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零零貳
我覺得做皇帝這事比較麻煩,比方說吧,從宣政殿到供我生活起居的紫宸殿,直線距離也就150到200米,靠兩條腿也就兩分鐘的事,但我能這麽順利的走過去嗎?顯然不能!我得先等陳福小跑去通知殿外的儀仗隊伍,皇上要起駕了,趕快去接人,然後遠遠看着一幹人馬小碎步加速前進,擡手等陳福扶着坐上六人擡的肩輿。最前邊是兩個引路的,後面還有兩個掌扇太監,左右随行着侍衛六個,大白天還得有四個宮女前後左右打着燈。然後在平穩舒适的勻低速下,浩浩蕩蕩晃晃悠悠的回紫宸殿。
這叫什麽?這叫規矩,叫祖制,叫禮儀,叫帝王的體面!哦,那當皇帝真是好棒棒哦。等儀仗隊過了紫宸門停在了紫宸殿大門口,我估算了一下,這一段路大概花了我10分鐘。真棒。
“皇上,奴婢扶您。”陳福麻溜的上前一步擡起手臂。
我站在已經放下的肩輿上有那麽一刻的停頓,我的腳離地大概20厘米,陳福的胳膊離我大概15厘米。片刻後,我把已經伸出去的左腿又收了回來,左手搭在了陳福的小臂上,沉默的走下來。陳福像完成什麽使命一般昂首挺胸,拂塵一甩,高聲唱道:“皇上回宮!”
随後即見九扇殿門從中間起向兩邊依次敞開,秩序井然,配合默契,視覺效果極佳。之後便是慣例的,一衆殿中當值的宮女內侍魚貫而出,整齊列隊,齊刷刷躬身叩拜,高唱吾皇萬歲。頭一回見這陣仗時,我被吓出一身雞皮疙瘩,渾身上下跟過電似得酥|麻,滋味異常酸爽。到今天這陣仗也來來回回經歷十幾次了,好歹有了些免疫力。我按照一個皇帝應該有的姿态,目不斜視的進殿,腦子裏在思考着該怎麽度過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然後,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出現了。
“臣妾叩見皇上。”粉裙藕衫翠帔素簪也不掩其明豔的女子迎面而來,對着我就是盈盈一拜,完美擋在了我回寝宮的必經之路上,阻撓了我的去路。
此女子不是什麽無足輕重的角色,她是原身的側室羅氏,三夫人中的麗妃,如今後宮中唯一夫人品級的後妃(《禮記·昏義》記載:“古者天子後立六宮,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婦、八十一禦妻。”),與原身自幼相識,感情甚篤,甚至勝過正室皇後,原身對她都是以閨名稱呼。
“阿純,你怎麽來了?可是有要事?”我盡可能親昵的迎上去,表現出原身會有的态度。
“若不是要緊事便不能來找您了嗎?”說着,羅純這姑娘便親密的靠了過來,一雙纖纖玉手摸上了我的胳膊,再極其自然的抱在了懷裏。對于這種親密,如果我是原身,自然不會拒絕,可惜我只是個頂殼子的外來戶,可惜了沒人的一腔柔情。我稍稍側身,羅純的手沒了依憑,就這麽往下滑,然後被我接到了手中。我是覺得這個姿勢比較安全,即不會過于生疏,又避免了肢體大面積接觸。
我拉着羅純的手往殿內走了走:“阿純自然可以,只是如今不比在皇子府。宮裏的規矩嚴厲,如今阿純你也是後宮妃子,總要循規蹈矩些,免得落人口實。”我這麽一段話,中心思想就是“小姑奶能離我遠點嗎?”,不過我表達的無比婉轉,旁人一看,還真會以為我和羅純十分恩愛,是在為羅純着想。但實際上,羅純才18歲,以我的年紀,我足夠做她爸爸了。
我用慈父般和藹的目光溫柔的注視這羅純:“阿純又是私自離開甘露殿的吧?沒有向皇後報備嗎?”
“為什麽要向姐姐報備?我又不是要出宮。”羅純癟嘴,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阿純聽話,朕沒有那麽多空暇,這宮裏能照應你的只有皇後了,你這樣不聲不響就來紫宸殿,若是被朝中大臣參到朕的面前,朕是該偏袒你還是該罰你?皇後必定同你說過,若無傳召,無她的同意,後妃不得擅闖前朝宮殿,妨礙政事。如今情勢不同,你也該有個後妃的樣子了。”我自認為這一番話是溫情又不失嚴厲,體貼又充滿邏輯的,然而眼前的女孩卻在明亮的眼眸裏醞釀了一泡眼淚。
“……”羅純一言不發,雙眼通紅,淚珠盈于眼眸,降落未落,一副天真被傷,倔強遭創的委屈模樣。我有點方,這是什麽套路?
“阿純?”
好嘛,這一聲試探就捅了馬蜂窩了,羅純立刻眼淚奔湧:“皇上,你變了!你不是阿純以前認識的樣子了!變的讓阿純不認識了!”
蛤?幾個意思?難道羅純看透了我的僞裝?瞬間,我汗流浃背。因為羅純和原主感情好,穿越以來近一個月,我都盡可能減少與羅純的接觸,就是怕被發現異常。難道我還是瞞不過原主親近的人嗎?這一瞬間我思考了很多,大概臉上的表情也是漏洞百出,正當惶惶然時,我聽見了羅純的剖白。
“以前你很讓着我的,無論我什麽時候想你,都能去找你,你說我們是夫妻,夫妻之間不應該生分,即使你是皇子,但你首先是我的丈夫。這些話,你都忘了嗎?如今不過是當上了皇帝,你就要棄我于不顧了嗎?”羅純的一雙眼睛跟打開了的水龍頭似得,眼淚嘩啦啦的淌。
半天我才反應過來這小姑奶奶說的是什麽,他居然連尊稱都不打算喊了,還直接點明皇帝是個負心漢!她是有多自信自己比得過皇權?以及,原身居然還是個柔情似水的撩妹高手。這太讓我意外了。宮妃的情商智商,不都是很高的嗎?
“羅純!”我加重了語氣,這裏可是皇宮,周圍的宮女內侍雖然都盡可能縮着脖子降低存在感,但我還真能當他們不存在嗎?羅純這姑娘不知道是真心大還是真單純,但連這種私房話都敢不看場合往外禿嚕,大概是真蠢吧。
羅純被我這一聲吼給鎮住了,抹眼淚的動作都僵住了:“你現在情緒太過激動,回甘露殿休息吧,陳福,送麗妃回宮。”我擺出冷臉,完美演繹了一個雖被冒犯,但仍隐忍寬宏的帝王形象。
忠實的仆人陳福剛要跳出來領命,羅純就又出幺蛾子了。她瞪大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然後就姿勢優美的暈過去了。對的,暈過去了!只見她帶過來的宮侍一陣兵荒馬亂,然後其中一個撲通跪倒在我面前,滿面淚痕的請求:“陛下!娘娘他不行了,求陛下請來太醫替娘娘看看吧!”跟人要死了一樣。
我說這叫什麽事啊?
紫宸殿前殿是辦公區,後殿就是生活區,未免麻煩,羅純暈倒後直接被送到後殿我的寝宮安置了。發須皆白的老太醫颠兒颠的被強壯的內侍擡着帶上來,匆匆忙忙給還閉着眼睛的羅純診脈。眼前這些個太監宮女都忙的熱火朝天,分工合理,井然有序,我只好靜立一旁,做個存在感極強的布景板。沒人來打擾我,也沒人敢打擾我,于是我看見了有趣的事情。
那太醫據說職業生涯和張丞相一樣長,從太上皇時期就在太醫署做醫監(唐代太醫署品階:令二人,從七品下。丞二人,醫監四人,并從八品下。醫正八人,從九品下。),如今已經是太醫令了。我就見他眉毛胡子幾乎混為一體的臉上,那雙細縫般的眼睛先是毫無波瀾,随後突的瞪大,然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随後又過度到欣喜。表情十分豐富,情緒相當豐富。再之後就輪到我的戲份了。
老太醫起身正對我鞠了個九十度的躬,用一副老臣真為皇上高興的語氣說:“陛下,麗妃娘娘已有夢蘭之征,此次突然昏撲,大抵是有孕在身,忽受刺激,但索性并無大礙,稍加調養,便能母子俱安。”
等等?老太醫是說,羅純這小姑娘,有孕了?
“恭賀陛下,喜獲龍嗣!”這是陳福,又是一個比我本人還了解狀況的。在陳福的帶領下,整個殿內的宮人都整齊劃一,發自內心的同我道喜,喊聲震天。
這時候,床榻上的羅純悠悠轉醒,時機非常巧妙,她虛弱的問:“我,我這是怎麽了?”
一直密切關注着他的宮女喜不自勝的模樣:“娘娘您終于醒了!您懷了龍子呢!”
“什麽?我有孕了?”羅純睜大了眼睛,來了精神。
“千真萬确!您一暈倒,皇上就将您帶到寝宮,還請來了陸太醫給您看診,陸太醫給您診出了喜脈呢!”宮女三言兩語解釋了一番,這話可有技巧透了,連我這個親歷者都覺得暧昧不明。
可不,羅純的視線立即粘在了我身上,愛意深深,情意濃濃:“皇上……”這以聲輕喚可謂是柔腸百轉,溫婉動人。我的頭皮一麻,覺得場面有些不受控制。
“皇後娘娘到!”屬于內侍的尖銳嗓音劃破了空氣中的尴尬,将我從不可言說的微妙氣氛中拯救,可随即又把我推向了暗流湧動的深淵。
“聽聞麗妃在皇上這裏,臣妾擔心又惹出什麽亂子,特來帶她回後宮,不請自來,皇上莫怪。”利落的聲音結了個尾,這聲音的主人才将将越過镂雕的屏風,露出低調華麗的身姿。棗紅裙杏黃帔,高盤髻簪金鳳,行動間寬袍翻湧大氣渾脫,峨眉螓首,雲髻花钿,較之柔弱溫軟的羅純,更顯端莊大氣。我被這樣的女子糊了一臉氣場。雖然與皇後見面不多,但每一次都印象深刻,深感男性自尊受挫。我很能理解原身比起原配更寵愛羅純的動機。這樣的皇後娶過來,不是用來寵的,是用來自慚形穢的。對了,皇後的閨明也有別與尋常女子的似水柔情,她叫石锵,堅如頑石性自铿锵。
“皇後。”比起好糊弄的羅純,面對石锵為拘謹了很多。
“臣妾見過皇上,”禮儀上石锵倒是做到很完美,“皇上,純兒妹妹打攪多時了,臣妾這就帶她走。”幹錯利落的石锵幹脆利落的直奔主題。
“皇上!臣妾不走!臣妾身體不适,怎麽經得住奔波呢?”羅純非常抵觸石锵。
“皇後娘娘,就算麗妃娘娘有錯,奴婢鬥膽,請皇後娘娘看在麗妃娘娘剛查出有孕的份上,網開一面吧!”在羅純面前很是說的上話的宮女一把跪在皇後面前,都快要聲淚俱下了,好似皇後是個什麽洪水猛獸一般。
宮女這話一說,場面都寂靜了下來,我在一旁乖乖作壁上觀,看見皇後的眼神在殿內轉了一圈,對上了我的眼睛,我這心裏咯噔一下。
石锵看着我的眼睛說:“哦?看來有人先我一步啊。臣妾本打算冬至朝賀日再公布喜訊,好錦上添花,可純兒妹妹已然珠玉在前,臣妾有孕一事,怕也入不了陛下的眼吧?”
目瞪口呆。這都是些什麽事啊!
作者有話要說:
注:宮殿名字、職能,以及文中服飾樣式均照搬唐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