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零貳伍
這邊,我瞧了岳文一家的笑話,岳文看我的目光就有些躲閃。但岳祿顯然沒有看透老父親的窘迫,依然像個小跟屁蟲一樣,粘在我身邊問這問那,還要伸手去碰我閨女的小嫩臉。
“哎,別碰,瞧你這手髒的。”這小子兩只爪子全是灰,指甲縫裏都是黑的。我抱着閨女躲還你來不及呢,自然不敢讓他碰。
岳祿瞅瞅自己髒了吧唧的爪子,又瞅瞅小姑娘水當當,嫩呼呼的臉蛋,臉上燒慌,慌忙把手往背後藏,但還是眼巴巴看着我,滿臉掩飾不住想要和小姑娘玩耍的渴望。
我理解,畢竟一個孩之看到比他還小的孩子,總會有莫名的親近與好奇。但理解歸理解,總不能讓我閨女沾了一臉泥吧?
這時候,岳文大概是覺得自己被忽視了,動了動發出了點動靜,待我和岳祿的目光都看過去,他一番猶豫,但還是忍不住問:“陛下,您要我兒跟着禁軍教頭習武,是什麽意思?”
“哦,這個呀,”我把已經不哭了的閨女讓侍女們抱着,這才回答他,“孩子一心向學自當鼓勵。祿兒既然想學武,我們也不是沒有那個條件,自然要學最好的。你現在這點三腳貓功夫,離行俠仗義還遠着呢。也就是在窩裏橫了,出了京城,誰還認識你?”後半句話我是對着岳祿說的。
岳祿漲紅了臉,期期艾艾的擠出一句話:“皇上,您難道是來替羅氏出頭的嗎?”
“怎麽,你既然知道羅氏是怎麽樣的人家,還敢鬧上門去?膽子倒是挺大。”我特意冷下聲音。
“不是,皇上,不是這樣的,您不能徇私包庇啊!羅氏家風不正,忘恩負義,羅老二竟然仗着富貴權勢,将他大哥一支趕出家族,還趕盡殺絕,讓他們在京城站不住腳,一家七口,就擠在鄉下的小屋棚裏,而羅二呢?卻住着三進三出的大宅子,榮華富貴,仆從成群。這種人怎麽不該受懲罰!”
岳祿義憤填膺,要是羅敬孝在場,少年怕是恨不得再狠狠教訓一頓。
我噗嗤一笑:“你這麽說,可是親身驗證了你的判斷?”
“我當然驗證了!我去了羅老大的家,他家的窘迫我親眼所見。但羅老大雖然貧苦,可相當有氣節,同他那靠裙帶發跡的兄弟截然不同,我一片好心,接濟了些銀兩,他分文不要,要不是我勸他還有給妻兒老母要照顧,他根本不會收下。”講到這裏,岳祿的表情變化成感慨,似是真的備受感動。
“還有,那一日我尾随羅老大,親眼見他被羅氏糧油的夥計扔出店鋪,他倒在大街上,沒有人伸手扶他一把,反而路人都在對他指指點點,滿口污言。我見他風輕雲淡的站起身撣去衣裳上的灰,頭也不回的離開,那一刻我就決定,我一定要幫他!”
岳祿是發自內心覺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在為一個值得的人感動。他還在講述着自己的內心,用他熱烈的言詞:“我或許不通拳腳,也沒學好學問。但我有身份,有地位,這是我最大依仗,也是弱者在危難時最需要的幫助,與他們的救命稻草,不過我的舉手之勞,我為何不幫?”
我一時有些震動,這個少年澄澈又堅定的目光告訴我,他是認真的,即便把心剖出來,心上也銘刻着熾烈的真誠,他甚至已經做好了燃燒自己的準備。
願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裏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魯迅文集·雜文集·熱風·一九一九年)
朦胧間,腦子裏突然回蕩起舊時讀過的文字。那時我什麽年紀了?對了,只比他大上幾歲。那種初見魯迅這段文字時翻湧澎湃,恨不能立即燃燒自己的熱血激情,在如今恍如隔了一層輕紗帷幕,還在哪裏,我卻離他遠了,隔閡了,然而我雖伸手觸摸不到,卻被依舊被輻射的熱度激的眼眶溫熱。
我一時笑不出來了,甚至于,我也認真了。我看着岳祿的眼睛,卻又在透過這雙眼睛看那些,可以稱之為幼稚的信念,那些信念,雖然幼嫩青色,卻在發光,特別的明亮。這樣的孩子,是瑰寶。
我伸出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祿兒,你很好。要不要随叔父進宮學習?”
“陛下!祿兒年方十二,現在進宮還為時尚早。”岳文大概是沒反應過來,聽到我的話,他驚叫出聲。
我看他:“堂兄,祿兒是個可造之材,又是宗室子弟,遲早要入宮學習,弘文館如今學員不滿,便是讓祿兒早些去,也并無影響。”
我又看岳祿:“祿兒你說,你比大你兩歲的學員差嗎?”
“不差!祿兒定能做的比他們還好!”岳祿的眼睛亮晶晶的,“皇上……”
“喊我叔父!”我強調。
“哦,叔父,”岳祿從善如流,“叔父,您不會騙我吧?我真的能現在就進弘文館?”岳祿一雙杏核眼本就圓潤,現下更是瞪得圓溜溜的。
“君無戲言。”我微微一笑,突如其來的爽快擊中了我,這大概就是裝逼成功的感受吧。君無戲言這個梗我想玩很久了,可惜一直沒有機會,這大侄子真是善解人意。
“可是,陛下。崇文館乃才墨之薮,人才濟濟,是做學問的地方,祿兒他太過頑劣,定與此間格格不入,怕是用不了幾天便想着逃學了。還是等他子啊大些,懂事些,再進宮吧。”岳文焦急地說。
這話說的,我聽了都不舒坦,難怪岳祿臉上寫滿不高興:“爹爹,祿兒豈有您說的這般不堪!您就不能信我一回?祿兒絕不會在弘文館裏惹事,定會刻苦用功,專心向學!”
“你又糊弄你爹,話說的漂亮,家裏給你請的夫子還少嗎?你可有一天認真坐在書房念書?成日領着一幫游手好閑之輩上街惹禍,怪不得不招你舅舅待見!”
岳祿聽後不敢置信,目光與自己的父親對視,一下就紅了眼眶。也的确是岳文話說的太過了。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即便是自己的兒,這樣照着弱點攻擊,也會受不了,甚至給孩子的心靈造成傷害。
“岳文!”我不贊同的低喝。
我這麽一喊,岳文吓了一跳,繼而神色無措,看着岳祿委屈到想哭的樣子,想要說點什麽挽回一番,卻遲遲未能出口。半晌後,岳文長嘆一聲。
“罷了罷了,我不會帶孩子,祿兒能入陛下的眼,是他的福分,還請陛下替臣好好管教祿兒。”
“自然。”我嘆了口氣回道。
于是事情就這麽定了。午飯過後,岳祿只帶了兩身換洗衣物,就坐上了我的馬車。其實他原本的行禮不止這麽多,什麽愛吃的糕點,用慣了的木刀木劍,經常把|玩的小擺飾,沒看完的幾本閑書,金玉做的一副棋子……零零碎碎,一副要把自己的卧室搬空的架勢。
這一副螞蟻搬家的架勢,把岳文氣的夠嗆:“你小子是去讀書的還是去游玩的!都給我放回去!除了衣物,別的都不能帶!”
岳祿期期艾艾的把打包好的巨大包袱解開,不情不願的一一掏出來,一邊掏還一邊嘀嘀咕咕的抱怨。等行禮終于收拾好下人擡着出府門時,岳文又氣得夠嗆。
“你這八個大箱子裏裝的都是什麽!”岳文抖着手指指着門口摞了一地的紅木箱,個個寬高都得有一米。
“衣,衣服啊。”岳祿也是被吼怕了,話都說不利索了。
岳文青筋暴起,大步跨過去掀開一個箱子,伸手進去看也不看的掏了一疊衣服塞進岳祿手裏,人後麻利的把小孩往我車上扔,然最後忍着怒意憋着火星道:“陛下,您快帶他走吧。”顯然已經控制不住揍人的沖動了。
我忍笑:“嗯,好,朕走了,堂兄請回吧。”
馬車搖搖晃晃的往前走,抱着皺巴巴不成套的衣物,坐在對面的岳祿委屈的不行。
“爹爹怎麽這樣啊,我那八箱衣物可都是精心搭配好,能适應各種場合,最好看的一些,他怎能不讓我帶上!”
“那你準備了多少套?”我好奇地問。
“也不多呀,從裏到外成套的才六十四套,還有一些配飾,和好看的單衣,我最好看的一套玉冠腰封和玉墜都沒有帶上呢,那太招搖了,我是去上學的,又不是去顯擺的。”岳祿一本正經地說。
我還能說什麽?我扭過頭去,忍笑忍的辛苦,這孩子太能作了。
馬車沒有直接駛回皇宮,而是半道去了石锵娘家。我和石锵他們本約好在郡王府彙合,不過她們兩臨時決定在石锵家多待一會,連羅純的父母兄弟都聚到了石府。畢竟久別重逢,女兒嫁進宮裏,想見上一面都難,也無怪她兩忘了時間。
“叔父,這是哪呀?我們不回皇宮嗎?”岳祿疑惑地問。
“自然要回的,不過我還要接你兩個嬸嬸。”我下了車,讓岳祿也下來。
“皇後娘娘和貴妃娘娘也出宮了!”岳祿很驚奇,眼神都變得閃爍了,“是微服私訪,體察民情嗎?”他刻意壓低聲音,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我樂了,伸手揉他的腦袋:“可不是,微服私訪來抓你這個小惡霸啊。”
“我不是!我是在行俠仗義!”岳祿很不服氣。
“好好好,你在行俠仗義,那祿大俠待會見着人可要鎮定點,要像個大俠一樣穩重。”我這樣說。
“誰呀?我會見到……”
大門打開的聲音打斷了岳祿的話,石鐘鳴和羅敬孝聯袂而來,神情都有些激動,我對着他兩溫和的笑了笑,這時身邊的岳祿突然就炸了。
“是你!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看能不能再寫一章,大家不用等了,如果發了,那會很晚,如果沒發……那就是沒發咯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