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翌日, 那位夏國屋主見到蕭明徹後,激動之情溢于言表。
雖蕭明徹只是板着冷漠臉感謝了她的厚愛,并未接受她奉上的那杯酒, 而是由李鳳鳴代喝, 她還是很滿意。
李鳳鳴算個痛快的買家,從一開始就不曾壓價, 還答應了屋主那奇怪的附加條件。
如今既得償所願, 屋主對她也投桃報李,主動将交易價格減了十金,并在兩天內完成了小樓的契書交割。
心儀的小樓順利到手, 還無端省了十金,這讓李鳳鳴樂不可支。
但蕭明徹的面子無形間被人明碼标價十金, 心裏就頗不是滋味了。
見他不豫, 李鳳鳴便笑問:“你可有什麽喜好?像是寶馬名駒、字畫珍玩之類的。”
他順着這話稍作思索, 茫然地發現, 自己這麽多年來活着就是活着,好像沒有特別喜好什麽。
“你問這做什麽?”
李鳳鳴眉眼彎彎,半真半假道:“先打聽清楚你的喜好, 等我将來賺了大錢, 好買給你啊。”
這種虛無缥缈的許諾, 通常都是随口诓人的, 蕭明徹從九歲起就知不能當真了。
他聽得面無表情, 連個冷眼都懶得給。
但不信歸不信,李鳳鳴話中的“将來”二字, 還是讓他心中沒來由地怦然一動。
*****
小樓到手後,辛茴按李鳳鳴吩咐,在雍京坊市間挑選能長期供原料的商家。
淳于黛則每日跑一趟桂子溪的工坊, 向匠人們講解各類脂粉、香膏的制作要求。
因為淳于黛總是早出晚歸,教戰開陽如何規整抄紙的事便暫由李鳳鳴接手了。
而蕭明徹也很忙。
他原在與姜叔核對慶功宴的籌備事宜,可從四月十六起,不知因何事被召進宮,且接連數日皆如此,總是至晚方歸。
到了四月廿日,蕭明徹終于沒再進宮,卻在北院閉門不出。
一整天裏,他只允姜叔送了一餐飯食進去,連戰開陽求見都被拒。
齊帝為何一連數日召蕭明徹進宮?蕭明徹又為何在事後閉門不出一整日?
李鳳鳴不知個中內情,自是想破頭也無解。
她問過戰開陽,但戰開陽口風還算緊,在未得蕭明徹同意之前,任她如何誘哄詐供也不說。
次日,當李鳳鳴看到最新的一份“宮門抄”,不必再問就已有了答案。
抄紙上記錄着宮門處今早新出的三則告示。
其一,在邊境軍隊新增“都司”一職,不分是否戰時,長期駐紮邊境監管軍務;都司不掌兵符,但将帥需受其轄制;都司不受兵部約束,直接向皇帝禀事。
其二,齊帝欽點淮王蕭明徹任大齊首任南境都司。
其三,應太子所奏,齊帝将于本月底在宮中專門設宴,為螺山大捷慶功,犒賞淮王在此役中的英勇。
“欺人太甚。”李鳳鳴面若冰霜,忍了又忍才沒将那抄紙撕成碎片。
戰開陽還是頭回見她真正動氣,驚得後脖頸一涼。
“邊軍都司之職權力不小,咱們殿下是開國以來首任;太子又奏請陛下在宮中為螺山大捷特設慶功宴,這對咱們殿下都是好事……吧?”
原本只是淮王府打算自家設宴慶賀而已,如今由皇帝做主,宗親重臣全都參與,明顯更長臉了啊。
“你認為這是好事?!”李鳳鳴愈發能體會到蕭明徹這些年有多艱難了。
她神色語氣皆不善,戰開陽雖不明白自己哪裏錯了,卻也識趣地沒再犟嘴。“請王妃指教。”
這虛心請教的态度,李鳳鳴是受用的。
不過她此刻沒心思與戰開陽多說:“改日再慢慢講給你聽。你先忙自己的事吧,我要去一趟北院。”
太子這一連串動作,看起來是在扶持蕭明徹,實際根本是故意将他推到顯眼位置,讓他在毫無防備之下成為各方的靶子!
*****
李鳳鳴原以為,既蕭明徹昨日都難過到閉了北院不見人,她今日想見他,怕是要費些功夫。
卻沒料到,侍者去通秉後回來答話:“殿下請王妃移步書房相見。”
進了書房後,李鳳鳴驚訝地發現,蕭明徹并未如她想象那般低落消沉。
他顯然知道李鳳鳴進來了,卻未擡頭,也未出聲,更未停筆。
于是李鳳鳴沒有打擾,就站在多寶架前,安安靜靜地看着他。
他今日穿的是冰藍織金錦袍,此刻筆挺端坐在桌案後,凝肅專注地執筆揮毫,整個人透着股難以言喻的銳利氣勢。
那是一種無聲但倔強的韌勁。那是明知勝算不大,也要放手一搏的孤勇。
良久,蕭明徹擱筆,徐緩擡頭:“找我有事?”
“我猜你又被人欺負了,”李鳳鳴眨去眼底薄霧,粲然笑道,“需要幫手嗎?”
蕭明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過了幾個呼吸後,才淺淺輕輕地答:“要。”
李鳳鳴走過去與他隔桌而坐,動作輕柔地拿過他先前寫的那張紙來看。
在快速浏覽的同時,她頭也不擡地問:“發生了什麽事,導致太子突然針對你?”
蕭明徹平靜淡聲:“廉貞向父皇請罪,解釋了南境部分軍饷賬目走向不明的問題。”
*****
本月上旬,廉貞從南境回京。
因順道護送戰開陽的母親和姐姐上京,當時他到淮王府來見過蕭明徹。
他問了蕭明徹之前在行宮受罰的起因,明白是被自己連累,隔天便主動進宮,單獨向齊帝解釋了那部分軍饷賬目的問題。
既是請罪,也算為蕭明徹喊冤。
其實軍饷賬目那事很簡單,蕭明徹是當真半點不知情,也沒涉及其中。
南境三天兩頭起戰火,有時前一仗的傷亡人員明細還沒整理完畢,就又打起來了。
蠟燭都經不起兩頭燒,何況廉貞只是個肉身凡胎。
所以,他有時向兵部遞交的陣亡将士名單就會滞後兩三個月。
但這滞後的兩三個月裏,京中不知哪些士兵已陣亡,兵部就仍按之前的人頭數向邊軍劃撥饷銀。
有時等銀子到了南境,陣亡士兵都入土為安幾個月了。
廉貞從未将這筆錢退回兵部,卻也沒貪墨,都發到陣亡将士遺屬手中去。
此舉雖不妥,但合乎人情,也有利于維護邊境兵源。因此齊帝在廉貞主動進宮請罪後,并未降罪,只不輕不重訓斥幾句,态度可視為默許了。
李鳳鳴深吸一口氣:“所以,為補償你受的委屈,太子提議,你父皇就痛快允準,給你都司一職,并決定大張旗鼓在宮中為你設慶功宴?”
“對,”蕭明徹無奈,“廉貞進宮,并非我授意。”
可惜,太子顯然不會相信這個事實。
之前在行宮那次,因為李鳳鳴暗暗送了份大禮,讓皇後重新拿回後宮的絕對話語權,太子心中領了這情,當時也并不覺得蕭明徹能威脅到自己什麽,所以回應了同等善意。
但現在,廉貞為了力證“蕭明徹在南境軍饷賬目的問題上實屬無辜”,竟敢冒着觸怒龍顏的風險主動面聖自首,這足以讓太子驚覺:蕭明徹在軍中已建立起一定威信。
太子本有恒王這個強勁對手,豈會容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又崛起一個能影響軍方的淮王?
“所以他故意提出增設‘都司’一職,明面看像是提攜你,實際卻是捧殺。”李鳳鳴非常篤定。
都司是繞過兵部直接向皇帝禀事的,兵部率先就不會與蕭明徹為善。
再有,這職位雖不掌兵符,卻可轄制前線所有統帥,有權插手除調兵之外的所有軍務。
這非常突兀,很容易導致将領們與蕭明徹産生沖突,進而改變對他的心态。
之前蕭明徹都是臨時被指派去,通常只在前線待三五個月。
臨時受命去代天子督軍,職責本只是鼓舞人心,完全可以躲在安全處吃香喝辣,到戰事沒那麽緊了就揮揮袖回京交差。
可蕭明徹總是舍命上陣,不吝與将士們同生共死,又不越權沾手旁的事務。
這樣的淮王,大家自是敬服。
往後以都司一職常駐邊境,情況可就大不同了。
他會日常監督稽核軍中事務,否則出了問題要擔責的;另外,他不能調兵,卻能遣将,所有将軍都得看他臉色行事。
長久下來,他出生入死在軍中建立起的那點好感,就會被分化瓦解于無形。
“還有,恒王看着太子這麽提攜你,定會視你已站隊太子一黨。而你又将常駐邊境,很難在朝中經營起穩固人脈,稍有纰漏,幾本彈劾奏折就能扳倒你。”
李鳳鳴咬牙冷笑:“太子好手段,憑新增一個‘都司’之職,就堵了你所有的路。”
在這種攸關生死前途的事上,蕭明徹沒那麽驽鈍,否則也混不成親王。
前天齊帝拍板定案後,他昨日就獨自關在北院前思後想,雖慢些,到底還是想明白了這中間的層層險惡。
他必須得在正式接受都司任命之前,設法擺脫這困境,否則越往後越難全身而退。
“算我白擔心了,沒料到你竟也不是省油的燈。”李鳳鳴以指尖輕點面前字紙,越看他越順眼。
蕭明徹剛才是在給齊帝寫奏折。
他提議由郡王及以上皇族子弟輪值擔任都司之職,半年一換。
只要齊帝準他所奏,就等于郡王及以上的所有皇族子弟,都要一起幫他分散各方的注意力。
這是蕭明徹耗費一天一夜才想出的對策,慢是慢了點,卻是個上策。
“比起上次在行宮,用自己挨打去換夏望取士的笨招,這次你可真是聰明太多。果然天氣暖和了,腦子也活絡些?”
她這誇獎怪裏怪氣,蕭明徹不太自在地輕嗤一聲:“要誇就好好誇。”
“話說回來,太子這麽欺負你,你卻只求自保脫身,實在太和氣了,”李鳳鳴沖他挑眉,“就不想欺負回去?”
蕭明徹将信将疑地凝着她:“怎麽欺負回去?”
“只要你想,那我就有法子。咱們一步一步來。首先,你這份奏折上該再添一筆……”
叽叽咕咕講完自己的損招後,李鳳鳴笑得滿肚子壞水。“對外就說,都是太子教導你的。懂吧?”
她從不是什麽“退一步海闊天空”的佛心善人,某些事上甚至睚眦必報。
如今蕭明徹和她利益攸關,太子突然調轉矛頭對蕭明徹下狠手,她當然想讓太子哇哇大哭。
既太子有意推蕭明徹替他擋一部分來自恒王的刀,她就偏要将這些刀又給他彈回去。
太子和恒王鬥了這麽些年,早就不可能言和了。只需有人輕敲邊鼓,他倆會立刻開啓新一輪的激烈纏鬥。
蕭明徹想了片刻:“這是要讓恒王以為,太子已開始布局搶奪軍方勢力?”
李鳳鳴毫不猶豫地點頭:“太子這麽欺負你,我就忍不住想讓他哇哇大哭。”
“每次有人欺負我,你好像比我還生氣。”蕭明徹說不清此刻胸臆間翻滾的是什麽。
“我這人輕易不吃虧。太子今日欺負你,和欺負我有什麽區別?”
李鳳鳴握拳輕捶桌面:“他想堵死你在朝中站穩腳跟的所有可能,還想将你長期發配到邊境!這我能忍他才怪。”
若蕭明徹長期不在京中,很多場合她就沒機會去。
那還怎麽認識更多的貴婦貴女?
若不能認識更多的貴婦貴女,她上哪兒賺足萬金積蓄?
太子這次突然針對蕭明徹,根本就是在斷她的財路!
當然,這麽市儈又小心眼的理由,她并不好意思挂在嘴上說穿。
“其實,我也沒想怎麽他,不是嗎?只是幫他和恒王繼續專注彼此而已。”
蕭明徹許久沒有接話,只是目不轉睛看着她。好像在笑,又好像沒有。
她頓時有點小尴尬:“做什麽這樣看我?”
“沒什麽,”蕭明徹收回目光,重新拾起擱在硯臺上的筆,“只是忽然想起,你曾問過我有無喜好。”
李鳳鳴不明所以:“那時你說沒有的。怎麽,現在突然有了?”
蕭明徹垂眸蘸墨,沒有看她:“嗯。”
譬如,她上次說過的“将來”。又譬如,她方才說的“欺負你和欺負我有什麽區別”。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喜歡了。
很喜歡。很喜歡。
這讓他有點無措,有點心慌。比前陣子經常聞到并不存在的羅衾夜夜香還慌。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6-21 21:37:50~2020-06-23 23:41:3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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