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
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 (5)
的計策成功了,那......”韓子高說着說着,突然戛然而止。
如果單單是如此,陳茜怎麽如此嚴肅,還有......一些不易察覺的低落。
自己定是漏掉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周文育.....周文育......
建康......讨伐王僧辯......
長城縣,區區不到五百人的總兵力,随陳茜去廣陵的兩萬兵力......
韓子高的瞳孔劇烈的收縮着。
陳霸先......
難道!!
韓子高瞪大了眼楮,踏着略有些慌亂的大步轉到陳茜面前,擋住了陳茜不知看往何處的目光。
“周将軍本該是來援助我等的?!”韓子高雖如此問着,心裏早已經肯定。
“嗯。”陳茜身形未動,眼神落在韓子高帶着不可置信的臉上。
“難道.......”韓子高眼神閃了閃,未盡話語中的意思都寫在了緊皺的眉上。
“不至于。”陳茜看到韓子高的神色,不禁笑了一下,“叔父其實,待我極好的。只是......”
陳茜的臉色暗了暗。
“只是,再多的疼愛和欣賞,也比不上親生二字。”陳茜自嘲得咧咧嘴,“先斬後奏的事讓叔父忌憚了,這是他給我的警告。最多,也只是援軍會遲來個月把。”
“月把?!”韓子高神色一變。
月把還算不嚴重?!
“子高,你知道那我說與你這些事為了什麽嗎?”
陳茜直視着韓子高,目光灼灼。
☆、第 55 章
殘月的光投過門廳的空隙,打在陳茜的臉上。
他眼眸緊鎖着韓子高,帶着壓迫和強勢。
韓子高腦門發脹,一時不知該作何回應。
為了什麽
能為了什麽
韓子高沉吟了半刻,憶起陳茜路上的沉默,一時又有些忐忑,莫不是,陳茜在怪責自己帶軍傷亡頗多
“我......我......是屬下帶軍不利,請将軍責罰!”韓子高說着就要跪下。
陳茜語塞,一口濁氣卡在嗓眼,禁不住有些火冒。
“韓子高啊韓子高!”陳茜抿抿唇,一手阻住韓子高的動作,一手擡起,指尖指了指韓子高,又無奈地甩了下去,“ !”
“平日裏挺靈光的人!怎的就......”陳茜側眸看到韓子高怔忪的樣子,那股子氣就跟打在棉花上的拳頭一樣,上也不得,下也不得。
他又忍不住長嘆了一聲。
“恕子高愚鈍。”韓子高微微退了兩步,靴底還粘着的污垢在地板上劃過淡淡的痕跡。他的頭顱微低,線條優美的脖頸有些僵硬,昭示着主人的不安。
陳茜愣了一下,心底某處突然柔軟了一下。
他太着急了。
他太希望子高成長起來,成長得可以獨當一面,成長得可以在這亂世自保。他沒有能力,時時地護他周全。
就像這一次,遠遠地看着那片火舌,那種沒有着落的心情,那種惶惶不得安的感覺,那種強烈的希望他平安的渴望。
韓子高可以的,可以成為一代名将,這是每一次陳茜看着韓子高心裏便不由冒出的想法。
可現在的韓子高,還遠不夠資格。
他急切地渴望着子高可以成長,可以強大,可以并肩在自己身邊,随他一起征戰天下。
從他跟随自己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将這想法埋在心底。
更何況,在對子高的欣賞之外,夾雜着的那些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子高,你可知道當年秦穆公崤山之戰?”陳茜慢慢地踱了幾步。
“崤山之戰?略知一二。”。
“說來聽聽。”
韓子高心下略有些疑惑陳茜的用意,但仍是正色道︰“當年秦穆公未聽主政大夫蹇叔孤軍遠征不易成功的勸阻,命令孟明視等三位大将遠襲鄭國沒有得手,反在歸途中遭遇晉軍,結果秦軍大敗,三位大将被擒。”
“大敗,怎麽個大敗法,子高,你可曉得?”陳茜聲音比起平日裏顯得異常的低沉。
韓子高愣了愣。
陳茜又踱了幾步。他的手輕輕搭在身邊的四腳紅木桌上,指尖時不時輕扣一下桌面。
“崤山之戰,全軍覆沒,無一生還!”陳茜的聲量拔高了些許,“子高,你或許不知,崤山之戰是至今為止敗方敗的最慘的一次戰役!”
“秦,秦穆公?!”韓子高瞪大了眼楮。
“當然是秦穆公!子高,若是這場戰争是你主将,你準備怎麽向我交代?”陳茜側頭,目光輕飄飄落在韓子高的身上。
不會!韓子高差點脫口而出一句“我不會”,他自信自己不會淪落到那個地步,全軍覆沒,無一生還的地步。光是想一想便讓他無法接受。
可陳茜要他的答案。
韓子高深深吸了口氣。
“自裁謝罪!”
“然後一切就會重回原樣?!然後一切就會通暢無阻?!然後一切就可以視若無睹?!”韓子高的話音剛落,陳茜就連問發難。
韓子高張了張嘴,卻最終什麽都沒說。
“怎麽?覺得自己不會那樣?子高,我且問你,你自覺比起秦穆公如何?比起王翦如何?比起西楚霸王如何?比起關雲長又如何?”
陳茜聲聲如錘,韓子高卻是驚地長跪在地︰“子高怎敢?!!子高怎敢與如此人物相比!!将軍折煞子高!”
陳茜卻沒有再去扶起韓子高。
他看着子高,一字一句。
“秦穆公大敗于崤山,王翦被李牧逼得差點自盡,楚霸王項羽四面楚歌自刎于江邊,關雲長敗走麥城含恨而終。子高,你既知自己不能與之相比,那你自然也該曉得,輸得起這三個字!”陳茜大踏步走到韓子高面前,蹲下身來,與他四目相對,铠甲摩擦間清響陣陣。
“子高,你太急功近利,而你也太......輸不起!”
☆、第 56 章
你太急功近利!你太輸不起!
韓子高,你輸不起!
韓子高,你急功近利!
陳茜的話就像在腦海炸開一般,把韓子高的腦袋吵得嗡嗡作響。
從相識至今近一年的時間,陳茜還從未如此嚴肅近乎刻薄地斥責過自己。
韓子高明白了,陳茜一路上的怒火莫不是因為如此。
韓子高暗暗鼓着勁,讓自己亂成一團的理智回爐。他壓下心底冒出的一絲絲小委屈,默默回味着陳茜的話。
急功近利嗎?
輸不起嗎?
韓子高在心裏問着自己。
如果站在旁人的角度看,自己......委實......
肩膀上突然搭上了一只手。
陳茜掌心的暖意透過麻布衣衫,透到韓子高的肩頭。
韓子高呆滞地眼神轉了轉。
“子高,聽着。”陳茜掌心微微使勁,将長跪在冰涼青石板上的韓子高拉了起來,他兩手輕輕握着韓子高的肩頭。
“你今日做的已極好,而在今後數十年甚至一生的歲月裏,你都幾乎不可能再做的像今天這般好。我既為你感到驕傲,卻更為你感到焦慮。我擔心你會沉浸在這一次的勝利之中,以至于以後都在追逐像今天這般的勝利。”陳茜松開握着韓子高肩頭的右手,在靠近自己下颌處的韓子高烏亮的發頂揉了幾把,“你瞧瞧你,還未及弱冠,才上了戰場幾次,就頓不頓又跪又請罪的,哪像個十六歲的少年?我知曉你想有一日馳騁沙場,想做出一些改變......”
韓子高眼神閃了閃,微微擡頭和陳茜的眼神交彙着。
陳茜輕咧了下嘴角。
“怎的,以為你的小心思我看不到啊。”陳茜移開雙手,垂手背在身後,“你資歷太嫩了。你要走的路還很長,我當年都沒有你這般心急。你覺得如若周文育援軍一直不至,我該當如何?最壞不過全軍覆沒前逃出這長城縣保全自身。”
“怎麽?”陳茜眼神幽黑,“覺得我自私?然而從哪個角度看,我若在這場戰争中失了性命那會是更嚴重的後果。有的時候,打仗不可過拘泥于折了多少兵力,當然,更不能一心求勝。勝敗乃家常便飯,死人更是家常便飯。”
“你向來聰明,卻獨獨在這方面轉不過彎來。沒有關系,在以後的戰場上,你總會懂得,我今天說的這些。”陳茜轉身走到放着自己長矛的桌上,拿起了沾血的兵器,“好好休息吧,最近都會很煩的。”
陳茜言畢走出了廳堂。
站立在廳堂中央的韓子高,靜立了片刻,略有些僵硬地回過身望向陳茜離開的方向。
夜色下,只朦胧辨得清已經走遠的挺拔身影的輪廓。
韓子高的右臂還吊在脖頸上。
左手的手腕微微酸痛,基本已經無甚大礙。他轉着自己的左手掌,映在青石板上的倒影影影綽綽。
陳茜.....
子華......
他在心裏默念着陳茜的名字和字。
陳茜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的背後,不知曾經背負過多少的沉重。
竟管他委實不能理解透徹那些話,但他會盡力,做到。
韓子高,不會再讓陳茜失望。
青石板上展開的手掌倒影,猝然收緊。
☆、第 57 章
簡陋的營帳裏,四角點着燭火,發着昏暗的黃光。
喊殺聲仿佛就響在耳邊,而更讓人焦慮低落的是充盈雙耳的痛苦□□。
韓子高将左手的巾帕翻了一翻,擦了擦另一個傷兵臉上的冷汗。
戰事太緊張了。
輕傷的士卒包紮了傷口繼續在戰場上厮殺,躺在這裏的都已經是重傷。
兵力太少以至于此種境界。
韓子高已經照看傷兵一天一夜。
他用手背揉了揉眉頭,眨了眨酸澀的眼。
“韓大哥,你去休息休息吧。”身邊的王二牛接過韓子高手邊的巾帕,在水盆裏搓了幾搓。
“不用。”韓子高搖了搖頭,看了眼王二牛的腿,“傷口怎麽樣了?”
“差不多了,過兩天就可以上戰場了。”王二牛笑嘻嘻答道,“韓大哥,你呢?”
韓子高擡了擡右臂︰“差不多了。”
王二牛眨了眨眼︰“你才過了兩天不到啊。”
“好的差不多了。”韓子高站起身來,“我去看看藥熬得怎樣了。”
王二牛摸了摸頭,嘟囔着“哦”了一聲,也轉身忙活去了,右腳微微瘸着。
韓子高大步走到營帳門簾處,刷的掀開門簾出了營帳。陽光打在他的身上,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韓子高眼角微紅,他吸了口氣,又擡了擡右臂。
他原以為王二牛就是個比自己還要小的孩子而已,卻不知,就是這樣一個孩子,已經在戰場上厮殺兩年。
他錯過了與杜泰大軍城門前的第一正面站,王二牛就是在那一場戰争中傷了右腿。
當王二牛向他描述着戰争的場景,雙手揮在空中依然神采飛揚,仿佛右腿依然健康有力毫發無損時,他的心裏詫異着又感動着。
而真正讓他震撼的,是王二牛捏着拳,用還顯稚嫩的聲音堅定地說:“傷口要快些好,我要重新上戰場殺敵。“
那一刻的王二牛,黝黑稚嫩的面龐上泛起肅殺之氣,讓韓子高忘了,他還只是十四歲,比自己還要年幼的孩子。
韓子高啊韓子高,你竟然愚蠢到忘記了,王二牛,也是陳家第三鐵衛軍的一員,也是跟随陳茜浴血奮戰的一員,也是從屍骨上踏過,從血海中淌過來的,還留着一條命的,一直在戰鬥的一名士卒。
他是十四歲的孩子,卻更是一名勇士。
比起他韓子高更是一名勇士。
因為他還躲在背後,因着這小小的拉傷。
他躲在戰場的後面,躲在他們用鮮血換來的安全的城池裏。
像一個懦夫。
韓子高捏了捏右拳,擡着胳膊輕微扭動。
夜色漸漸的暗下去。
厮殺斷斷續續,傷兵也斷斷續續地來,又斷斷續續地去。
韓子高草草地憩了兩個時辰,起身地時候正是夜半時分。
傷兵營裏已經響着不均勻的呼吸聲。韓子高測頭看了眼熟睡的王二牛,又朝輪夜班的人點頭示意了下,走出了營帳。
夜涼如水。
不遠處傳來巡邏士兵整齊的腳步聲。
韓子高大踏步地朝西側的空曠地走去。
韓子高隐隐看得到夜色中各處的火光,那是守夜的士卒點起的小火堆。
他用左手抽下腰間的刃月劍,在月光下練起劍來。
左手練劍甚為古怪,韓子高總有一種會削了自己的忐忑。
他努力回想着右臂舞劍的招式,盡着全力讓左臂的動作跟得上腦海裏一幕幕的動作。
轉,挑,刺,撥。
左臂練劍的感覺并不怎麽好,韓子高實是感到一股股的挫敗。
他嘆了口氣,看了一眼不争氣的右臂,心裏一陣陣發狠,他就不信左臂練劍有這麽難!!
“喂,不是那個練法!”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喝叫。
突如其來的喊聲讓韓子高微微跳了下腳。他回頭看向來者。
☆、第 58 章
韓子高皺着眉頭瞧着愈來愈近的高大身影。
那人走近了,面龐顯露了出來。
濃眉上挑着,漆黑的眸子帶着些嘲弄地盯着韓子高,一邊的嘴角上揚,露出幾顆雪白的牙齒。
正是侯安都。
韓子高看清侯安都的時候,微微有些許詫異。
侯安都的上身半裸着,右邊的肩頭和大片的胸膛□□在夜晚的空氣中,一片白紗布穿過腋下,在肩頭打了個粗糙的結,紗布上透着些猩紅。
左肩上的衣服松垮誇地垂下,袖子系在腰間。
他左手拎着酒壺,勾在指尖上沖韓子高踱來,酒壺在手指上晃晃悠悠。
“候大人。”韓子高掃了眼牛皮酒壺,“受傷不宜喝酒。”
“嗯?!”侯安都從鼻子發出一聲輕哼,濃眉挑了挑,“有甚大礙,幹不得什麽鳥事。”說着就挑着酒壺朝着嘴裏倒了一口,清涼的酒液有一縷從嘴角滑下,侯安都左手背擦過嘴角,發出一聲滿足的慰嘆。
韓子高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轉身,繼續練起劍來。
侯安都歪了歪頭,又提起酒壺灌了一口,眼楮一眨不眨地盯着韓子高的動作。
“喂,我說了,韓小兒,你練法不對!”侯安都搖了搖頭,又從鼻孔發出一聲輕哼。
韓子高無奈地停下動作︰“那候大人您倒是給子高指點指點啊,別光說風涼話......”
侯安都梗了梗脖子,輕哼了一聲︰“那就給你個面子。”
韓子高有一種撫額的沖動。
“喂,拿劍來啊,韓小兒!”侯安都瞪了瞪眼。
韓子高無奈地搖了搖頭,左手中的軟劍晃了晃︰“接着!”
韓子高說着将刃月劍朝着侯安都扔去。
只見侯安都左手朝上一挑,把酒壺朝空中扔去!同時跳将起來,在空中旋了兩圈後接住刃月劍,伸出的右掌攤開,穩穩接住了落下的酒壺。
他跳了一步,身形晃到了空地中央,左腕翻飛舞起劍來,右手勾着的酒壺在空中劃過一道道弧線。
韓子高蹙着眉緊盯着侯安都的動作。侯安都的動作流暢利落,比起陳茜少了幾分潇灑和優美,但卻多了幾分逼人的殺氣。
這是韓子高第一次看到侯安都舞劍。難怪侯安都被陳霸先親封為千夫長,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暢快肆意,殺氣逼人。韓子高看着看着,略有些眼花,他動了動嘴,還是忍下了讓侯安都慢一些的請求。
侯安都一套劍法舞畢,右手揚了揚酒壺,喝了一大口酒。
“看清了嗎?”侯安都眼神閃了閃,心下存了一份心思。
他故意加快了動作,還多加了幾個動作,就是要看看這人出出醜,洩洩他在這人身上受的鳥氣。
“有幾個沒看清。”韓子高擰眉想了想,走到旁邊的大柳樹前折了跟柳條動作起來。
“就這幾個動作,子高看的不大清。”韓子高說着做了個請的手勢,“候大人可否再給子高指點指點。”
侯安都愣了愣,心下抽了口氣。
這人真真是奇了,方才看他動作還生澀的緊,自己這一套故意加快的動作,他竟然學了個□□成,整個身形也利落自然了不少。
看來這韓子高除了膽子大得包天,竟也是塊習武的好材料。
侯安都沒再為難韓子高,把劍法又細細地舞了一遍,将第一次錯誤的幾個動作也改了過來。
韓子高疑惑地看着侯安都和上一次不大相同的動作,沉吟了下,眼裏露出一絲笑意,看來候安都對自己拔劍相挾的事仍有些怨氣啊。
又是一番動作。
侯安都扭頭看向韓子高,韓子高安靜地站在那裏,背對着明亮的月光,可這月光卻絲毫不及這人本身的光芒。
他安靜地立在那裏,眸子靜靜看着自己,燦若星辰。
侯安都心裏突然咯 一下,不知為何有些慌亂起來,他有些手足無措地将刃月劍朝韓子高扔去︰“接着,耍一耍給老子看看!”
韓子高丢下柳條,接過軟劍就地動了起來。
一套劍法結束,韓子高看向侯安都,本欲聽聽點撥,卻見侯安都垂着頭,像根木樁杵在那裏動也不動。
“大人?”韓子高擡起腳朝侯安都的方向走去。
“我要回去休息了,改日再見!”侯安都突然開口道,話音未落便朝來時的路頭也不回地走了。
地上,靜靜躺着牛皮的酒壺。
韓子高拿起酒壺,想要喊一聲叫住侯安都,卻見短短數秒間,侯安都已經走出老遠,索性住了嘴,将酒壺放回地上,繼續練起劍來。
改日再歸還與他。
☆、第 59 章
韓子高回到營帳的時候,王二牛正找着他。
“韓大哥,你可回來了。”王二牛一個健步上前,“方才将軍那兒遣了人來尋你呢。”
“這個點?”韓子高有些奇怪。
這會早已三更時分。
“是啊,這大半夜的不知道出啥事了。你快去吧,這兒有我二牛。”
韓子高應了一聲,走出了營帳。
走在路上的時候,韓子高心裏思量着陳茜找自己的原因,不知為何心跳的慌。
到了書房門口,守衛的侍衛進去通報,韓子高立在外面整了整衣襟。
自打入了長城縣,這縣衙府邸的書房就成了陳茜休憩和思考事情的地方,平日裏嚴加防守,除了陳茜本人和經過陳茜傳喚的,是進不得的。
書房剛進去,是一個小小的會客廳,隔着一道屏風後便是張紅木的書桌,上面擱置着筆墨紙硯,書桌後擺着坐歇的軟塌。
韓子高以前來過一次書房,那一次......韓子高想起了那句“我很歡喜”,有些慌亂地搖了搖頭,趕出了腦海中的記憶。
陳茜的那句話當時的他不知所措,現在亦是如此。
韓子高不知自己在慌些什麽,但仍然下意識地不去多想。
和書房連通着的便是陳茜就寝的卧房。
陳茜并沒有在外室。韓子高看到亮着光的內室,有些奇怪,難道不是商議戰事?怎地不在外室?
“子高,進來。”陳茜的聲音傳來,聲音清亮醇厚。
韓子高應聲朝內室走去。走了幾步後,鼻翼動了動,腳底的步伐僵了一下。
那是......血腥味?!。韓子高臉色一變,提起腳步快速沖了進去。
入眼的,是陳茜除去铠甲和衣物,一片血跡的上身。
陳茜正一手撐在床榻上,一手拿着止血藥往傷口灑着。
“子華!”韓子高瞪大了眼楮,一個箭步竄到陳茜面前,手足無措地想要查看傷口。
陳茜的心思卻飄了一下。
方才,他好像聽到子高叫了一聲自己“子華”,那聲“子華”語氣間可滿是擔憂和震驚。
陳茜心裏一動,不動聲色地看了眼滿臉擔憂正手足無措的韓子高,心裏的主意轉了好幾轉。
這小家夥,對自己,也并非全無情意。
陳茜頓覺火燎一般發熱的傷口也不那麽燒了。
“軍醫呢?我去叫軍醫!!”韓子高無措間,終于想到要去叫軍醫。
“不可!”陳茜連忙制止。
他微微動了動,坐直了身體。
“若傳喚軍醫,總會讓人知道我受了傷,最近戰況緊張,不可亂了軍心。”
韓子高愣了愣,明白了陳茜的意思。
現下的情況已是不順,若是再讓兵士們知曉主将受傷的消息,确實不宜。
傷口總是需要人處理,這也是陳茜傳喚自己過來的原因。
自己方才是關心則亂了。
韓子高深吸了口氣,走近兩步,彎下腰道︰“曉得了,我看看傷口。”
陳茜移開手臂。
韓子高拿起旁邊案幾上的棉布擦了擦傷口旁邊的血跡。
傷口漸漸露出來,韓子高微微松了口氣,幸好,傷在腹部,不在要害處。方才一眼看到陳茜滿胸膛的血跡真真是吓到了自己。
陳茜的傷是箭傷,腹部上的箭孔很深,傷口外翻,像是被人生生扯出一般。
剛剛松了口氣的韓子高又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他目光一轉,便看到陳茜的身側,正是一截沾着血跡的箭頭。那箭頭是在離箭頭不到半尺的地方被生生扳斷的,折斷的斷口處是帶着木屑的箭身,內裏的木屑上已經浸透了鮮血。
韓子高一看便知,陳茜中了箭後怕是直接折斷,嵌在肉中的箭頭阻擋了傷口處的獻血,而他回到了府邸後又自個兒拔出了留在身體的箭頭,積了許久的血液這才拼了命似的往出擠。
所以沒有人發現他受傷。
所以,他現在的傷口被他自己搞得又深又大。
韓子高心裏既有些氣陳茜把自己的傷口弄得越發嚴重,又清楚的知道陳茜這般做也是無可奈何。
☆、第 60 章
韓子高接過陳茜遞來的匕首,拿起床榻邊案幾上的酒壺,沖着匕首澆了一澆,又将匕首放在燭火上的火苗上來回移動。
火苗跳躍着,韓子高眼楮盯着火苗沉默着。
“怎麽不說話了?”陳茜微微挪動了一下,靠在床上。
韓子高手裏的匕首又來回移了三兩下。
“......我不是軍醫。”
雖然在傷兵營照顧了近兩日重傷傷員,但讓他對着陳茜動刀,韓子高還是忍不住想想便心悸。
陳茜不在意地笑了笑︰“不用擔心,沒吃過豬肉總看過豬跑,你總是知道個大概的。更何況......”陳茜指了指露出來的大片肌肉上糾結的傷痕,“我早就習慣了。”
韓子高當然看到了陳茜上身大大小小的數多傷痕。
那些傷痕,有刀傷,有箭傷,分布在陳茜的胸膛,腹部,無聲地訴說着這個男人曾經歷過得腥風血雨。
那是一個将軍的功勳。
那也是戰争的産物。
韓子高想起了父親死不瞑目的眼楮,想起了成哥,想起了王二牛的傷腿。
他曾經恨着劉府,此刻才知道,那個醜惡的地方,卻也恰恰是亂世中護他三年周全的地方。
世事總是這麽可笑。
韓子高的鼻翼微微抽動了下,翻了翻手中的匕首。
那細小的動作沒有逃過陳茜的眼楮。
他左掌搭在額上,語氣驚疑︰“莫不是我眼花了,你方才是要哭鼻子嗎?”
韓子高動作僵了僵,慢慢轉過頭來,神情極為淡漠︰“大人眼花了。”說完又轉過頭去。
陳茜分明看到,跳動的燭光下,韓子高的耳根,浮起一片酡紅。
陳茜呵呵笑了兩聲,心情很是愉悅。
韓子高轉過身來,手裏的匕首已然赤紅。
“笑笑笑!笑的傷口都出血了!”他拿過一塊幹淨的白巾,“給。”
陳茜挑了挑眉︰“你莫不是讓本将軍咬着它!”
韓子高動作頓了頓︰“将軍要是想成為自古以來第一個咬了自己舌頭的将軍,那麽就別管這白巾。”
陳茜眼神閃了閃︰“我倒是,希望可以咬着舌頭。”
他拿過白巾,随手扔在塌上,又朝後靠了靠︰“就這樣吧,可以開始了嗎?”
韓子高看着那塊被陳茜随意扔在一旁的白巾,愣了愣,想要開口勸勸陳茜,卻見他已靠在床上閉上了眼,一副不欲多言的樣子。
韓子高的手頓了頓,又看了眼陳茜,終是沉默着低下頭去處理傷口。
陳茜是個知輕重厲害的人,他不用那白巾,必是有不用的原因,韓子高這般想着。
韓子高用清水沖過陳茜的傷口,血水流過,箭傷的全貌露在韓子高的眼前。韓子高看着傷口周圍清晰的扯傷,有些吃氣。這人莫不是将被血液粘在傷口上的衣服生生扯開了?!
他禁不住擡眼瞪了下陳茜,卻見他面無表情地靠在塌後的牆上,阖着眼似是睡着般。
韓子高無奈地低頭,用匕首處理起外翻的傷口。
赤紅的匕首割在外翻的肉上,發出輕微的響聲,韓子高将已經壞掉的息肉割掉。他小心翼翼地動作着,又忍不住想要擡頭看眼陳茜的神情,生怕他一個沒忍住咬到舌頭。
韓子高剛擡頭,就對上了陳茜黝黑的眼眸。
陳茜的眸子向來深如潭水,一眼望不到盡頭。
韓子高沒有想到會對上陳茜的眼楮,他方才不是在阖眼休息嗎?韓子高一愣神,手下的動作也頓住了。
陳茜卻擡了擡下巴︰“繼續啊。”他聲音平靜,仿佛那個受了傷,腹部上正在被一把匕首割肉的人不是自己。
韓子高聽到陳茜的語氣和平常無二,心下十分佩服驚訝,也不再擔心陳茜會疼的受不住,低下頭去專心處理起傷口。
陳茜看着俯身的韓子高黑漆漆的發頂,忍下了伸手去摸一遍的沖動。
他右臂還吊在脖頸上,動作有些笨拙,卻小心翼翼地緊,像是對待什麽絕世名瓷般輕碰着自己的傷處。
受傷後,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喚他來,竟然忽略了他右臂受傷行動不便的事。剛派完人去喚他的時候,他才憶起他行動多有不便。侍衛通報與他韓子高不在營中時,他甚至還松了口氣,索性準備自己處理了事,又不是第一次受傷。
就在他去掉铠甲,扯掉外衣和裏衣,倒着止血藥時這人還是過來了。
陳茜不得不承認,盡管韓子高行動不便,可聽到侍衛通報他來了的時候,他心裏,還是歡喜的。
陳茜靜靜坐着,眼光又轉到一旁的白巾上,目光頓了頓。
擔心自己會咬到舌頭?
他嘴角勾了勾。
不會的,就算所有人有可能痛的不自主咬了舌唇,那也永遠不會是他陳茜。
疼痛這個詞,距離他,很遙遠。
從出生起就無法理解的詞,到現在,仍然是這樣。
沒有人知道,他陳茜,感覺不到疼痛。痛感這個東西,于他而言,甚至是一種奢侈。
☆、第 61 章
天色隐隐發白,已是快天亮了。
陳茜的傷口已然處理好,他摸了摸桌上的銀甲,沉着臉色看向天際的魚肚白。
韓子高已經清理了房間的血腥狼藉,将染血的衣物收走,又應着陳茜的要求拿來他收在大沉木櫃中的黑色外衣和雪白中衣。
陳茜利索的披上中衣,将外衣穿在身上系着腰帶。
韓子高有些擔心︰“你要親自上戰場?”
“嗯。”陳茜點了點頭,“你回去休息吧。這幾日傷員又增了,你多辛苦些。”
陳茜說着就要起身離開。
“你現在去哪?”韓子高忍不住問到。
“去城樓看看,順便巡視一番。”陳茜看着韓子高欲言又止的樣子,問到,“可有事?”
只見韓子高直直地看向自己,十分堅定道︰“我随你一起。”
“巡視?好。”陳茜點了點頭,抓起一旁架子上的□□。
“不是......”韓子高“蹬蹬”兩步趕上,攔在陳茜面前,“我是說,我要随你上戰場!”
陳茜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他皺了皺眉頭,眼楮看向韓子高的手臂︰“可是,你的傷......”
韓子高忙動了動左臂︰“還有它呢!何況在戰場上殺敵的弟兄們有幾個是沒帶傷的!子高不做逃兵!”
陳茜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贊同︰“得看傷在何處,你傷了右臂,如何使劍?如何殺敵?如何護自己?”
韓子高卻是二話不說,抽出刃月劍就利落地挽了幾個劍花。
劍影重重,寒光四射。
“我練了。”韓子高收劍道,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會了。”
陳茜還是沒有松開眉頭。
韓子高眼看陳茜要反對,心下一急,脫口而出道︰“你受了這麽重的傷!我要在你身邊保護你!”
韓子高這句話說得誠心實意。
他覺得陳茜有些逞強了,戰事固然緊張,但剛剛受重傷就繼續親自帶軍厮殺,實在危險。
雖然陳茜的武藝好,然而,再好的武藝也抵不過人多,更何況,陳茜受了重傷。
韓子高擔心陳茜。
陳茜絕不可以出事,長城縣離不開陳茜,所有将士離不開陳茜。
陳茜靜靜地看着韓子高,子高的臉頰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眼神動也不動地瞧着自己,左手緊抓着刃月劍,連指節都發了紅。
韓子高這個人,陳茜自覺了解得很,看似柔弱無害,其實固執起來比自己還要讓人頭疼幾分。
我要保護你。
韓子高的話在陳茜腦海裏經久不散,他突然驚覺,不知不覺間,眼前的這個少年已經成長了不少。
他不再是建康城那個做着淡漠的模樣卻實在是無害脆弱的少年,不再是犯了事跪在牢裏