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事發突然, 李鳳鳴羞窘吼完後,腦中有些亂,一時沒了下文。
而蕭明徹也手足無措, 連道歉都是從喉嚨裏勉強擠出來的。
兩人都懵, 都沒想好這事該如何了結,回府後便尴尬沉默地各回各院, 好不容易緩和的氣氛又僵了。
*****
黃昏時分, 李鳳鳴讓淳于黛将自己目前所有的金錠歸攏,裝在一個烏漆描金大木箱裏。
之後便帶着辛茴和淳于黛躲進院中小書房……
數金錠玩。
這半年下來,李鳳鳴在最初那三百金的基礎上, 也就多了在行宮時坑恒王妃的五十金、皇後今日給的五十金,再加上太皇太後獎勵的四金。
總共就這麽點兒, 其實沒什麽好數的。
她只是以為, “數金錠”的快樂, 能對沖掉那股讓自己頭皮發麻的尴尬。
可是并沒有。
馬車上那電光火石間短暫“接觸”的一幕在她眼前反複重現, 使她尴尬到十個腳趾都蜷緊了。
指尖每點住一個金錠,她口中就會不由自主地冒出個問題:“他是故意的吧?”
戰場上幾千幾萬人混戰厮殺時,生與死近就在眼前瞬間, 所以戰場經驗豐富的人眼神之敏銳、力道之精準, 絕非常人可比。
先前蕭明徹雖是突發玩心, 但怎麽想都不至于偏差到……那樣吧?!
想到此處, 李鳳鳴咬牙切齒, 雙頰滾燙。
可當她的手指點住下一枚金錠,想法卻又急速轉變。“或許, 他又不是故意的?”
那家夥在新婚當夜,衆目睽睽的場合下,只是被她不小心碰到手指, 就險些狂奔八丈遠。
最後還拿出府庫鑰匙和金印,換她一個“往後別碰我”的承諾。
還有,之前在行宮被迫同睡,偶爾她半夢半醒間翻個身,稍稍越了兩人之間的界限,蕭明徹也會立刻驚醒。
不是毛炸炸挪遠些,就是咬牙冷聲提醒她睡回原處。
由此推論,他應該沒興趣占她便宜才對……吧?
兩種意見在李鳳鳴腦中反複交錯、相持不下,始終無法達成共識定論。
并排蹲在她對面的淳于黛和辛茴茫然惶惑、心驚肉跳。
兩人大氣都不敢喘,就那麽看着她一時臉紅,一時臉白,還嘀嘀咕咕自言自語。
從宮裏回來後,李鳳鳴除了吩咐将四百來個金錠全歸攏之外,并沒有和她們多說什麽。
她倆什麽都不知,也不敢問自家殿下今日在宮裏遭遇了什麽——
突然言行詭異得像換了個人,細思極恐啊!
*****
北院書房裏,戰開陽也同樣細思極恐。
他天資平平,書又讀得不夠多,來淮王府這兩年多裏,并沒有提出過多少有用見解。
好在蕭明徹對他毫無苛求,沒事不會和他多言,更遑論訓斥責備。
在戰開陽日常經辦的差事中,也就“風雨無阻地出去搜集各路小道消息”、“安排府中文書每日去宮門抄回朝廷發布的各種公告”這兩件,是少有得到過蕭明徹明确肯定的。
可今日的蕭明徹卻一反常态,冷臉斥責近期送來的宮門抄紙亂七八糟,看得他頭暈眼痛。
戰開陽很想說,近期送來的宮門抄紙,除了內容之外,旁的細節與過去兩年多并無不同。
可面對自家殿下那反常冷厲的眼神,他不敢吭聲。
跟着,蕭明徹又問起慶功宴的籌備進度。
看了戰開陽寫的拟邀賓客名單後,他再次冷臉:“你的字真是醜到人神共憤。”
戰開陽在心裏嘀咕:當年我剛來時,您分明還說我雖書讀得不多,字卻不錯。
他委屈,但他不敢說。
他深深懷疑,自家殿下突然如此反常,其實是再也忍不下他的平庸,要找茬趕他出府了。
*****
次日清早,淳于黛照例将院中的其餘侍女都暫時打發出去,好方便李鳳鳴和辛茴在院中對練。
還沒走出十招,李鳳鳴就被打到流淚。
她曾給辛茴定了個規矩:哪怕她哭着求饒喊停,辛茴也不能手軟收勢,務必盡責鞭策,逼她堅持完半個時辰的晨間對練。
以往她是哭着也會撐夠半個時辰的,可此刻她睡眠不足又神思不屬,想也知再撐下去就是全程挨打。
于是她在沖動之下,生平第一次在晨間對練時半途跑路。
見李鳳鳴竟賴皮地跑出了小院,辛茴愣在原地猛撓頭:“淳于,你說我該不該追?”
若不追,她就沒盡到自家殿下當初賦予她的職責;可若追出去,那淮王府所有人就要大開眼界了。
淳于黛也頭疼:“還是別了吧?王妃被自己的武侍追着打哭,這種事放在哪國都是奇談。咱們殿下向來要面子的。”
那邊,耍賴的李鳳鳴一出院子就後悔了。
規矩是她自己定給辛茴的,今日這賴皮逃跑的舉動實在不妥,有損她自身的威信。
可若才跑出來又立刻返回去,這會顯得她腦子有毛病。
李鳳鳴站在院牆下,用袖子胡亂擦去滿面淚痕,進退不得。
正為難間,戰開陽抱着一大摞抄紙迎面行來,看樣子是要去北院的。
看到李鳳鳴,他便上來行禮問好。
李鳳鳴看他神情頹喪,滿心嘀咕着瞥了瞥他懷中那摞抄紙:“是朝廷發布了什麽可怕的消息嗎?”
“回王妃,都是尋常消息,”戰開陽苦笑,“殿下昨日因為抄紙的事發了脾氣,我不知是哪處不合他心意,便連夜将這些都重新整理過了。可我擔心,或許還是有哪裏不對。”
李鳳鳴眼珠滴溜溜一轉,頓時計上心來:“他此刻應該還在演武場。若你信得過我,就跟我進來,我幫你瞧瞧是哪裏出錯了。”
戰開陽眼前一亮:“多謝王妃賜教!”
于是,李鳳鳴大搖大擺帶着戰開陽回到院中,對淳于黛和辛茴道:“我有正事與他說,不是耍賴。”
辛茴很給面子,沒有笑出聲:“我信了。”
*****
齊國風俗上男女有防,為免引發無謂風波,李鳳鳴沒帶戰開陽進書房,在中庭回廊的長椅上将就坐。
淳于黛把早前打發出去的侍女們喚回來各司其職,她自己也和辛茴一起在李鳳鳴身旁站着,如此便不會落人話柄。
這些細節自有淳于黛周全,李鳳鳴半點沒管。
她走馬觀花将那些抄紙翻一遍,又問了戰開陽幾個問題,便大概明白了。
“你這些抄紙的內容記錄詳細,沒大差錯。他說你字醜,應當只是随口是遷怒,不必當真。”
戰開陽不敢置信:“真沒有差錯?”
“是沒有大差錯,但不是無可挑剔,”李鳳鳴來了個大轉折,點出他的不足,“以你家殿下的身份處境,看這類消息是圖個知曉,以便快速掌握朝局時事的最新動向。你便宜行事,只顧按抄紙的日期疊放,沒有将這些消息分門別類。”
譬如,前天主要消息是:兩名吏部官員升遷調動;西境鄰國疑似有大軍集結跡象;戶部拟于今年八月開始核查各地人口增減。
而昨天的主要消息是:京兆尹府重處上月在雍京城南當街鬥毆、以武犯禁的五名游俠;鴻胪典客上奏稱,有向齊國稱臣多年的某游牧部族三年沒來雍京納貢……
“你這麽呈給他,他逐張看下來,就覺這些事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不煩躁才怪。你也別委屈,”李鳳鳴以下巴指了指淳于黛,“不信你問她,若她呈這樣一堆消息給我,會是個什麽後果。”
戰開陽驚訝又好奇地看向淳于黛:“會是什麽後果?”
淳于黛:“若我呈了這麽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給我家殿下,不必殿下給什麽後果,我自己先羞恥到懸梁自盡。”
戰開陽重點跑偏,心中驚訝感慨:魏國女子果然不同凡響。王妃出嫁前只是個王女,竟也關注朝務時政,且貼身協助她的侍女似乎也非池中之物。
但他又覺得奇怪。
按理說,王妃從前既有習慣關注朝務時政,就算不是家族重點扶持栽培的對象,也絕不會可有可無。
怎麽就淪落到和親異國了呢?
*****
蕭明徹昨夜沒睡好,早起時格外煩躁。
于是去演武場找整隊護衛挨個單挑,全打到嗷嗷叫。
卻還是煩躁。
回到北院,姜叔又告訴他,李鳳鳴找了姜嬸作陪,已經帶着辛茴出門去了,不在府中用早膳。
于是他孤零零吃完沒滋沒味的早飯,進了書房。
随手翻了翻戰開陽重新整理排序的那摞抄紙,感覺似有不同,他的心情總算稍有好轉。
“做得不錯,”他面無表情地給予肯定,“雖不知哪裏不同,但看起來順眼許多。”
被誇獎的戰開陽喜上眉梢:“這得多謝王妃,是她讓淳于黛教我的。可惜我還沒完全吃透分類的規律。王妃說了,今後只要她們在府中,我每日可去向淳于學半個時辰……”
“王妃為什麽幫你?”蕭明徹打斷他。
“早上來時,剛好在前頭院門口遇見……我也不知她為什麽願意幫我。”
戰開陽忐忑思索了片刻:“大概是心疼您吧?她提過一句,說我差事做得不精細,要給您添累的。”
蕭明徹:“哦。”
他開始專注翻閱那堆被整理過的抄紙,表面平靜,心音卻突然急促。
他想,心跳突然加快,大概是昨日在馬車上那出尴尬的後勁又上來了。
不然呢?總不可能是因為聽到李鳳鳴“或許心疼他”這句話吧?
李鳳鳴和他只是“利益聯姻下,雙方協定互利共生”的關系而已,哪有心疼不心疼說法。
翻着抄紙看了一會兒,蕭明徹又開始煩躁了。
總覺得書房裏到處充斥着一種香味,就是李鳳鳴昨日用的那種。
怎麽又沾上這香味了?這很打擾他。
之前在行宮時,他身上也曾沾過這種香,可那是因為兩人同在帳子裏躺了一夜。
他昨日并沒有和李鳳鳴……哦,馬車。
想到馬車,便順理成章又想到那尴尬的一幕。
蕭明徹盯着自己右手的掌紋,目光緩緩移到指腹,卻又倏地握拳藏到身後。
可惜,這動作不過掩耳盜鈴,根本無法緩解心浮氣躁、坐立不安、腦中混亂駁雜、浮想聯翩的狀态。
良久後,他忍無可忍,命人将正在修訂慶功宴賓客名單的戰開陽叫來。
“你去隔壁問問淳于黛,王妃預計幾時回府?”
戰開陽驚疑不定:“殿下,您這是……”
“她昨日用了沾衣不散的香,我得問她要個立時去除的法子。”
蕭明徹佯裝平靜地翻動一頁抄紙,就當并沒察覺自己突然從耳朵尖燙到脖子根。
“我懷疑,她這香有毒。”
擾得他腦中一直閃現奇奇怪怪的畫面,根本停不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6-20 03:12:28~2020-06-21 02:12:2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棠彌、居一橙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罐裝快樂加冰 2個;想做只廢貓、澄風、頭頭家的阿紋鴨、木昜、不完美小孩、婉婉、子夜望星、我的寶貝、淩衍、小院子、梓非渝、33029lxt、小阿紫、吱吱唧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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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