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先帝
林宇直以為當他知道廖星河已經不記得他長什麽樣了,他可以壓住驚慌和廖星河并肩同行。
不過,事實證明:他還是高估自己了。
宿舍距新生領取床上用品處并不遠,林宇直卻将短短十分鐘的路程走出了萬裏長征的效果,一路上步履維艱,全程高度警惕随時應對周圍一切的風吹草動——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廖星河的一舉一動。
就是在這種高強度的緊張備戰狀态中,林宇直取締程一心“指南針”位置,帶着廖星河去領取床上用品,領完東西後,又去小賣部買日常生活需要的東西。
趁着廖星河買東西的空暇時間,林宇直戴着漁夫帽蹲在陰涼地兒一邊等人一邊和高小莊發消息。
他把昵稱改成了「先帝」。
大意是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先帝:
軍師,他雖然沒認出我來,但我仍然心虛的很啊。
你不知道,廖星河有多高。
林宇直邊打着字邊偷看擠在一群新生裏鶴立雞群的男生,據他目測,廖星河起碼一八五,手腕過跨,雙腿占比将近一二零,讓擠在商店裏的女生頻頻行側目禮,甚至還有膽子小大的,拿出手機悄悄拍照。
林宇直收回視線,繼續打字:一八五啊,比我高整整十厘米,最重要的是你知道我從他嘴裏套出了什麽話麽,他說找到當初騙他的人,就滿足我當女人的夢想「//驚恐」「//驚慌」。
高小賤:
艹,這人是不是變态了啊?
先帝:
可是我帶着他出來買東西的時候,他也不是那種兇神惡煞的人,但就在那件事上有點變态。
高小賤:
不管怎麽講,他沒有認出你就好,你申請換宿舍吧,咱惹不是還躲不起嗎。
先帝:
我也是這麽想的,反正以後能躲多遠有多遠,我真的快崩潰了。
高小賤:
唉,這經歷和他鄉遇故知,結果是債主沒區別。
林宇直纖細手指在屏上翻飛:這不是要錢,這是要我的命,要錢我還能給,要命我真給不起。
——剛打到這兒還沒發送,身邊響起一道輕緩低沉的嗓音:“走了。”
這聲音很熟,林宇直連忙将手機關了,擡頭。
——腿,是腿,還是腿,依舊是腿,終于到了胯,腰,然後是臉。
廖星河站在他面前,幾绺黑發垂下,輕輕壓住眉梢和眼角,樹葉把陽光割成零星灑下來,他右手提着一個白色袋子,裏面裝着日用品,左手拿着冰水,瓶身上那層冰霧在手指間一點一點化開。廖星河天生冷白皮,水順着手指滴下時,像冬日的雪在眼前融化。
說實話,林宇直沒膽子和廖星河對視超過十秒鐘,這幾秒都是硬着頭皮上的,雖然那雙眼裏沒有之前的漠然,但好歹是一雙含情似水的桃花眼,卻在這人的使用下,變得有幾分紮人。
廖星河把袋子放在地上,将礦泉水瓶蓋擰松,遞給林宇直:“諾。”
“給我的?”林宇直簡直受寵若驚,更多的是惶恐:“謝謝。”
廖星河重新擰起袋子:“應該是我說謝謝,今天麻煩你了。”
林宇直握着水小心翼翼走在廖星河五米開外,道:“一點兒都不麻煩。”
廖星河想起來:“對了,你家是哪兒的?”
林宇直眉頭一抽,緩緩道:“我是,平市。”
“真的。”廖星河意外,聲音都揚了一下:“我也是平市的。”
林宇直流着冷汗,扯扯嘴角道:“巧了啊。”
廖星河點頭默認,繼續問:“那你是平市哪所學校讀書?”
“…………”艹!
林宇直感覺拿在手裏的水都燙手了,仿佛剛剛喝進肚子裏的不是水,而是一整瓶敵敵畏。
廖星河沒聽見回答,偏頭看了一眼,只見室友神色茫然木讷且嘴角微微在抽搐:“是不方便說嗎?”
“啊?不是,我……”林宇直回神,對上廖星河的臉,就在這短短的幾秒鐘,林宇直眉頭一皺,然後漆黑空白的眼底漸漸浮上悲傷、掙紮、痛苦、無奈等多種情緒,緊接着無聲地張了張嘴。
“……”廖星河莫名有種這一幕好像在哪兒發生過的熟悉感。
果然,只見林宇直五官痙攣了一下:“我,我剛又想起我的母校了,我從三歲到高中都在。”說着壓抑着喉嚨嗚咽了一聲。
“對不起對不起。”廖星河忙道:“我不知道,抱歉。”
林宇直手并攏三指掩住嘴鼻,聲音頓挫道:“這都不怪你,怪我太不夠堅強。”
見到室友如此傷心欲絕,廖星河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怎麽安慰了。
這副模樣既然有點像見到當年初戀告終時的自己,那時候發小們一提到和戀情相關的事,他也是這般痛苦難捱。
廖星河心頭不禁浮出一絲愧意和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惜之情。
接下來兩人沒再說話,默默地走着,快到宿舍樓下時,廖星河見身邊的小室友焉焉的,垂着脖頸,圓領T恤領口下滑,露出截長年不見天日的雪白後頸,一顆小腦袋搖搖晃晃的。
廖星河略帶歉意的試探:“你是不是還在想小時候的事?”
林宇直藏在漁夫帽下的眼睛動了動。
廖星河幽幽嘆口氣:“我能理解你,有些事一旦發生過,便怎麽也忘不掉了。”
林宇直已經弱不禁風:“你不理解。”
你站在食物鏈頂端的人怎麽能理解我作為一只小草履蟲的處境呢!
廖星河卻是一臉感同身受。
“其實。”他緩緩道:“我沒說實話,那個朋友……”頓了頓,算是安慰,也算是傾吐,他苦笑道:“是我自己,所以我們算是同病相憐。”
林宇直小聲:“我的命是和你相連。”
廖星河沒聽清:“什麽?”
林宇直忙在心裏扇自己兩耳光:“沒什麽,我的意思是。”擡起頭,表情無縫切換,聲線孱弱:“那可真是太沒想到了。”
廖星河神色苦澀:“我也沒想到你會有不堪回首的童年往事,所以這算不算是緣分?”
林宇直想笑,但根本笑不出來。
不過,突然,他敏銳地抓住了一個和廖星河的共性。
——同為兩個被小裙子所傷的男人。
“那、”林宇直小心翼翼地問:“我想知道你如果一直找不到那個騙你的人呢?你會放棄嗎?”
一提到那個騙子,廖星河聲音都沉了幾分:“一定會找到的。”
林宇直心不死:“可,天大地大,你都不認識他了,怎麽找他?”
廖星河想了想:“我雖然不記得他的臉,但我記得他……”
林宇直瞬間浮現一絲不好的預感,斂氣屏息:“你記得他什麽啊?”
廖星河眨眨眼:“唉,告訴你也沒什麽,那個騙子大腿前側有一顆紅色的小痣。”
“轟——”
林宇直腦海瞬間分崩離析,一手掐住大腿。
怪、不得怪不得啊。
讓他試穿裙子。
裙子不是主要目的。
原來他離去世只差一顆痣的距離。
“不過說起來。”一驚未平,一驚又起,廖星河打量了他一眼:“他和你的名字還有點像呢!”
林宇直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吓得眼睛都瞪圓了:“什、什麽像啊,怎麽可能。”
廖星河笑笑,補充道:“不過你們的确不一樣。
心又重新落回肚子裏,林宇直擡手擦了擦汗。
講真,他懷疑廖星河上輩子肯定是個哪吒,這麽能鬧海。
再這樣被他鬧下去,且不說廖星河能不能認出他,估計他也會主動負荊請罪跪在廖星河面前求他給個痛快。
“而且。”廖星河迷之自信:“我觀察了,你看到小裙子浮現出的恐懼,旁人演都演不出來。”
擦汗的手一頓,敢信?
聽見廖星河這麽勝券在握的語氣,林宇直生出一種想要告訴他事情真相的沖動。
廖星河眼裏浮現笑意:“怎麽,我說錯了嗎?”
林宇直嘴角慢慢抿直,眼睫顫顫,不惜用上敬語:“沒,我就覺得,您是包拯在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