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當時, 向晚正在跟姜慧茹吃早飯,朱明祥進來說,廠裏推薦的職工上大學的申請下來了, 這份申請書向晚也寫過, 但她猜想大概率是沒有自己的,朱明祥不是一個喜歡賣關子的人,要是真有她, 他早就說了。
再說,千載難逢的上大學的機會,怎麽可能單憑一張申請書就能獲得資格呢,這裏邊的彎彎繞繞太多了。
“那組長, 都有誰呢?”,雖然猜得到沒有自己,但向晚仍然掩飾不住激動。
朱明祥開口說:“人事科的小謝和三工段的李桢。”
“謝曉涵?”
朱明祥點頭,“小謝結婚了, 你們還不知道吧, 愛人也是咱們廠的。”
“是誰?”,向晚緊盯着朱明祥, 心砰砰直跳。麗嘉
“跟她一個辦公室的, 李乘風,我說小向,人家結婚你激動什麽,你又不是沒結過。”
朱明祥一走,姜慧茹就撇撇嘴說:“真不公平, 那個李桢懂什麽呀, 一上船就跟個傻子似的, 讓他看圖紙, 他分不清正反,讓他修機器,越修毛病也多,這種人只适合去船塢那兒看看水閘,倒是小程,太可惜了,那麽聰明,什麽東西一學就會,生生被家庭耽誤了。”
向晚把吃了一半的燒餅放進飯盒裏,捧着熱水杯出了會兒神,她想,程珣不能被推薦去讀大學,或許還不是最讓人惋惜的,可怕的是,他再能幹再有能力,在廠裏他也只能做個最基層的工人,普通年輕人擁有的升遷希望,在程珣那兒恐怕是不存在的。
上午船上沒有活,向晚和姜慧茹被叫去了財務科找憑證,剛巧謝曉涵也在,幾個女工正圍着她,不停詢問她上大學的事,謝曉涵臉上的笑意很深。
“其實,就是職工工業大學啦,在那兒學習兩年後,還是要回到廠裏的。”
“那也好呀,總歸能拿個文憑,到時候工資會高很大一截呢,不過你們家李工能願意嗎,你們可剛結婚,能舍得分開嗎?”
謝曉涵小聲說李乘風願意支持她。
向晚一聽到這個名字就本能的想皺眉,這時,財務的小李走過來遞給她一張紙,讓她按照那些編號把憑證找出來,憑證冊都放在隔壁的庫房裏,而且有高有低,高處的,向晚就讓姜慧茹負責念編號,她踩着梯子上去找。
一會兒,謝曉涵和其他人也過來了,她笑着跟向晚打招呼,向晚怔怔的看着她,都忘了回應,謝曉涵伸手在虛空處晃了晃說:“小向你怎麽了?”
向晚哦了一聲,回過神來,“小謝,你結婚怎麽之前一點風聲也沒有。”
謝曉涵是憑借李乘風家裏的關系才獲得讀大學的資格的,她誤以為向晚對她有看法,臉色一下就變得很不好看,“這要什麽風聲啊,你之前不也這樣嗎,不過你那是為了房子,我不是。”
向晚在心裏嘆了口氣,她很想說,曉涵你一定要小心那個人,他就是個人渣。
姜慧茹可看不慣向晚被人這樣說,她瞟一眼謝曉涵想杠回去,但被向晚的一個眼神制止住了。
一整個上午,庫房裏都洋溢着謝曉涵歡快的笑聲,向晚心想,或許真的是彼之□□,吾之蜜糖,李乘風對她怎麽樣,她完全無所謂,反正和她生活在一起的是程珣,但她真誠的渴望,他能對謝曉涵好,不要把那些龌龊的心思用在一個單純的女孩身上。
中午在食堂吃飯,向晚沒見到程珣,以為他或許在加班,哪知,吃到一半,程珣的工友急匆匆的跑來,找到向晚,讓她馬上去醫務室,向晚嚯的一聲站起來,問程珣出什麽事了,那位工友說,程珣被燙傷了。
向晚拔腿就往外跑,路上那位工友不停跟向晚唠叨,程珣是如何如何被燙到的,但那些話一句也沒進到向晚的耳朵裏。
到了醫務室門口,向晚停下來捋了捋胸口,她絲毫不敢想象程珣的傷勢如何,他到底被燙到了哪裏,如果很嚴重,她一定要請求醫務室的人把他送去醫院。
那位工友把向晚帶到裏側的觀察室,程珣正光裸着上身趴在床上,後背上紅了一大片,有幾處還起了水泡,看到向晚過來,程珣咧咧嘴說:“小張非要過去叫你,我,其實還好。”
醫務室的唐醫生正用碘伏給程珣消毒,他看一眼向晚說:“不算太嚴重,他自己已經用冷水沖過了,一小時後再塗燙傷膏,先觀察一晚,如果明天傷口不潰爛的話,就不用去醫院。”
向晚問程珣疼不疼,唐醫生打岔說:“小姑娘你這樣問他,他肯定說不疼,但我告訴你,不疼是不可能的。”,他拍拍程珣的肩,“忍不住就告訴我,我給你拿止疼片,不過忍過這一下午,晚上就沒事了。”
唐醫生給程珣處理完傷處也不多逗留,臨走瞥了一眼小張,說:“小夥子人家家屬過來了,你就別在這兒杵着了。”
他們剛一離開,程珣就拍拍了床頭的位置,讓向晚過來坐。
向晚撥了撥程珣的頭發,說:“你不要忍着,真的疼就吃止痛片。”,程珣說他沒事,但他額上的汗卻順着兩鬓淌下來,一直滑到脖子裏,向晚伸出手,給他一點點拭幹淨,“你餓嗎?”
程珣搖了搖頭,向晚去外面找唐醫生要了杯熱水,用嘴吹溫後,讓程珣慢慢喝下去,她想讓他暖和一點。
程珣也沒什麽力氣說話,喝完水不大一會兒就睡着了,醒來時,向晚已經離開,唐醫生過來給他塗藥膏,說:“你女朋友對你可真好,怕你冷,不停囑咐我上完藥給你蓋上被子。”
程珣說:“不是女朋友。”
“嗯?”,唐醫生納悶,“那人家怎麽對你這麽關心,要不就是喜歡你。”
程珣笑了笑,“我妻子。”
“啊”,這下唐醫生更驚訝了,“你這麽年輕就結婚了,愛人還長得這麽漂亮,可真有福氣,你倆怎麽認識的?”
程珣說:“別人介紹的。”
“介紹的”,唐醫生笑着說:“我還以為是你追的人家呢。”
“我倒是想追,可怕人家看不上我呀。”
唐醫生是從外面醫院調進來的,對廠裏的工人不是很熟悉,他停下手中的動作,看一眼程珣說:“小夥子,你也不差,可別妄自菲薄,你跟那位姑娘看着特別般配。”,塗好藥,唐醫生指指外面,“你要是覺得累,可以披上衣服去院子裏走走,小心別蹭到傷處,你如果還想睡,櫃子裏有被子,我替你蓋上,你愛人怕你着涼,你別讓她擔心。”
程珣覺得這個醫生實在是太好太熱心了,反而更不好意思麻煩人家,便說:“您去忙吧,我自己可以的。”
因為程珣無故被燙傷,向晚下午在船上幹活時,一句話都不想說,下了班她就急匆匆的跑回車間,從盒子裏抽出幾斤糧票,拿上飯盒,疾步朝醫務室走。
程珣正站在大門口等她,身上那件藍色迪卡外衣就系了兩粒扣子,向晚跑過去問:“你怎麽出來了?”
“裏面太悶”,程珣伸手替向晚理了理頭發,“剛剛小張過來了,他說廠長讓我這幾天先住到廠裏的招待所去。”
向晚問:“廠長也知道你受傷了?”
“可能有人告訴他了。”
制造廠的招待所就在前廠們右邊的那條街上,向晚去程珣的宿舍替他拿了幾件換洗衣服,推上自行車,兩人一塊步行過去,或許是王成鈞提前交代過了,招待所的所長見到他們,什麽也沒問,就把他們帶到了一樓的某個房間。
向晚讓程珣先休息,她去打飯,走到門口,她回過頭問他想吃什麽,程珣說他什麽都可以。
向晚去民交路上的國營食堂打了一份魚片粥,一份白菜炖豆腐和兩個饅頭,那邊的食堂會随粥贈送小菜,向晚挑選了兩樣程珣喜歡的帶了回來。
推開門進來,程珣正端着一盆清水往盆架上放,向晚走過去說:“不是叫你不要動嗎?”
“沒這麽嚴重吧。”
“你一用力就會擦到傷口,萬一破了呢,發炎了呢,唐醫生不是說過嗎,弄不好會留疤的。”
“好吧,我下次注意。”,程珣讓向晚去洗手,他拉開寫字臺前的兩把椅子,把飯盒從布包裏拿出來,“好像只有一雙筷子。”
向晚甩了甩手上的水,“你用吧,我用勺子,”,頓了頓她又說:“也不對,你還要喝粥的。”
“要不,一塊用?如果你不嫌棄的話。”,程珣擡頭看着向晚真誠的向她建議,他一點都沒意識到,或者說明明知道這樣說,帶了點強迫的行為,但他就是想看看向晚的反應,向晚想起兩人一起去見他父母的那一次,她讓他喝水,他都禮貌的避開壺嘴,這才多少天啊,他就長進成這個樣子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程珣笑了笑說:“那時我們才剛剛認識,現在我們是夫妻。”
“夫妻我就不能嫌棄你嗎?”
“可以啊,但我覺得你要是真嫌棄我的話,根本不會同意和我結婚。”
向晚掰開饅頭遞給他一半,“那時候時間太倉促,我沒辦法。”
“這樣啊”,程珣舀了一勺粥放進嘴裏,向晚見他沉默着不再講話,便看了看他說:“其實也不全是這樣。”
程珣盯着她的側臉看了一會兒,笑着揉了揉她的頭,向晚說:“你還沒告訴我呢,你今天是怎麽被燙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