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翌日是個雨天。
清早, 蕭明徹坐上馬車進宮去。
才出了府門沒多遠,他随手撩起車簾一角,就見有輛板車正迎面而來。
推車者是兩個穿蓑衣、戴鬥笠的青年, 身形瘦小, 看不清五官。
板車上放着七八個大竹筐,都用芭蕉葉蓋着。卻又沒蓋十足嚴實, 有幾朵花從芭蕉葉和筐邊之間探出頭來。
雖天光還沒大亮, 但蕭明徹目力不錯,依稀能看出那花是重瓣紫枝。
從這兒再往裏走,就只有淮王府一家, 這些花顯然是往淮王府送的。
雍京各家高門大戶都會長期固定菜行、肉行、花果行之類,商家每日會派人将菜肉花果送上門。
這些事都有姜叔姜嬸打點, 蕭明徹以往從不過問的。
此刻他也說不清自己在想什麽, 低聲喚了停車, 又對坐在車轅上的随侍小闵吩咐:“去問問, 那些重瓣紫枝是誰訂的。”
小闵便撐傘跳下車,追上那板車。
稍頃,小闵返回來禀道:“殿下, 花行夥計說, 是王妃院裏訂的。”
“知道了, ”蕭明徹頭靠車壁, 做閉目養神狀, “走吧。”
車輪重新滾動,辚辚聲響混着雨滴敲打車頂的聲響, 讓人思緒起伏。
*****
那些重瓣紫枝是辛茴昨日在東市一家花行訂的。
當時因她訂的量大,又提出了“要新鮮采摘,只要朵不要枝”的古怪要求, 還惹得掌櫃驚訝追問了好幾句。
畢竟重瓣紫枝在雍京算常見,并不名貴。高門大戶也就偶爾連枝買個三五束,插花時做個增色陪襯。
像這樣一次訂八筐,只要朵不要枝的,花行也是頭回遇見。
掌櫃怕辛茴是搗亂的,讓她先付了一半的錢,以免今日送到淮王府無人認領收貨。
這可沒法轉賣,東家要虧到跳腳罵娘的。
殊不知,魏人有釀花醬吃的習俗。
去年末來齊時,李鳳鳴在嫁妝裏帶了一些,但在行宮就差不多吃光了。
辛茴訂的這八筐重瓣紫枝,釀了醬也不過就小小三五壇而已。
小院的西偏廳早已被騰空,地上鋪了幹淨軟席。放了很多篩子。
今日有雨,院中侍女們也沒旁的事好忙,都被辛茴招呼進了西偏廳,學着她的模樣跟着做。
淳于黛今日沒去桂子溪,此刻也擺了半筐在廊下,擇着花陪李鳳鳴聽雨。
李鳳鳴起了玩心,換了和大家一樣的粗布束袖短衫,方便做事。
她仔細盯着淳于黛的動作,有模有樣地跟着學,口中還問個不停。
“先洗過,又一瓣瓣擦幹?不擦不行麽?花醬若是幹巴巴,那也沒法吃啊。”
淳于黛笑望她:“花瓣搗碎後自己會出汁的。”
“那也出不了許多……哦,要加蜜和粗糖的。還另加水嗎?”
李鳳鳴打小吃過的花醬不計其數,大致明白花醬是怎麽釀的,但沒親手做過。
她從前甚至沒親眼看過完整釀制過程。
“加點井水。但不能多,每壇只需一小瓢水。”
“非得井水?河水不行?泉水呢?”李鳳鳴但凡對一件事上了心,就會有許多古怪問題。
淳于黛耐心解釋了幾種水源釀花醬的不同。
李鳳鳴聽得津津有味,頻頻點頭,末了還嗔笑抱怨:“沒想到釀花醬還是門挺有學問的手藝。從前怎麽沒人教我?”
淳于黛看看四下無人,才輕聲笑回:“從前您學的都是‘大手藝’,誰敢教您這些。”
“啧,那些所謂大手藝才沒意思,”李鳳鳴撇嘴,“我起早貪黑勤學十六載,最後呢?”
那些“大手藝”,最後就讓她熬過兩年近乎幽閉的生涯,領着一紙和親國書,離家去國。
說起來,若無那紙和親國書搭救,此刻她大概還被困在四方院牆裏惶惶不可終日,等着不知哪天會來的一瓶鸩毒。
“若早知會這樣,我還不如從小就學釀花醬。”
釀花醬雖是平淡無奇的小事,卻是紅塵煙火的真切滋味。
又香又甜,讓人覺得,活着真好。
*****
未時近尾,大雨已呈滂沱之勢。
平常這個時候,李鳳鳴通常正在午睡。可她此刻站在廊檐下,還穿着上午那件粗布短衫。
望着漫天雨幕,她的心情逐漸忐忑。
淳于黛禀道:“殿下,淮王還未回府。”
這消息讓李鳳鳴微妙着慌。
她疑心蕭明徹今早遞進宮的那份折子,內容并未完全照她昨日所言。
又或者,蕭明徹在禦前對答時出了什麽岔子,弄巧成拙了?
否則不該到這時還未回府。
見她神色不對,淳于黛安慰道:“殿下莫慌。或許……”
“我沒慌。”李鳳鳴截斷她的話,強作鎮定。
“是我失言,”淳于黛抿笑,“殿下沒慌。”
李鳳鳴吐出一口濁氣:“笑什麽笑?再笑揍你。備車!”
“您要進宮?”淳于黛笑意頓失,驚訝勸阻,“殿下別忘了,按齊制,親王若有事急禀于禦前,才可持折無召進宮,王妃卻不可。”
李鳳鳴微微颔首:“我記得你前日說過,給皇後的玉容散已制成。是放在桂子溪那邊,還是拿回來了?”
那幾瓶玉容散,她本打算月底進宮赴宴時再呈給皇後。
“拿回來了。殿下要在今日當面呈給皇後,以這個理由進宮?”
李鳳鳴搖頭:“你将那幾瓶玉容散送去少府,請少府轉呈皇後。”
蕭明徹今日進宮要說的事雖不大,卻是朝務。若真在禦前出了差池,皇後護不住,也未必會想護。
這時送玉容散進宮,并非指望皇後去禦前幫忙說情,而是做給太子府看。
“而我不進宮,只在宮門外等。”
蕭明徹今日送進宮的折子,是昨日與她談過之後,連夜重寫的。
若真是她對齊帝的判斷出錯,導致蕭明徹送上門去挨頓委屈,那事情算因她而起。
她暫時做不了更多,但至少可以讓蕭明徹一出宮門就看到有人在等他。
*****
宮門前有條“映日河”,九條浮雕白玉拱橋橫跨其上。
外臣入宮時需在橋這頭下馬、落轎,過橋後再按身份品級步行或乘辇。
出宮時則反着來。
申時末,雨停雲開,太子和蕭明徹在白玉拱橋這頭先後下辇。
按規制,該是太子先上橋,蕭明徹讓後半步。
但太子随和笑道:“四下又無外人,你我兄弟之間,不必如此生疏拘禮。”
于是蕭明徹長腿一邁,上前與他并行。“今日之事,是我沖動意氣,貿然驚動皇兄。”
他并沒有單獨遞折子,而是先命宮人去東宮傳了話。
“是沖動了些,卻補了我沒想到的漏,”太子笑睨他,“你為陳馳請功,又提出讓廉貞代為出席月底慶功宴,父皇很滿意,不是嗎?”
很顯然,不止齊帝滿意,太子也是滿意的。否則不會親自送他出宮,還一路送過白玉橋。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陳馳雖是低階将領,人又在南境趕不回來,但慶功宴多了他這個名目,蕭明徹就不再是唯一的主角。
這是蕭明徹自我削弱在朝中的影響,太子能不滿意嗎?
“父皇滿意,是看皇兄面子。他并不想見我,我知道。”蕭明徹半垂着眼,雖神色還是冷淡,卻顯得異常乖巧。
這是李鳳鳴昨日教他的法子:就算熱情不起來,裝乖賣慘也會被視為親近的訊號。
今日面對齊帝和太子,他都在用這個法子。事情前所未有地順利。
太子邁上橋,喟嘆一聲,負手緩步:“父皇重情。你生母紅顏薄命,這成了他心頭刺,便委屈你了。父皇要如何待你,我不好說什麽。但,往後若有什麽事,你還可來找我,我會盡力替你緩頰一二。”
“多謝皇兄愛護。”蕭明徹道。
他不信“父皇重情”這種鬼話,但這不重要。
“至于你提的‘都司一職由郡王以上宗親子弟輪值’,父皇雖還在斟酌,不過你放心,我會幫忙勸。我想過了,早前是我疏忽,你這提法是對的。”
太子沖他挑眉,笑得頗有深意。
“你大婚當夜就去了前線,這一去就是半年才回,與淮王妃都生分了。若今後常駐邊境,只怕更難親近。”
蕭明徹看他一眼:“倒也,沒那麽生分。”
“你就嘴犟吧。”太子悶聲笑開,像極了關愛弟弟的碎嘴兄長。
“從行宮回府都一個月了,你沒進過她那院,她也不曾在你北院留宿。再怎麽也是以國禮娶來的王妃,就算不喜歡她,有些事你也得敷衍敷衍。懂嗎?”
“謹遵太子教谕。”
“你喜歡什麽樣的?回頭我請母後替你挑兩個良家子……”
蕭明徹立刻道:“多謝皇兄好意。但,不必節外生枝。”
他難得露出點急躁,這讓太子愣了愣。旋即又飽含同情地笑了。
“也對。你那王妃可是個厲害角色。”
自皇後拿回後宮的絕對話語權,将錢昭儀打發去太後陵思過,至今已過去快兩個月。
如今宮裏已漸漸無人再提錢昭儀,連齊帝都仿佛忘了她的存在。
可以想見,她在太後陵的日子只會越來越難過。
後宮的手段,太子或多或少知道些。
那是鈍刀子割肉,一天一天,一點一點,緩慢無聲的淩遲。
貌似不見血,卻比白進紅出更殘忍。
關于錢昭儀是如何落到如今地步,旁人大都以為是太子或皇後的手筆。
但太子比誰都清楚,此事最重要的推手,其實是那位看起來張狂魯莽、好像沒做什麽的淮王妃。
“也罷。若往你府中送人,她肯定會鬧,”太子很貼心地為蕭明徹想了個法子,“到時替你将人安置在外頭吧。”
*****
說話間,就到了白玉橋的另一頭。
蕭明徹看到自家府中的馬車停在那裏,立在車窗下的侍女還是李鳳鳴院裏的珠兒,稍有愣怔。
太子道:“行了,我就送到這裏。”
蕭明徹執了辭禮,目送太子折返白玉橋後,便大步流星上了馬車。
掀開車簾的瞬間,他聞到一股淡淡甜香。
擡眼就見李鳳鳴布衣素顏,懷裏抱着個小壇子。
蕭明徹不懂她為什麽會穿成這樣。
這是淮王府粗使婢女常穿的,有時侍女們為了做事方便,也會這麽穿。
明明是同樣的衣衫,她穿來就有些不同。
見他直愣愣看着自己,卻不說話,李鳳鳴更擔憂了。
她挪去旁側,讓出主座給他。
“我怕你今日不順利,就來看看。珠兒說,是太子送你出宮的。挨打了?”
蕭明徹腦中有些亂,便只搖頭,沉默落座,側頭打量她。
她那麽聰明,不會不知道,即便他在宮裏受了委屈,她此時來了也于事無補。
因為她進不去。
可她還是來了。連衣衫都沒來得及,是很擔心吧?
“那是挨罵了?或者,太子看破了我的小伎倆?別慌,小場面。你快說說今日是怎麽回事,咱們再想法子補救。”
李鳳鳴取了個木勺,從懷中小壇子裏舀了半勺花醬,然後遞給他。
“心情不好時,吃些甜的能緩緩。雖你口中嘗不出滋味,但試試總無妨。”
蕭明徹沒有伸手去接,垂眼看着她。
“沒挨打,也沒挨罵。都司輪值一事,父皇還需斟酌。為陳馳請功的事已成了。”
李鳳鳴還保持着遞那勺花醬給他的動作,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你這臉色,肯定還有‘但是’。”
“嗯,”蕭明徹颔首,“今晚起,你得搬進北院。”
“搬?是要我一直住北院?”見他點頭,李鳳鳴傻眼,“為什麽?”
“府裏不幹淨。太子知道我們沒有……”他不自在地頓了頓,冷面微紅,“若你不搬,他就要送我兩個外室了。”
“送你外室幹什麽?”李鳳鳴一時沒轉過彎,脫口而出。
蕭明徹看傻子似的瞟她一眼:“你覺得呢?”
語畢,接過她手中那勺子,抿去半勺花醬。
花醬入口軟綿,很快就融暖起來。這口感還不錯,只是他依舊嘗不出味道。
“你就是吃了這個,所以弄得一身香氣?”蕭明徹後腦勺靠着車壁,疲憊地閉上眼,唇角卻輕輕上揚。
李鳳鳴正在揣摩太子的想法,便順口道:“我沒吃。是早上新釀的,大概我坐在花堆裏沾到氣味了吧。”
不知過了多久,閉目中的蕭明徹仿佛看到眼前有片簾子。
那簾子被緩緩撩起,就見李鳳鳴布衣素面,坐在一堆重瓣紫枝裏。
她歪頭觑過來,笑吟吟遞來一勺甜醬。
他還是沒有嘗出味道。
可眼前這張笑臉,加上鼻端萦繞醬的甜香,讓他依稀明白了這花醬的滋味。
甜絲絲,軟乎乎,入口即化,融成一股暖往心裏奔湧。
迷迷糊糊間,他想,這種滋味若有姓名,那它該叫“李鳳鳴”。
*****
下馬車時,蕭明徹突然想起一事。
“二月裏,你讓飛驿送到南境給我的那個小壇子,就是這種甜醬?”
李鳳鳴站定後才回眸看他,面露驚訝。
“對。做法是差不多的,只是用的花不太一樣而已。你居然能嘗出兩種滋味是相似的?!”
蕭明徹面色微沉,搖頭:“嘗不出。你先回去,讓人把你的東西搬到北院。”
說着,就要轉身回到馬車上。
“你還要出去?”李鳳鳴蹙眉,“不早了,若不是十萬火急之事,就別出去了吧?我有許多事要細細問你,路上你睡着了,我沒好意思出聲。”
“等我回來你再問。我要去找廉貞,”蕭明徹眼神不善,腮幫緊了緊,“十萬火急。”
李鳳鳴趕忙退回半步,一把揪住他的衣袖,迫他傾身低了點頭。
她湊近他些,壓着嗓音:“瘋了麽?你若這時去找廉貞,今日就算白忙了。什麽事非在這時候去找他?”
等她說完,蕭明徹才後知後覺般甩開她揪住自己衣袖的手,紅着耳廓往旁邊躲了大半步。
卻倔強板着冷臉:“沒什麽事。”就突然想揍他。
想打得廉貞把二月裏那罐甜醬全都吐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端午安康啊!
最近我的右耳突然頻繁耳鳴,我以為是頸椎病導致的。去看了中醫,醫生說,是腎的問題。
我:excuse 喵???
醫生:年輕人想法不要那麽複雜,腎不好有很多原因的,不一定是你想的那種。
我:……憋瞎說,我什麽也沒想。債見。
感謝在2020-06-23 23:41:33~2020-06-25 14:13:4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紋家的頭頭鴨 3個;44104599 2個;我想粗去丸、明湖、婉婉、雲、楚崽崽、子夜望星、梓非渝、小院子、吱吱唧、木昜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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