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此後蕭珉和戚司待在書房裏等候消息, 不久後便有人來報, 張聰匆匆忙忙地進宮面聖,不知他在勤政殿裏和陛下說了什麽, 陛下似乎很生氣。
再過一陣, 又有消息來報, 金羽衛出動。
金羽衛乃皇家禁軍, 直接由皇帝掌控, 他們一出動代表着皇帝出手。
到了中午, 金羽衛和張聰包圍南市, 抓了幾個敵國奸細,搗毀北戎設在大禹的一個秘密據點。
傍晚時分, 烏先生和衛平一同回來。
等了一天的蕭珉問道:“怎麽樣?”
烏先生搖搖頭, “只抓了幾個人, 還有兩個自盡,這群人是硬骨頭, 死活不承認是奸細,證據也被銷毀了。”
蕭珉皺眉, “這不好辦,北戎使團馬上要到了, 如果不盡快定罪,北戎很容易撕破臉。”
“殿下放心。”一直不愛說話的衛平道,“龍密事先借給屬下一只神威弩,屬下趁着混亂将神威弩放到商店裏,此乃鐵證。”
蕭珉吃了一驚, 随即大怒,“誰讓你們不經我同意私自動用神威弩?可知一旦丢失,後果多麽嚴重?”
衛平連忙跪下,“屬下知罪。”
“龍密才暫代兵部侍郎一職,他嫌自己沒把柄給人抓是不是?”蕭珉生氣地拍案幾。
烏先生打圓場,“殿下息怒。神威弩已經被北戎人拿到手,十有□□被帶回北戎,就算再丢失一兩只也無妨,龍密做事小心仔細,不會出錯的。”
蕭珉深吸一口氣,“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麽做?龍密丢掉的那只神威弩怎麽辦?難不成你們想從北戎人手裏奪回一把,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回去?”
衛平沒說話。
“還真是!”蕭珉沉下臉,“太放肆,太魯莽!”
衛平道:“殿下放心,我們一直在追蹤。”
“上次父皇才追問了神威弩的事,一直沒消氣,如果拿不回來,龍密那邊,別想本宮保他。”蕭珉指着衛平的鼻子罵道。
衛平低頭應是。
戚司一直把自己當成隐形人,從頭到尾沒出聲,見氣氛僵硬,勸道:“殿下,他們也是為了抓奸細。”
烏先生和衛平看了過來。
蕭珉睨了戚司一眼,“你為他們說話?不上報便私自動用神威弩,後患無窮,可知我費了多少心思才讓龍密當上兵部侍郎?”
戚司思考片刻道:“不報告殿下是他們的不對,不過如果事事都要報備,那當屬下的行動便會受限,所謂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嘛,何況,事情并非沒有轉圜餘地。”
蕭珉輕哼一聲,卻沒再罵人。
烏先生和衛平感激地看了一眼戚司。
戚司覺得自己又多嘴,趕緊閉口不言。
烏先生知道蕭珉生氣,拉起衛平道:“殿下,衛平一定會從那幾個北戎人手裏追會神威弩,長安一直跟着他們,十有□□能行。”
“走吧。”蕭珉擺擺手。
衛平連忙告退。
等衛平離開,蕭珉坐在書桌後面皺眉思索,随後對烏先生道:“你讓張聰去神機營拖延時間,把飛舞的人也派去幫衛平。”
烏先生抱拳道:“是。”
送走烏先生,蕭珉似乎有些難安,戚司知道他心煩,沒有打擾。他理解蕭珉的擔憂,本來這事兒蕭珉應該置身事外,坐等皇帝的人打奸細,如果能扯出二皇子更好,可沒想到下屬自作主張,把他也帶進那堆爛泥裏,換成誰都會生氣。
可生氣沒什麽用。
蕭珉并沒有放棄,反而動用了關系打掩護,不得不說是個極好的上司。就不知,這位好上司的下屬到底得不得力。無論現代古代,要成就一番事業,僅僅一個人有能力是不行的,得一個團隊都得力才行,若要登上那至高之位,團隊僅僅得力不行,還必須非常有能力。
考驗的時候到了。
蕭珉一直在書房等候,晚上的時候端妃有請。
一見到外人,蕭珉便恢複了平靜,臉上的表情滴水不漏,一點兒也看不出他的焦慮。
戚司感慨,太子果然非尋常人等,這樣的心理素質,簡直不要太好。
外臣不入內宮,戚司便留在秀風宮,由小福子陪着蕭珉去見端妃。戚司沒事幹,走到書桌前幫蕭珉整理一桌子亂糟糟的東西。
蕭珉似乎喜歡練字寫詩,戚司在收拾書桌的時候看到了幾張蕭珉寫的書法,被折好壓在一疊書下方。
戚司打開一看,潔白的宣紙上寫滿了毛筆字,筆鋒淩厲,力透紙背,和一些書法大家的字比也不遑多讓。
戚司由衷敬佩這位太子。太子不僅心性堅韌,手腕高明,文學素養頗高,書法也很好,實在非常人所及。
他看了一眼宣紙,打算放回去,眼角的餘光掃到幾行字,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
伫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裏,無言誰會憑闌意。
拟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戚司拿着那張紙,手漸漸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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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深夜,蕭珉才從端妃的長信宮回來,剛進入秀風宮就有消息傳來,神威弩追回,事情成了,蕭珉終于放下心。
此次的事情十分冒險,龍密和衛平一向行事穩重,不出纰漏,可這次卻為了嫁禍北戎而铤而走險,讓他非常生氣。
他知道龍密和衛平非常憎恨北戎人,恨不得吃其肉喝其血。衛平和長安的家鄉在北境,那裏長期被外族侵略,兩人的父母家人均被北戎人所殺,懷着滿腔仇恨,今天有這樣的舉動,一點也不奇怪。龍密和他們關系密切,情同手足,自然會幫忙。
蕭珉并非冷血無情之人,也理解他們的感受,所以只是雷聲大雨點小的責罵一頓而已。
有時候他也很郁悶,在現代的世界裏,電視小說裏出現過的帝王将相,他們的下屬忠心耿耿,說一不二,好像機器一樣。可當他真成為太子,管理一群下屬,卻發現事情并沒那麽簡單。
人不是機器,要吃飯,要生活,要施展抱負。
其實他也清楚其中的奧妙,如果要求下屬聰明能幹,那麽聰明能幹的人必然有獨立自主的想法,想法多了,就不可能完全聽話,唯命是從。
如果只要求下屬聽話,唯命是從,那他就不可能聰明能幹。如果身邊只有庸碌的人,那整個團隊就會平庸,做不出成績。
果然當老板才是最難的,帝王之術,即為禦下之術。
身為太子,他已經體會到成為國君的艱難,一旦成為帝王,天天面對那麽多臣子,各種關系錯綜複雜,更難處理。
父皇很了不起。
蕭珉感慨萬千。
事情解決,心頭的大石落地,他心情頗好。
蕭珉匆匆回到書房,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另外一個人,他是第一次有了分享的心情,想把自己的事情迫切的讓另一個人知道,同悲同喜。
書房裏的燭火依舊亮着,有個人影在屋裏晃動。
熟悉的房間和擺設,還有熟悉的燭光,忽然間就有了溫暖的感覺。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去說:“戚司,我回來了。”
裏面坐在蒲團上的人擡起頭,默默地看了過來,目光在搖曳的燭光中幽暗深邃。
蕭珉擺擺手示意小福子退下。
小福子無聲地退出書房,悄悄地關上門。
作為一個在宮中多年的人精兒,他已經看出了太子殿下對戚将軍的寵愛,兩人的關系非同一般。
“告訴你個好消息。”蕭珉走到戚司身前,“衛平已經把神威弩追回來了。”
“哦。”坐在蒲團上的人淡淡地應了一聲,似乎毫不關心。
蕭珉想到他是這樣的反應,愣了一下,一腔熱血像是被冷水澆滅了一半。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畢竟他很少迫切的想和別人分享事情,唯一能記起的,是當年還小的時候,幾歲的他抓到了一只小鳥,興奮地想和母後分享。母後誇了他,摸着他的腦袋說“珉珉好厲害,不過抓小鳥是不對的,我們把它放走吧”。
他至今記得那種滿足感。
抓小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夠得到自己心愛之人的誇贊。
蕭珉很快整理好自己奇怪的心緒,對戚司道:“你怎麽了?”
“殿下的事情解決了?”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的戚司站起身,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中十分幽暗。
“解決了。”蕭珉說,直覺戚司有些不對勁,但他不明白為什麽,畢竟他出去之前,戚司真心實意地為他感到着急,而現在,他從戚司身上感受到了敵意。
“太子殿下。”戚司說,“既然您的事情解決了,那就來說說我們倆的事情。”
他從胸前的衣服裏掏出一張折疊好的宣紙,用修長的指尖慢慢打開。
蕭珉見到那張紙,瞳孔微微收縮。
戚司将紙攤開,遞到蕭珉面前,目光緊緊地盯着他,“殿下,請問這首詞是您作的嗎?”
蕭珉沉默。
戚司見他不答,自己拿着紙念出來,“伫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裏,無言誰會憑闌意。拟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戚司……”
戚司打斷他,“當初我只記得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這一句,其他的根本就記不起來,沒想到殿下居然能把整首詞都背下來,實在令屬下佩服。”
蕭珉嘆了口氣,伸手去接那張紙,被戚司避開,只好收回手道:“你想問什麽?”
“好,爽快!”戚司拍了拍手,沉下臉,圍着蕭珉走了一圈兒,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蕭珉一動不動,任由他打量。
戚司舉起手中的紙,問:“請問殿下,這首詞是誰做的?”
蕭珉的回答沒有猶豫,“柳永。”
“柳永是哪個朝代的?”
“宋代。”
戚司點點頭,“那我再問你,天王蓋地虎的下一句是什麽?”
蕭珉轉過身,目光安靜而沉穩,“寶塔鎮河妖。”
書房裏的燭臺全部被點燃,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燦爛的光跳躍着,映照在太子潔白的臉上。那張臉細膩光滑,猶如玉石一般,眼睛卻如墨一般黝黑。
月白色的袍子刺繡精湛,針腳細膩,披在他身上說不出的威嚴尊貴。
戚司知道他心理素質好,甚至贊嘆他這一點,然而當他用這樣的态度面對自己的質問時,心裏卻說不出的憋屈。
“你是穿越來的?”戚司問,“你也知道我是穿越來的?”
怒氣漸漸聚集,戚司撕掉手中的宣紙,呵斥道:“耍我是不是?”
這個人聰明睿智是真,陰險狡詐也是真,對他好是真,欺騙他耍他也是真!
如果他真是穿越的,那麽他們之前經歷的事情就要重新拿出來揣摩。比如從一開始自己接近蕭敏,為他作詩,必然透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可蕭珉卻一聲不吭,任由自己發揮,在一邊看着自己作。
如今回想起來,他那些動作真是愚蠢可笑,恐怕那時候蕭敏就在笑他是大笨蛋。
難怪蕭敏說喜歡将軍作詩,回想起來,當時蕭敏的語氣十分譏諷,完全是看熱鬧看猴子的态度,還故意約他下一次見面,想要繼續看猴戲!
每每想到這點兒,戚司都要爆炸。
他快被氣死了!
這王八蛋女扮男裝,不告訴他真實身份是太子,還不告訴他其實他們同為穿越者!
真是越想越氣。
“不是。”蕭珉道。
“不是?”戚司炸毛,差點兒真動手以下犯上。證據确鑿還想抵賴?當他之前說的話都是放屁?
“你是戚司,我是蕭珉,我們從頭到尾都沒變過,我們不是穿越的,就是本尊。”
戚司冷着臉。
蕭珉道:“還記得景山之行嗎?”
戚司硬邦邦道:“記不得。”
蕭珉摸了摸鼻子,知道他生氣,繼續往下說:“當初空空大師曾告訴父皇景山上出現了一個稀世寶貝,可以綿延國祚,富國強民,我便自請前往景山尋寶。”
這些戚司都聽李岚殇說過,“我知道,陛下點我随行保護殿下,後來我們受到一夥土匪的攻擊,又受到老虎襲擊,受了重傷也失去了記憶……這些殿下在卷宗裏記得清清楚楚。”
想到自己寫的卷宗,蕭珉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咳嗽一聲道:“那份卷宗前一部分是真,後一部分卻是假的。”
“哦?”戚司斜眼瞧他,“殿下居然在卷宗上作假?”
蕭珉一再被揭面子,臉皮依舊如城牆厚,一點兒也沒心虛,坦然道:“不錯,我的确在卷宗上撒了謊。我們遭受土匪的攻擊,至于是真土匪還是假土匪,現在已經無法追查,總之我們遭受了攻擊,和金羽衛的人分開。”
“當時山上起了大霧,所有人都分不清方向,等霧氣消散,只有我們兩個人站在某個山洞前。山洞的四周依舊有很大的霧,無論我們怎麽走都會回到原地,無奈之下,我們兩人走進了那個山洞中。”
“山洞的盡頭有個石臺,石臺上放着兩顆珠子。”蕭珉的臉上浮現出回憶之色,“那樣漂亮的珠子,我從來沒有見過,珠子散發出來的光芒就好像某種幻境,吸引着人去觸碰它。”
戚司一開始以為他在編謊話,可看他的神情似乎又不像,問道:“那是什麽珠子?我們去碰了嗎?”
蕭珉點頭,“碰了,之後我們就倒下了,再之後我們的靈魂被珠子傳送到現代,在那裏生活了十幾年。”
“等我回憶起一切才想明白,那珠子應該就是國師所說的寶物,寶物可以綿延國祚、富國強民的意思,是得到他的人可以被送往遙遠的未來,學習先進的知識。空空大師從來不說無的放矢的話,他說那是寶物,一定是寶物,可寶物怎麽能綿延國祚、富國強民呢?我們的穿越就是答案。”
“哦。”戚司點點頭,“所以我們兩是被那什麽珠子帶回現代,又帶回來的,對嗎?”
“是的。”
戚司拍了拍手,“精彩,真是精彩!”
蕭珉望着他,“你不信?”
“呵呵。”戚司道,“你覺得我該信你哪一句?”
蕭珉沉默片刻,無奈道:“戚司,你只是失去了記憶,等你像我一樣記起所有的事,一定能明白我說的話……現在我向你坦白一切,能原諒我嗎?”
“不用。”戚司擺擺手,“其實你用不着向我解釋那麽多,我只是一個小小的侍衛,如你所說,你堂堂大禹太子,又有現代知識,以後必定能成為一代明君,沒必要求得我的原諒。”
“不肯原諒我嗎?”蕭珉望着他,“戚司,我知道你生氣我瞞你,但是一開始我沒有想那麽做。我當時自昏迷醒來,知道自己被人算計,便假裝生病,所有人都以為我在秀風宮養病,我才有時間出宮見人。穿女裝,也是為了避人耳目,可沒想到遇到了你。”
“後來你作詩,發現你很可能和我一樣穿越到了現代,我才邀請你繼續見面。”
戚司怒道:“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真相?”
蕭珉無奈,“我的處境危險,我不知道你是敵是友,自然不敢告知真相。”
戚司一怔,哼了一聲,別開頭。
如果按照蕭珉所說,他的隐瞞,似乎真情有可原……媽的這渣男永遠都有很多讓人不得不信的理由!
“和你接觸得越久,越覺得你心思純淨,不是壞人,打算告知真相,卻又被刺客攻擊。”蕭珉道,“發生那樣的事,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呵呵。”戚司冷笑,“說得多麽不得已,其實都是借口,因為你根本可以不接觸我,拒絕我,然後什麽事都沒了。沒人知道你女扮男裝出去秘密見人,也沒人知道你穿越,甚至你知道我是穿越的,我在明,你在暗,多好。可你卻繼續約我,故意看我笑話……”
“不是這樣的。”蕭珉着急,“戚司,我雖然穿越了,但我在現代只活到十六歲,我在現代的父母是音樂家,天天讓我練小提琴,所以回到大禹,我不會制造肥皂玻璃,不會一切穿越者能做的,甚至連拖鞋也不會做。”
“當初發現你穿越者身份,我很激動,希望能把你拉到我的陣營才一直接觸,這是我一開始的私心。”蕭珉舉起手,“我發誓,從來沒有故意瞞你,拿你尋開心!”
至于後來那份私心什麽時候變成了另外的感情,他已經記不得了,好像順其自然,又好像命中注定。
畢竟,這個世上,只有他們兩擁有過那樣神奇的經歷,好像是冥冥中的緣分。
他想說點兒溫情的話,但看到戚司那雙冷冷的眼眸,那些近乎示弱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就算說出口,對方也不會信。
戚司沉默,片刻後道:“所以,你想利用我的現代知識?”
難怪對他這麽好,處處客氣。
蕭珉一愣,突然間無法回答。
戚司不等他回應,呵呵一笑,“做夢!”
他又說:“我要辭職!”
當然辭職是不可能辭職的,太子殿下直接拒絕,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戚司冷笑一聲,不再和他辯解,轉身走出書房,他的性子果斷爽快,一旦認定了就很難回頭。要是蕭珉不是太子,他會打他一頓,再潇灑離開,從此江湖不見。
很遺憾的是他身處尊卑森嚴的古代,面對的又是最有權勢的男人之一,所以哪怕他心裏再想打人也只能忍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實在承受不了,以後單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