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屋子裏很暖和,兩個人躺在床上沒蓋被子,雙手枕在後腦勺下聊了會兒天。
向晚嘆了口氣說:“我已經求菩薩保佑咱們分房順利了,可千萬不要出差錯。”
“你不是說,說出來就不靈了嗎?”
向晚一怔,抽出手,啪啪拍了好幾下自己的前額,“啊,我怎麽這麽笨。”
程珣安慰她說:“沒關系的,只要符合廠裏政策,肯定可以分到的。”,向晚望着天花板沒出聲,程珣又問:“時間還早,反正咱們還不困,做點別的好嗎?”
“什麽?”
程珣說:“猜謎語”,結果一連猜了好幾個,向晚也沒猜對,她懊惱的轉過身,“不玩了。”
“要不,挑一個你喜歡的行不行?”
向晚想了想,“猜詩詞怎麽樣?”
程珣一聽這個就腦袋沉,但為了配合向晚他還是問:“怎麽玩?”
“就是,你說我接或者我說你接。”
“好吧”,程珣在心裏祈禱向晚能挑一些他記住的,諸如,離離原上草,鋤禾日當午之類的詩句來讓他接。
向晚坐起來,撸了一把馬尾,看起來戰鬥力十足,她清清嗓子,“你聽好了啊,燕翩翩其辭歸兮”,她看一眼程珣,讓他接,結果程珣呃了半天就說了一個字,“過”,向晚問他過是什麽意思,程珣說他不會,讓她讀下一個。
“滄浪之水之清兮”
程珣嗖的一下坐起來,“這個我會,你等等,嘶”,這一句程凱文之前經常在家裏念,程珣明明很熟悉,但就是,“可以,可以,可以,過……向晚你不要讓我接什麽兮什麽兮的行不行,就說正常一點的。”
“好吧”,向晚答應了他,“落霞與孤鹜齊飛”
“啊,我會我會我會”,程珣撸起袖子,咽了一下口水,一字一字的說:“秋水共長天一色,對嗎?”,向晚說對。
程珣重重的躺回床上喘了口氣,感謝程凱文,這篇賦他曾經讓程珣讀過很多遍,還問過他這兩句是什麽意思,程珣知道落霞是什麽,那孤鹜又是什麽玩意呢,他記得他當時想了半天對程凱文說:“落霞跟孤鹜一起飛,秋天的水跟長天一個顏色。”,他自認為自己說的沒錯,但程凱文砰的一聲拍了把桌子,罵他蠢材。
“向晚,你跟我說一下這兩句詩的意思好嗎?”,隔着許多年了,程珣想知道他當時究竟是哪裏不對。
向晚擡了擡下巴說,這其實是詩人描繪的一種意境,而意境是很難解釋清楚的,接下來她就把這句詩給程珣用白話描繪了一遍,程珣覺得向晚說的比他說的好太多了。
後來,向晚又讓他接了一些詩句,程珣一句也沒接上,于是向晚讓他說,換她來接。
程珣覺得向晚在這方面很厲害,他要是說鵝鵝鵝這樣的就太可笑了,想來想去,他想起來曾經程硯念過的,他爸爸寫給他媽媽的情書裏,有這樣一句。
程珣說:“執子之手。”
中國有很多古老的傳統文化,《詩經》是最樸素最能體現勞動人民智慧的,這裏面描述的感情初讀時你會覺得平淡的跟水一樣,仔細品味才會知道,這裏面蘊含的感情熱烈如火。
向晚低了低頭說:“與子偕老。”
程珣在心裏把這兩句話連貫起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向晚,這方面我會的實在有限,要不我給你說一下,我曾經讀過的一本書?”
向晚答了一聲好,程珣就給她講起了《天球運行論》。
但他沒說幾句,向晚就覺得有股深深的困意湧上心頭,結果她就睡着了。
程珣走過來給她蓋上被子,又看了一會兒,也睡了。
向晚也沒有想到自己的新婚之夜就這樣在無波無瀾中渡過了,第二天她和程珣一塊去人事部提交分房申請,一走上那條長長的廊道,向晚心裏就有點緊張,她害怕面對李乘風,向晚在心裏面祈禱,希望他不要為難他們。
人事部的綜合辦公室裏有三個人,今天都在,謝曉涵一看到向晚就站起來說:“小向你可真迅速,我們之前一點都沒發現你跟程工在一起了。”
“那是人家保密工作做的好。”,老師傅何昌鴻走過來拍拍程珣的肩膀小聲說:“小向可是咱們廠最漂亮的姑娘,真有你的。”,程珣聽了只是笑。
坐在謝曉涵對面的李乘風一直低着頭不知在寫什麽,向晚從包裏拿出糖請大家吃,當走到李乘風那邊時,向晚把糖放在他的辦公桌上,說:“李工,麻煩你給我們開一張我父親向海山還有我的工齡證明。”,查工齡得翻找之前的檔案,而職工檔案正好歸李乘風管。
李乘風瞥了一眼旁邊的幾顆糖,淡淡的說:“拿走。”
向晚怔了怔,刷的一下就紅了臉,何昌鴻則和謝曉涵面面相觑着不知該如何打圓場,倒是程珣的臉色沒怎麽變,他笑着走過去,把那幾顆糖抓在手裏,“看來李工不喜歡吃糖。”,李乘風擡頭看他,兩人對峙了幾秒,程珣說:“李工你要是忙的話,我跟小向我們自己找,你看行不行。”
“職工檔案也是你想看就能看的嗎?”
程珣笑着說:“我不看別人的,而且我也沒有興趣。”
李乘風一站起來才發現,程珣竟然比他高了那麽多,這個結果讓他更加氣憤,他十分不想讓別人看出他們兩個的身高差,所以就又坐下了,要是其他人不在場,他真想質問程珣,你一個滿腦子資産階級腐化堕落思想分子的子女,怎麽就不知道掂量掂量自己,跟向晚結婚,你夠資格嗎,而且,作為一個男人,你靠女人才能得到住房,就不覺得羞恥嗎?
不過,他覺得像程珣這樣的人,可能不知道羞恥兩個字怎麽寫。
僵持了半晌,李乘風拍了拍一旁的一摞資料說,他今天事情太多,沒空幫他們找,讓他們明天再來。
走出那間屋子,向晚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程珣拍拍她的肩說:“明天我一個人來吧。”
向晚朝他笑了笑,“不,我自己來。”,她打定注意,要是李乘風還是這副态度的話,她就坐那兒不走,走廊盡頭那間是左秋明的辦公室,向晚說讓程珣陪他一塊去看看左老師。
推開那道虛掩着的門,向晚彎腰朝裏瞧了瞧,“左老師。”
“小晚”,左秋明從桌子後面站起身,他不認識程珣,用目光詢問向晚是誰,向晚說:“我結婚了,這是我愛人程珣。”
程珣朝左丘明點點頭,他不知道是按向晚的稱呼稱他左老師好,還是稱他左師傅好,他們這裏是工廠,一般都稱呼比自己大的人為xx師傅,他不知道為何向晚會叫這人老師,難道是因為他那張極有書卷氣又斯斯文文的臉嗎?
想了半天,程珣還是覺得他跟向晚一致比較好,就也叫左丘明左老師。
左秋明笑着打量了一下程珣,又把目光落回向晚身上,說:“怎麽之前一直沒聽你提起過。”
向晚看了看身後,“是挺突然的”,她壓低聲音,“廠裏不是要分房嗎?”
“哦”,左秋明扶了扶眼鏡,請他們坐,向晚忙擺擺手說,不用麻煩了,他們只是路過過來看看他,沒別的事,她掏出糖放在左秋明桌上跟他告辭。
“小晚”,左秋明叫住她,從辦公桌下面的抽屜裏拿出幾本書給她,程珣清楚的看到,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最終沒說出話,向晚接過書說:“你之前給我的,我都看完了。”
左秋明笑了笑,“你還這麽年輕。”,這一句程珣懂,左秋明大概是不想讓向晚這麽早就蹉跎在婚姻裏。
離開機關大樓,程珣問向晚,“你不是不讓我跟別人講,你和我是因為分房才結婚的嗎?”
向晚說:“左老師不是別人,你放心好了,他絕對不會跟其他人講的。”
程珣不明白為什麽廠裏一千多人,向晚就單單覺得左秋明不是別人,還有那聲令他說不上來是什麽感受的“小晚”,左秋明為什麽這麽叫她,他都沒這麽叫過。
“你為什麽叫他左老師,他以前是老師嗎?”
向晚看一眼程珣說是,“他以前是晟雲中學的語文老師,帶過我們班的課。”
“那他為什麽來廠裏了呢?”
向晚嘆了口氣沒回答他,因為這個問題解釋起來很花時間,直到他們晚上在方伯的馄饨攤吃飯的時候,向晚才說給了程珣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