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7-06 01:53:55~2020-07-07 05:20:2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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