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絕地
第四十七章:絕地
海棠悲戚地看着她,事到如今也沒了主意。雖然她自己很想得到花魁這個位置,可是若好姐妹失去了參選的資格,她也會覺得惋惜。再加上,單憑自己一人之力挑戰海紗,她也毫無把握。本來想的是,如果和白梅二人都能進入花魁的終選,相互照應,相互扶持,說不定還能有一線希望。當下看來,這希望怕是也渺茫。
她不知道說什麽好,在另一側的椅子坐了下來,情緒低落,象征性地安慰了一句:“你也不要太擔心,雖然第二輪比賽的最後一名沒有競選花魁的資格,但若是複選中好好表現,還是有機會做清倌兒的。”
白梅阖着雙眸,她從未想過自己會這樣輕易折戟,仿佛在那一瞬間,這麽多年的隐忍都失去了意義。沒有資格競選花魁,就算選上了名花又有什麽用呢?到底難逃賣身的命運。而且,有些人,只有依靠着花魁的這個位置才能接觸得到,也只有這個身份,才能讓她更好地保全自己。
至于能不能留住清白之身,相比較而言,倒不是她最在乎的事情。本應是已死之人,靠一介茍延之軀在世上殘喘偷生,已然不堪,更何況深陷在這煙花柳巷之地,清白又有什麽用,留給誰去在乎呢?
記憶深處,有一雙漆黑如夜的眼眸看着自己,夜色中光芒閃爍,修長的手指撫過她的面頰,動作遲疑,疑惑不解地問:“為什麽哭呢?”
小小的自己站在凋落一地的梅花中,已經成了個淚人,揉着眼睛哽咽道:“花花,花花都死了。”
眉眼初成的英俊少年俯身撿起了一朵落花,拉過她的手,輕柔地放在她掌心,對她說:“你仔細看看,它們還活着呢。”
小女孩兒将信将疑地睜開眼睛,看着手裏已顯枯萎之相的花瓣,一陣微風吹過,泛黃的花在她的掌心輕顫,仿佛在舞蹈,小女孩兒驚訝地擡起頭。
少年說:“你看,它們只是玩累了,要休息了,來年春天起風的時候就會回來陪你。”
小女孩兒轉悲為喜,高興地拉住少年的衣袖,眼睛亮晶晶地問:“那到時候哥哥會和我一起來看它們麽?”
少年點點頭:“當然會。所以,現在先跟哥哥回去好不好?”
小女孩兒乖巧地點點頭。
春雪輕盈,裹挾着白梅一同紛紛揚揚落下,在漫天潔白的布景裏,少年和女孩兒牽着手漸行漸遠。
他說,以後的每一年都會陪你看飄雪落花,盡管當時,幼小的自己還不懂得什麽叫做承諾,卻記住了來自少年掌心的溫暖。
可是後來的許多年裏,當她獨自一人站在梅樹下,回憶起來的,卻都是那少年清冷薄涼的雙眸,和毫無感情的一句:“就是她。”
那漫天遍地的飛雪,早已被仇恨染得如血般殷紅。
誰還會在乎她是否清白,他嗎?她的所有清白,無論名聲還是身體,又難道不是就恰恰毀在他的手裏?
初見時,少年明明蹙着眉,卻也極好看,上下端詳着她,疑惑地問:“你就是我未來的妻子?”
她笑靥絢爛如朝霞,全然沒聽懂他的話,攤開緊握的手掌,軟糯糯地叫:“哥哥吃糖。”
如今若再要她回到當年的那一刻,她會說:“對不起,你定是認錯人了。”
對你的恨意,道不盡千言萬語,而曾經的美好,已全不願再記起。
白梅緊了緊雙拳,強迫自己從思緒中抽離,而後眼眸又恢複了幽谷深潭般的靜寂,淡淡道:“無妨,我只是心疼這衣裳而已,至于比賽,我自有打算,無需擔心。”
說罷,她也無暇再多跟海棠說一句話,起身便走出了房間,一步一步走得沉着堅定。
海棠望着她離去的背影,驚訝于她的轉變,卻也知道,這才是白梅應有的樣子,她一定會有她的辦法,想到這裏,便終于感到一絲欣慰,長舒了一口氣。
然而,直到比賽開始,主持的小厮已經開始叫待選的丫頭們做上場準備,卻遲遲不見白梅的身影出現。
第二輪比賽中,丫頭們按照順序挨個出場,戲臺前的觀衆已經被負責監場的護院清理到了兩旁,到時候想為哪個姑娘投票就在她出場的時候站出來,聚集到臺前,清點完人數後,又會由護院請回去。也就是說,這一輪是可以重複投票的。
因此進行得會比上一輪慢很多,按照剛才的順序,白梅又是最後一個出場,所以海棠只好抱着她可能有什麽事耽擱了,到時候應該還趕得上的想法,緊張不安地先準備自己的比賽。
第一個出場的是鳳仙,穿着的是她标志性的紅衣,設計成了從腰際一層一層蔓延下去的華麗裙擺,高傲淩然地站在臺上,就如同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缭亂了衆人的眼,大幅度扳回了上一輪的劣勢。
甚至有書生高聲贊道:“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藥鋪老板又嗤之以鼻:“哼,這句話只能用來形容海紗姑娘,這小丫頭片子,還差着些。”
第二個出場的是玉蘭,看到她的打扮時,連幾個姑娘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這丫頭真的不怕冷,剛剛過了年關,還天寒地凍着,就穿了一層單薄的紗衣,嬌軀若隐若現,實在奪人眼球,一出場就引起臺下略帶淫邪味道的叫好聲一片。
合歡第一輪失利,第二輪則特地在妝容上下了功夫,效果倒也算差強人意。
海棠穿着的是紫色大袖衫,額心印了一枚造型別致的妖嬈花钿,似火中的飛燕,身姿搖曳,中心又點了一小片玲珑剔透的水晶,一颦一笑間,有說不出的高貴大氣和神秘感,好像一位來自異域的公主,別具韻味。
接下來的是茑蘿,而這時候白梅還沒有出現。
海棠下臺後有些焦急了,拉着小厮問比賽進程能不能延延。
小厮表情為難,道:“向來沒有這樣的規矩,如果到該出場的時候不出現,就直接視為最後一名了。”
海棠軟磨硬泡了半天,小厮就是不松口。她也明白這是來香院的規矩,小厮是做不了主的,幹脆便提着衣擺,快步跑到臺後,找到正一邊喝茶一邊看比賽的玉娘求情。
她将白梅準備好的衣服不小心弄髒了的意外告知了玉娘,當然,關于胖妞的事沒有透露半分,只說是自己不小心打翻了甜湯,懇請玉娘能多給白梅一些時間準備。
玉娘看都沒看海棠一眼,一邊用茶盞的蓋子撥着茶葉,一邊語氣平淡無波地道:“自己的事自己想辦法解決,這麽點小事都處理不好,也就不用參加後面的比賽了,還争什麽花魁,幹脆送到別院去好了。”剛說完,那邊茑蘿已經下了臺,連翹正在款款走上臺前。
海棠四下顧盼,仍然不見白梅。
聽玉娘的意思,若是白梅這輪比賽不出現,怕是連以後的比賽參加的資格也沒有了?海棠心急萬分,聽着人群開始走動的聲音,想起白梅離去時的果決與說那句“我自有辦法”時的堅定語氣,一咬牙,向玉娘跪了下來。
“玉媽媽要海棠做什麽都可以,只要您給白梅一個機會。”
玉娘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托着杯盞,微眯着眼睛看了海棠一會兒,好像在審視什麽,而後嘴角露出一絲略顯嘲諷的笑意。
“我以為,這花魁大賽上,一向是最沒有姐妹之情可言的。你此刻保了她,将來她若成了花魁,你怎麽辦?”
海棠微微一怔,神情閃爍,玉娘唇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果然戳到痛處了麽。
卻見海棠突然擡起頭,目光灼灼,一字一句語含控訴低聲道:“玉媽媽,當初趙嬷嬷的事,白梅一句怨言都沒有就自己扛了下來,為您分了憂,您不回報她幾分也就罷了,如此苛待她豈不是以怨報德?”
玉娘沒想到這個節骨眼上海棠會拿出這件事來理論,頗為意外地看深了她幾眼。看來這半年過去,她也不是當初那個只會哭鬧的孩子了,跟着白梅似乎也成長了不少。
“你倒是聰明,但是用這件事來拿捏我,又怎知我一定要以德報德,怎知我事後不會處置你?”
“玉媽媽是個講道理的人,向來賞罰分明,這件事白梅又公然承認過是自己做的,過程敘述的頭頭是道,我又能說什麽,媽媽又為何要處置我呢?”海棠想了想,危急關頭,倒也靈機一動,道出了這番道理。既奉承了玉娘,又以退為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玉娘垂眸,慢悠悠地喝下了自己的茶,而後将茶杯放好,緩緩起身,笑容和暖,道:“好吧,那我就給她一個機會。但這機會若她沒能好好把握,到時候讓來香院失了信譽,我就會連你一起處罰。你好好考慮一下,可能接受?”
海棠沒有想到這層去,聽玉娘提及,心裏鈍痛一下,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這時候連翹的支持者人數已經清點完畢,小厮準備上臺宣布白梅出場了。
玉娘居高臨下淡淡地瞥着她,等着她做決定。
海棠心一橫,決定為自己和白梅賭一次,豁出去道:“海棠但憑玉媽媽做主。”
玉娘微微挑眉,笑着緩步向臺前走去,道:“好,如此我便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