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小孩不好演,敢嘗試無替身本人上陣的演員寥寥無幾,到真正的童年戲份時,饒是毛彌做足了心理準備也難免感到一絲羞赧。更遑論他演的還是個金發碧眼的西方人,從個性到經歷都與他自己截然相反,因此要演好則更是難上加難。
片場裏人頭攢動,都想看看a級演員怎麽把一個孩子給演活了。
深吸了口氣,迎着場景的變換,毛彌從一間破破爛爛的矮樓裏順着窗戶跳了下去,輕盈敏捷得像一只野貓。而在顯示屏中,則是一個瘦小的與毛彌面容相仿的金發孩子鑽出了窗縫,在已然開始夜生活的貧民區裏四下竄動。
卡澤區,毗鄰東部女皇之頌城區的貧民聚集地,一者窮得響叮當,一者終日紙醉金迷,窮奢極欲。從成片的黑色樓房往東看,緊挨着的便是那些金碧輝煌的建築。常有富貴的太太們和先生們坐着馬車行經卡澤,每次經過後頭都會跟着一衆小乞和混飯等死的成人,介時穿着得體的奴仆們便會捏着鼻子如趕狗一樣用鞭子驅趕他們。偶然也會有發善心的小姐扔幾塊小麥面包下去,不過,這年頭有善心絕不是件好事。
裴多菲是貧民區裏最常見的一類人,出生不明,未來也不明,從小混跡在妓/女馬夫之中,為了生存下去不擇手段。他白天乞食,晚上幫着同住的大姑娘們拉客,直到深夜連耗子都睡了的時候才有一刻屬于自己的喘息時間。
可是裴多菲終究與其他人不同。因為他有一個像樣的名字。
這小地方認字的人屈指可數。他*歲時靠着翻垃圾桶收獲頗豐,不僅撿到了一冊殘破不堪的詩集,一本被寡婦遺棄的日記本,還得了貴族孩子偷扔的識字圖書,裴多菲的名字就由那本詩集而來。油污染去了詩集的大多頁面,卻偏生把詩人的名字完整地保留下來——裴多菲·山陀爾,扉頁上是一行斷斷續續的花體字:“……還不算太晚!願意做自由人,還是做奴隸!你們選擇吧……!”
八歲左右的孩子縮在牆角的垃圾桶後,他衣衫褴褛,餓得面黃肌瘦,腳下老鼠蟑螂游動,一只野貓就在陽臺的鐵欄杆上死死盯着他。而他借着街燈微弱的光,小小的手捧着于他來說格外巨大的詩集,正看得如癡如醉。
“是的……是的!”他的雙眼比那野貓的瞳孔還要亮,時不時因為過好的詩句怪叫一聲。
生活的重擔,社會的黑暗過早地壓在了他稚嫩的肩頭,像個劊子手般一點點把他的天真與幻想從骨肉上剔除幹淨,逼迫他學會了欺詐,偷竊甚至效仿醜陋成人的模樣賣笑恭維,揣測人心。
可是當他給自己取了名字之後,一切就又都不同了——他的生命在這本殘破的詩集裏發了光,他的思想脫出孩童的軀體,躍出貧民區的方寸之地,如上帝一樣俯瞰整個國家。
“牛馬般地生活下去,那是恥辱!”裴多菲念叨着這些句子,漸漸站了起來“讓人民上天堂,讓貴族下地獄!”
他看不懂“恥辱”這個單詞,或者說他從未聽人說過,此時的他尚不知“恥辱”一詞光是說出來就是對貧民區朋友們的大不敬。可他看得懂“牛馬”、“天堂”與“地獄”,這就已經足夠了。
“沒錯,我們該向自由獻出一切!”
“自由!”小小的孩子握着拳頭大喊。
樓上迎面潑下一桶臭水,剛剛睡着的老鸨站在窗前叉着腰破口大罵,夜貓被吓得轉眼就跳進了垃圾桶。
裴多菲抱着詩集從牆洞鑽了出去,他的手微微顫抖着。喝得爛醉的人滿嘴胡話地在街上游蕩,他靈巧地繞過他們,在路邊随手扯了一束野花,向着天空一抛,大風立即卷着花瓣吹向未知的遠方。
裴多菲望着遠去的花,唇角緩緩上揚,露出了孩童特有的可愛笑容。
這是他在電影裏的開端。
裴多菲是個孩子,可大多數時候他都不像個孩子。毛彌需要先把自己當成孩子,再去假裝成一個大人,就像一個層層繞住的圈,稍不注意可能就要演成一個四不像。
寂靜的片場,人們正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吃蛋糕。這場演的是裴多菲幸運地從一個貴族夫人那兒讨到了一個香甜的蛋糕。
只見毛彌抱着蛋糕,警惕地環顧一圈,趁着沒人注意自己,一路偷跑了一棟樓的樓梯間內。他乖乖巧巧地坐下,深深嗅了一下蛋糕的香氣,再小心地拆開外面那層精致的包裝紙,邊拆邊舔,把紙舔得幹幹淨淨才看向那還沒一個巴掌大的蛋糕。小巧的奶油蛋糕上孤獨得伫立着一個草莓,他好奇地戳了戳這個紅色的小東西,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把手在衣服上擦幹淨,拎起它的葉子,把草莓放進了嘴中。
細細地品味完草莓,毛彌迫不及待地去咬蛋糕,他把頭都低了下去,又舔又咬,再擡頭時整張臉成了一只小花貓,蛋糕也坑坑窪窪只剩了一半。
盯着僅剩的蛋糕,他猶豫地又舔了一下,手指糾結地絞在一起不知要不要吃完,直到聽見樓外的腳步聲才驚醒一般匆匆把蛋糕包好,放進了胸口的內兜裏。邊躲還要邊把臉上的奶油抹下來細細吃完。
神奇的是,當他結束當天的拍攝後,居然還有工作人員給他買了蛋糕吃,看見毛彌一臉震驚的模樣,才從戲裏出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抱歉啊,都忘了你不是小孩子了。”
于是這天毛彌收獲了一大堆的糖果蛋糕和各種零食,結果是大多都便宜了冰箱。
晚上,霍靖楚冷不丁打開毛彌家的門,想給愛人一個驚喜時,看見的就是毛彌穿着一身放大版的童裝,正和冰箱在玩握手游戲的詭異場景。
霍靖楚:“……”
毛彌:“…………”
冰箱:“汪汪汪?”
兩人相望無言,霍靖楚是在忍鼻血,毛彌是尴尬得想跳樓。
“我……我是在找拍戲的狀态。”半晌,毛彌艱難地啓唇解釋“不是有這種癖好……”
霍靖楚眸光沉沉,深深地看着他,驀地快步走過去,将人打橫抱起,看着他還有奶油餘漬的唇,呼吸一緊,立即就要親上去——
“你走這麽快做什麽……”
提着大袋小袋的霍宗起絮絮叨叨地從電梯出來,剛踏入門檻,就被吓得咽下了餘下的指責,一張冰山臉呆若木雞。
毛彌:“………………”
救命。
霍靖楚臉皮厚,倒是沒在意他吓出心髒病的哥哥,把毛彌輕輕放下,像是房屋主人一樣指揮道:“進來吧。”
冰箱自顧自走過去聞這個陌生人,看起來很喜歡霍宗起的特調香水,整只狗都黏在了他身上,“汪嗚!”
霍宗起僵硬着身體,長腿拖着這只拖油瓶往裏走,金絲眼鏡後的漂亮雙眼頻頻往毛彌身上瞄,顯然是難以理解這小兩口的情趣。
他坐在沙發上,一手按住躁動不已的白團子,喉結動了動,盡量以長輩的姿态開口:“雖然現在社會很開放,但是也要注意影響,這類型的……很容易引起……”
霸道總裁·大哥在腦海裏翻字典,嘴唇發幹地想找出幾個不那麽貶義的詞語。
毛彌戰戰兢兢給他遞水,一張臉紅得像是要原地蒸發,苦巴巴地截斷他的話頭:“大……大哥,我真的只是演戲需要,您……您別多想。”
說着,他扯了扯自己胸前幼稚的背帶,也陷入了沉默。
好想死。
霍靖楚心疼地摸摸他,把人拉到自己身邊坐下,還轉頭瞪了一眼自家哥哥。
霍宗起:“……”這吃裏扒外的死弟弟。
“咳,這次來,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霍宗起深呼吸一口氣,勉強平靜下來,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我們鏡岳集團和深空科技公司共同研發了一款艦形智能車,希望能夠請你來當代言人,還望你考慮一下。”
本來這件事根本不需要他老人家親自跑一趟,可惜他的倒黴弟弟非得拉着他來拜訪自己的弟媳,弟控·大哥便只好來帶着禮物登門派送好消息了。
兩大科雲星巨頭公司,聯手研發的車,居然請自己當代言人。
毛彌翻完文件還不可置信。
按理說這種規格的代言已經是頂級資源了,一般都是霍靖楚這種級別的才可能接。
思及至此,毛彌懷疑地看了眼霍靖楚。
霍靖楚:“……”
大哥擡了一下眼鏡,修長的雙腿交疊,散發出一股精英的冷淡氣質,高貴冷豔道:“放心,我最看不起裙帶關系。是底下的人最先向我推薦了你,此後又觀察了一段時間才正式敲定人選。你上次在聯國大上的課非常棒,與我們的産品理念很接近,不必妄自菲薄。”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他要再不答應,只怕劉文魏知道了消息都得連夜趕過來把他胖揍一頓。
想着自家經紀人苦大仇深的臉,毛彌一個哆嗦,連忙點頭應下了這個天大的餡餅。
任務完成,霍靖楚從他邊上把禮物奪過來妥善放好,然後用冷漠的表情幽幽看向霍宗起,趕客之情溢于言表。
大哥随即就凄風苦雨地被關在了門外。
霍宗起:“……有了媳婦兒不要哥的白眼狼。”
電燈泡已經被趕出去了,霍靖楚搖了搖狼尾巴,對戴着漁夫帽,穿着背帶褲的懵懵懂懂的毛彌舔了一下上唇。
長夜漫漫,他們還有好多游戲可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