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淮王府名下的那間制藥工坊, 位于雍京東郊一個叫“桂子溪”的小村莊。
并不算遠,出東城門再行三裏路就到了。
工坊占地近十畝,但工匠加上雜役總共只有不到三十人。
據姜叔的說法, 這些人與淮王府簽的都是“雇傭契”, 而不是賣身契。
更讓李鳳鳴驚訝的是,這些人裏有近半數都是女子。而且, 只有三五個挽着代表已婚的婦人髻, 其餘都梳着未婚少女專屬的盤辮發。
“我曾聽說,齊國女子是不能輕易抛頭露面的,”李鳳鳴看着勤快忙碌的姑娘們, “她們這樣出外做工,不會被家中為難吧?”
姜嬸虛虛扶住她的右臂, 解釋道:“不能抛頭露面的, 那是富庶良家或貴人家的姑娘。若是貧寒良家, 可沒法子養吃閑飯的嘴, 姑娘也要出門謀差事的。”
姜叔在後頭補充道:“王妃有所不知,這工坊裏的十幾號姑娘、婦人還更不同些,都是南境陣亡将士家中的孤苦遺屬。”
“孤苦遺屬”這四字, 背後是很沉重慘烈的。
這意味着, 眼前這些姑娘婦人家中的成年男丁, 一個不剩, 全沒了。
李鳳鳴微微呆怔:“那, 她們是自己從邊境找來這裏的?”
“哪兒能啊?都是廉将軍他們顧念同袍情誼,只要看有孤苦遺屬在當地快要活不下去了, 便求京中各王府容留。”話說到這裏,姜嬸的聲音小了許多。
“別的殿下大多愛答不理,也就咱們殿下和兩家公主府肯接手。”
廉家自己倒也不是沒財力收容這些孤苦遺屬, 但要避嫌,怕被惡意指摘為收攬軍中人心。
蕭明徹沒這顧慮,他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在朝中無甚實權,又不掌兵,給這些生活艱難的陣亡将士遺屬一條謀生的活路,實際還算自己掏錢為朝廷分憂了。
另兩家公主府也大差不離,本着善心庇護弱者,沒利可圖的。
“姜嬸,另外也管這事的是哪兩家公主府?”李鳳鳴若有所思。
姜嬸答:“大長公主和平成公主。”
李鳳鳴點點頭,記在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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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王府,北院書房。
書桌上擺着厚厚兩大摞抄紙,蕭明徹得盡快看完,所以,他其實并不閑。
可他獨自關在書房裏,手中執筆卻不動,盯着這兩摞抄紙出神已将近半個時辰。
此刻,早膳時那兩對筷子尖在糖沙裏暧昧相抵的畫面,反複在蕭明徹眼前浮現。
那時李鳳鳴大概一時忘了他根本沒必要蘸糖沙,便以為是她自己不留神,還對他做解釋安撫。
殊不知,有某個瞬間,蕭明徹曾想過坦白:其實不關她的事。
可他又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會鬼使神差,故意對準李鳳鳴的筷子尖抵了上去。
最後就順水推舟,還假意說什麽不與她計較。
李鳳鳴又不笨,說不定現下已經回過神,明白其實是他在招惹她了?!
晚些她回府,會不會找他算賬?若她來算賬,他該怎麽辦?
蕭明徹越想越尴尬,并且心虛兼心慌。
他和李鳳鳴在大婚當夜就有協定,說好是因利而盟,私下互不侵擾的。
那他今日早膳時的舉動,究竟算不算違背約定侵擾她?
“不算……吧?”他自言自語,手中的筆在空白紙張上胡亂劃拉。
等他回過神,定睛一看,紙上筆跡淩亂寫着兩個字:勾引。
不算侵擾,算勾引?!
蕭明徹瞠目,炸毛一般猛地将那張紙捏成團,并将手中的筆丢到硯臺上。
我不是,我沒有。別胡說八道。
*****
為防止自己繼續想些有的沒的,蕭明徹讓人将戰開陽喚進書房。
他也沒要戰開陽做什麽,就讓對方坐在書桌前。有個人在,他就不會輕易走神自言自語了。
就這樣,蕭明徹總算定下心,專注翻閱那兩摞抄紙。
這是戰開陽呈給他的。
上面抄錄了他離京半年期間,朝廷發布在宮門外公諸傳抄周知的所有消息,講什麽事的都有。
戰開陽是直接按日期疊放好呈來,并未根據內容分門別類。
這導致蕭明徹上一刻還在看“兵部奏請增撥錢糧,用以提升陣亡将士遺屬撫恤”,翻開下一張卻是“聖谕朱批本年‘賜爵’名單”。
消息交錯混雜至此,看得蕭明徹思緒反複橫跳,到最後腦中只剩一團亂麻。
近午時,他停止翻閱的動作,擡眼直視戰開陽,沉聲靜氣。
“你說說,恒王為何突然想動廉貞?”
這些抄紙中的信息太雜亂,蕭明徹雖一字不漏看得仔細,卻沒有從中找到關于這個問題的明确線索。
他倒不指望戰開陽能撥開迷霧,不過死馬當作活馬醫,湊合着商量罷了。
戰開陽忐忑觑他,不是很确定地答:“或許,恒王就是想借廉将軍的事将您拖下水。兩年前您得罪了他一次,他大約是想報複。”
恒王生母淑貴妃寵冠後宮,恒王在齊帝面前也極受愛重。所以他一向只将太子做為對手,并沒将蕭明徹放在眼裏,甚至不屑刻意為難。
但兩年前定下齊、魏聯姻之事時,蕭明徹就将恒王給得罪了。
當時太子提出齊魏聯姻,還主動向齊帝表示願迎娶魏國公主。
恒王則極力反對,強調魏國行“男女責權利等同”之制,魏帝要維護這項國策,勢必不會同意和親公主到齊國來給太子做側室。
除非太子休離現今太子妃,替魏國公主騰出位置,否則聯姻不成,反要冒犯魏國。
太子雖很想促成兩國聯姻,卻也得顧着自己的私德名聲,哪能公然做出薄情寡義的“休妻騰位”之舉?
“殿下您想想,當時太子被恒王堵得下不來臺,齊魏聯姻險些就不了了之,您卻……”
“這還要你說?我會不知自己怎麽與恒王結下的梁子?”蕭明徹冷聲打斷,莫名不想聽他回憶兩年前那事。
當時齊帝已隐隐有被恒王說動的跡象,蕭明徹卻主動站出來,表示自己尚未娶妻,可擔聯姻之責。
雖他并非有意偏幫,卻實實在在為太子解了圍,導致恒王落了一次下風。
恒王會因此記蕭明徹一筆仇,這事并不出乎蕭明徹預料。
他目前真正的疑問是,恒王、太子都與兵權無涉,這事向來由齊帝親自轄制。
恒王不可能不知道,他對廉貞發難,真正要面對的卻是齊帝,稍有差池便會引發聖心猜忌。
蕭明徹搖頭:“恒王沒這麽傻,冒這麽大的風險挑事,不會只為報複我。”
可他想不明白恒王真正的意圖。
戰開陽小心翼翼道:“要不,等王妃下午回來後,屬下再請教請教她?或許,她的見解會對您有所啓。”
蕭明徹冷冷掃了他一眼。“我自己不會請教嗎?要你代勞?”
“殿下,我沒旁的意思。就是擔心王妃又像早膳時那樣調戲您,惹您氣悶又不便言說。早上您進書房時臉色冷得像結冰,大家都看見了。”
戰開陽趕忙解釋。
“我聽着她不顧自己名聲也要幫您,就知她對您是真心維護。可我也看明白了,您對她只是惜才,情感上很難接受那樣的女子,所以我……”
蕭明徹煩躁又冷漠:“閉嘴。出去。”
我對李鳳鳴是惜才還是別的什麽心思,連我自己都還沒看明白。
你個愚蠢又眼瞎的戰開陽,看明白了個鬼。
*****
申時初刻,李鳳鳴回到淮王府。
此刻的她已經完全想不起什麽“早膳時蕭明徹疑似調戲她”的事,進了府門就笑容滿面地直奔北院。
北院侍者去書房向蕭明徹通秉:“殿下,王妃說,有急事要與您商量。”
裏頭的蕭明徹和戰開陽俱是一愣。
戰開陽閉緊了嘴,心中感慨嘀咕:王妃黏殿下這麽緊,怎麽看都是對殿下情根深種的樣子啊!
“讓她進來吧。”蕭明徹微垂眼簾,故作随意地端起茶盞。
茶盞底離桌面還沒兩指寬,他又像被燙着似地,迅速放回原處。
戰開陽疑惑地伸手去探了探盞壁,小聲道:“不燙啊。”
“我也沒說它燙。”蕭明徹低頭看着淩亂攤在桌面的抄紙,将突兀微顫的手指藏在桌下。
李鳳鳴進來時,見戰開陽也在,便笑語趕人:“開陽先生,能否請你先出去稍待?我與殿下說點事,很快就走的。”
蕭明徹沒吭聲,做出還在專心看抄紙的模樣。
戰開陽如夢初醒,趕忙起身執禮:“王妃客氣了,是屬下疏忽失禮,這就回避。”
*****
等到戰開陽出去了,書房門被重新關閉,蕭明徹才緩緩擡頭。
李鳳鳴就在書桌對面,卻未落座,而是雙手撐着桌沿,略俯身看着他。
其實兩人之間隔着書桌,這樣的交談距離,按常理來說并不過分。
但或許是李鳳鳴笑容過于明媚耀目,站姿過于恣意張揚,蕭明徹總覺她離自己太近了。
近得依稀能聞到她身上那種不知名的馥郁軟香。
蕭明徹不自覺地繃了臉,腰身僵直地默默往後靠:“什麽事?”
李鳳鳴沖他輕眨眼尾:“明人不說暗話。淮王殿下,我想和你談筆小小的交易,萬望成全。”
她這熱情來得突兀又詭異,與平日裏那種親和随意的态度完全不同。
蕭明徹心中警鈴大作,後背猛地蹿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涼,仿佛獸類突遇天敵。
他的語氣狐疑而警惕:“什麽交易?”
“只是小事,你別緊張。”李鳳鳴左手豎起兩根玉白纖長的手指。
她以右手食指點住左手食指腹,“第一,我幫你将戰開陽教成個沒那麽笨的謀士。”
蕭明徹不置可否,只眼神攫住她,一言不發,滿臉寫着“繼續說,我就看你要搞什麽鬼”。
她笑得愈發甜膩,又點住左手中指腹。
“第二,我助你擴大桂子溪那個工坊的規模。這樣,将來若有需要,就能收留更多孤苦遺屬。”
兩個條件都正中蕭明徹所需,但他并沒有激動,反而更加警惕了。
“你想交換什麽好處?”
李鳳鳴開門見山:“我想買東市的一座小樓。”
“買樓?”蕭明徹疑惑。
李鳳鳴解釋來龍去脈:“下午我和姜叔姜嬸從工坊回來時經過東市,就看中一座帶臨街門面的小樓。屋主是個別國來的客商,眼下正打算賣掉小樓歸故裏。”
她十七歲之前從沒為金錢發過愁,因此在花錢這件事上養成了個“見風就是雨”的習慣。
回來的路上撩起車簾看了兩眼,就立刻跳下馬車找人家屋主詢價了。
“那小樓的地段、內裏格局都甚合我心意,價錢也算公道,若是被別人搶先買走,我怕是要氣得捶心肝。”她不遺餘力地表達着自己對那棟小樓的渴望。
“你想買便買。不必專程問我,也不需談條件交易。”蕭明徹被她那熱切到灼人的眼神鬧得心驚肉跳,整個背後已緊貼在椅背上了。
“從府庫支取錢銀時,告知姜叔即可。”
“那屋主只要二百金,這錢我自己付,不花你的。我來求你,是因為那屋主瞧見馬車上挂着淮王府的牌子,就同我提了個附加條件。”
李鳳鳴笑得兩眼彎彎眯成縫,話尾軟軟輕揚,宛如掃來掃去的狐貍尾巴。
“人家說了,若我不答應這條件,給再多錢也不賣。可這事我自己辦不成,別人也幫不上,非得淮王殿下您出面才行的。”
有一種非常不妙的預感萦繞在蕭明徹心間。“要我出面做什麽?”
“屋主是個夏國女子。她聽人說了螺山大捷,對俊美無俦又血性悍勇的大齊淮王殿下極甚是仰慕。就很希望能在歸國之前,和你共桌吃上一頓飯,算是圓個夢。”
李鳳鳴的笑容已轉為谄媚,嗓音糯甜綿軟。
“我知道,這要求對你來說很過分。可那小樓我是真想要,你幫幫忙好不好?求你了。”
蕭明徹一言不發,神情無喜無怒,只是盯着她,一直盯着她。
雖沒說話,但拒絕的意思表現得很明顯了。
被他這麽久久盯着,李鳳鳴逐漸有點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