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午夜時分,室內昏暗,微弱的光從純白的窗簾縫隙灑進來,斑駁迷離。夏悠然定定地望着頭頂灰暗的天花板,午夜夢回,心髒在胸腔裏嘭嘭直跳。
剛剛又做夢了,十四歲的她回到了那間教室,那個人和她坐在同一排,中間隔着一條灰白色的水泥過道。夢裏,他只有一個依稀的側影,模糊的輪廓,周遭暈着一圈薄薄的光,他仿佛置身晨霧之中一般。
地面劇烈地抖動,腳下的水泥過道開始波動扭曲,慢慢拉伸,頃刻間變成一條寬廣的河流,河水茫茫,平靜如蓮。
夏悠然收緊十指,牢牢地扣緊課桌的邊緣。
一樣的夢境她做了三年,接下來會是什麽?
冰冷的河水,窒息的撕痛,肺部灌滿腥澀液體的絕望……帶我走,帶我一起走吧。沒有了你,生活就剩一把殘渣,如同被肯爛的雞骨頭,吐出來不舍得,吞下去又噎了自己。
黑暗如期将她的身子覆蓋,意識越來越淡,她一點也不害怕……陸航,我來了,等等我。混沌一團的亂影之中,她什麽也看不清,摸不到,一雙手無助地在空中揮舞,卻連他的衣角也未曾碰觸到,只感覺自己的身體落入一個無盡黑暗的深淵,慢慢下沉。
“……嗨,醒醒,你醒醒。”一個遙遠的聲音突然介入。
夏悠然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裏,一雙熟悉的眉眼與她交彙着,急切炙熱……
“陸航……”她喃喃地叫了一聲,笑着倒在他懷裏。
這只是一個夢。
夢醒了。
五月的天氣不冷也不熱,夏悠然出了一身汗,她擁着被子坐起來,調整一下呼吸,随後去衛生間沖了個澡。回到卧室後,她走到窗邊,光着腳爬上了飄窗。
這是個群星滿天的夜晚,整個城市像個熟睡的巨人一般安靜又祥和。夏悠然抱着膝蓋靠坐在那兒,小小的一團,靜靜地,像不會說話的人體雕塑,唯有那雙眼睛幽幽亮亮,隐隐有波光轉動。
奶奶說:人死後就會變成天上的一顆星星,在天上守望着地球上的親人。
她望着滿天的繁星,星光一閃一閃,像會說話的眼睛,可是那麽多的星星,到底哪一顆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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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起來,夏悠然對着盥洗臺的鏡子抹眼影,昨晚失眠的代價,眼底一圈的青色。這種日子她在過去的三年裏已經習以為常,最近半年已經好多了,她甚至連夢都很少做。時間是一劑良藥,不管你承不承認,它在磨平歲月的同時,也磨平了心裏的喜憂和悲傷。
她嘆了口氣,感嘆歲月不饒人。
“受啥刺激了,一大早在這裏傷春悲秋?”顧小米從後面探過來一顆腦袋,瞪着那雙圓圓的眼睛。
夏悠然用手推了推她腦袋,“去去,別鬧。”
顧小米撅了撅嘴,朝她扮了個鬼臉走了。
悠然跟小米是大學同學,以前住同一個寝室,畢業的時候都留在F市,兩個人又意氣相投就一起合租了這間兩居室。顧小米在報社工作,性子大大咧咧,為人豪爽講義氣,悠然細膩敏感,平時話不多,但也不是喜歡計較算計的人,兩個人性格互補,相處也十分愉快。
夏悠然紮好頭發從衛生間裏走出來,顧小米正坐在餐桌上等她吃早餐,悠然拉開椅子坐下,“我今晚不回來吃飯。”在對方帶着疑惑的表情裏她又補充了一句,“晚上要去江家。”
顧小米擡頭看着夏悠然,腦子裏想起剛剛鏡子裏看到的那張帶着疲倦的臉,一時有些恍然,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三年過去了。
“悠然……”她輕輕地動了動嘴角,本想說點什麽,一時間只覺得語言匮乏,不知如何表達。
夏悠然望了她一眼,笑容清淺,“沒事。”
怎麽會沒事呢?顧小米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好。這幾年悠然是怎麽過來的,她比誰都清楚,有些話她也說過很多次,只是那些安慰人的話而今都顯得很蒼白。
還是要她自己走出來才好啊。
早餐過後,顧小米就去上班了,夏悠然今天請了假,收拾了一下桌子,她騎上新買的捷安特上了街。
外面天氣不太好,有點陰沉,這裏每年的五月雨水都特別多,悠然以前住在老家的時候,家裏每到這個季節都會有一股黴味,媽媽就趁有太陽的時候把衣服被褥拿出來曬。南方的梅雨季節都是這個樣子。
出門有些急,她沒有帶傘,想快些買好就回去,馬路對面就是那家禮品店,她回頭看了一眼,車把一轉就朝那邊拐過去。
黑色的轎車忽然從前方岔道駛出來,車禍來得很突然,夏悠然躲閃不急,連人帶車一起摔倒在地上。
那一刻她意識有些恍惚地想:如果老天讓她在這一天死掉的話,她大概不會覺得遺憾。
周圍有人群慢慢圍攏過來,七嘴八舌的,夏悠然耳邊有嗡嗡的響聲,漸漸地,那聲音小了,像是有什麽很特別的人或事令他們突然間噤聲了一樣,不出一會兒,有更加沉悶渾厚的聲音貼着地面傳來。
沉悶的,有力的……有人在朝她走近。
接着她的視線裏出現了一雙漆黑铮亮的皮鞋,往上是筆挺的褲腳,再往上便看不見了。
“你怎麽樣?”一個沒有什麽溫度的聲音,沉沉的,聽起來竟有些似曾相識。
夏悠然覺得自己一定幻聽了,仿佛要求證什麽,她努力地擡起了頭。當她的視線和那雙眉眼在空中交彙時,她一下子愣住了,嗓子好像被卡住了一般,心底的苦澀一下子冒了出來,就像昨夜夢裏那冰冷的河水,四面八方湧來将她吞沒。她有些艱澀地動着嘴角,有個聲音幾乎要從她的喉嚨裏沖出來。
可是,不是他,不是。
她的眼睛裏熱辣辣的,再也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
今天的周濟揚有點背,昨晚值了夜班本想好好睡一覺,今早被他老媽一個電話從夢裏驚醒了,提醒他今天有一場很重要的約會,不,是相親。自打他過了三十這個年紀的檻後,他媽和他說話的內容,三句裏面兩句半都是事關他終身大事,原本呢,他也沒覺得怎樣,心裏盡管不樂意,嘴上還是應付着,态度也出奇的好:知道了,放心吧。
這話一開始挺奏效,可說多了他媽也看出來了,知道他敷衍自己呢,于是周太太袖子一撸,開始從實際行動入手了。他媽放下話了,敢不去,以後別再說是她兒子。
迫于脫離母子關系的壓力,周濟揚心思沉沉地上路了,秉着男士在相親時不能遲到,或者應該提前到達,無論對方遲到多久都要永遠保持微笑和大度的基本精神,車子開出小區不久,他抄了近道,結果發生了眼前這場不大不小的車禍。
周濟揚看着地上躺着的人,神情也有一瞬間的怔愣,眉毛不經意的擰了擰,最後他平複着心緒說道:“別怕,我是醫生,告訴我,你哪裏不舒服。”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一點不同尋常了,有些情緒根本不由人控制。
夏悠然咽了咽幹澀的嗓子,“我……疼。”
“哪裏疼?”
夏悠然輕輕動了動四肢,“腳,左腳踝那裏很疼。”
周濟揚白皙修長的手指,慢慢握住了她的腳踝,頓時,就像被無數鋼針紮過一樣,夏悠然疼得抽了一口冷氣。
“是這兒?”他沉聲問道。
“嗯。”她咬着牙才沒有叫出來,背上布滿冷汗。
周濟揚小心托着她的左腳,“傷到骨頭了,我現在送你去醫院。”他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一點都不費力氣,她真是太瘦了,不知道有沒有九十斤。
夏悠然這時才知道他有多高,瞬間的失重,她驚呼一聲,雙手本能地圈住了他的脖子。他起身太快了,她有一點眩暈,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麽,她的一張臉頓時又脹又熱。
“對不起。”她幹巴巴地說道,一點點松開圈着的手指。
周濟揚眸光沉了幾分,聲音如先前一般低沉,“抱緊。”只是當他把她放上副駕座時,原本窘迫着臉的人忽然繃緊了身體,“原來是你……”
周濟揚淡定地回答:“沒錯,是我撞到你。”
顧小米接到電話趕到醫院急診室時,夏悠然正和她的主治醫生在吵架,門口圍觀了一堆的人,好幾個護士縮着腦袋躲避在一旁竊竊私語。
“周醫生怎麽了,居然發這麽大火。”
“誰知道呢,哎,他今天不是和徐醫生換班了嗎?”
“你們都不知道吧,聽說他把那個女的給撞了。”
“啊,撞了人還敢發火?難道那女人是碰瓷的?”
顧小米聽到別人這麽說自己好朋友頓時火了,撥開人群沖了進去,裏面果然是一副劍拔弩張的場面,火藥味彌漫在急診室的每一個角落,夏悠然坐在床頭,旁邊兩個醫護人員灰頭土臉縮在一旁打量着兩人。
“作為病人,你應該聽醫生的意見,我這是對你負責!”穿着白大褂身材高大的醫生說道,聲音果然不怒而威。
“作為醫生,你應該聽取病人的意願,我不需要住院。”
“既然這麽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你來醫院做什麽?”周濟揚真想讓她躺地上得了,就沒見過這麽不講理的病人。
“是你帶我來的,總之我今天不住院。”
得,好心當做驢肝肺了,早知道他該逃逸掉,周濟揚心裏那個氣得。“行,我不管了,有什麽事你自己負責!”
顧小米幾步走上前去,“喂,你什麽态度?”作為醫生怎麽能對病人說不管了的話?本來想憤然上前理論一番,然而當她看清楚對方的長相時,愣了,後面的話卡在嗓子裏,她眨了眨眼睛,口氣一下子變了,“周醫生?原來是你呀!”
周濟揚蹙眉盯着突然冒出來的一個人,表情裏似乎有一句話:我認識你麽?
顧小米笑着自己介紹起來:“我姓顧,是**日報的記者,我們曾經采訪過你。”
周濟揚面無表情,“我今天不接受采訪。”今天真是什麽人都來添亂。
顧小米咽了下口水,“不是,我不是采訪你,我是來接她的。”指了指床上的人。
周濟揚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波動,微微轉了轉身子,“你是她什麽人?”
“朋友。”
總算找到個能說理的,他指着床上的人,目光沉沉地說道:“你朋友,左腿骨裂,卻不肯打石膏住院觀察,你勸勸她,別總是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沒有人會一直守在那裏等着救她。”
顧小米一直點頭,“是是是,我去勸她。”當下覺得他這話裏有什麽不對勁,可又沒時間多想。
周濟揚一分鐘都不想多呆,說完他就拂袖而去,白衣飄飄,動作真是帥極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來了,你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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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文癖發作,不影響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